,他的确陷入了头脑风暴。

    他明白,如果不是她安排的,这次的据点刺杀意味着什么,但事情是她说的,而那几个黑斗篷的人的真实身份其实没办法去证实。

    从感情的角度来说,他很想相信她,或者说,他几乎要相信她了——但不可以,他不能那么做。

    她是组织成员,这是事实。

    她入侵了公安基地,这也是事实。

    她是危险的,是不可信的。

    而他刚刚才和这个不可信的人一起,离开了那个对于他来说该是“安全”的地方。

    这是他在危机之下的判断,是最本能的选择。

    他可以这样吗?

    这样继续下去真的没关系吗?

    少女的手掌和他交握着,挤进了他的口袋里,她的身体靠得很近,仿佛是贪恋一点温度一样,她几乎一直在有意无意地往他怀里钻。

    像是寻常的、恋人之间的撒娇。

    这样的接触偶尔也会给他一种错觉,一种仿佛他真正拥有了她的错觉。

    她到底是怎么看他的呢?

    她对他抱有什么样的感情呢?

    是单纯的欲、望吗?是想要凌驾他、玩弄他、操纵他的支配吗?

    还是别的什么情绪,比如说……喜欢?

    她会……喜欢他吗?

    诸伏景光收回视线,指腹在她的手背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直这样被动下去当然是不行的。

    他需要有自己的消息渠道,他得自己看清战局,不管敌人是她,还是……他背后的公安。

    只有主动站上棋局,影响棋局,才有可能将结局扭转向自己想要的方向。

    可这种事情说起来容易,对于现在几乎可以说一无所有的他来说,能利用的牌还有什么呢?

    她的手指轻轻蜷起,在大衣暖和的口袋里,轻轻地挠着他的手心,一下一下,像是擦过耳边的暧昧呢喃。

    诸伏景光忙偏头,就对上了她的视线。

    答案其实很明显,不是吗。

    是她。

    靠近她,了解她,取悦她。

    看她看的风景,弄清楚她想实现的愿望。

    如果她的愿望和他的正义有殊途同归的可能性,那就太好了。

    她是他现在唯一确定可以使用的手段,也是他在描绘未来蓝图的时候想要填上去的目的。

    她浅浅地笑着,一双眼睛微微弯起,菖蒲色的瞳仁里闪烁着某种他仿佛从未见到过的光。

    她舌尖轻轻探着,颇有暗示意味地在自己的唇角扫了小半圈。

    脑内闪过前一个晚上看到的那些画面。

    那是诱惑,是邀请,邀请他跟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被欲望支配的深渊。

    诸伏景光的喉结轻动了动,其实理性也好,欲望也好,所有的声音都在提醒他,不能停下,也不必停下,他得向前。

    还不够。

    只是现在这样还远远不够。

    *

    “喂!这不是Hiro吗!”

    背后忽然传来了一个非常熟悉的招呼声,一瞬将所有旖旎的空气彻底驱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猝不及防的慌乱。

    诸伏景光的思绪猛然一顿。

    ……松田?

    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小阵平你也真是的,就算是Hiro,这个时候看起来完全不方便被打扰啊!”另一个略带无奈的熟悉声音也跟着响了起来。

    正在执行潜入任务的诸伏景光当然不可以和旧友碰面,更不用说还有这么个危险的组织成员在场——虽然这种事情在她的面前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她甚至和他们打了两次照面,那两个人在明,她在暗。

    两个声音出现的位置就在五米开外的路口,怎么办?是在这个时候假装不认识吗?还是干脆立刻拉着身边的人跑开?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在,他当然可以那么做。以那两个人的聪明倒是多半可以猜到他现在正在做不方便被人知晓的事,然后尊重他的意愿不去追究。

    但问题是,他身边还有她。

    这不是他能一个人做出决定的情况,她会配合吗?

    ……不,在那之前,这次的相遇真的是偶然吗?

    *

    玄心空结发誓,这次的碰面真的只是偶然。

    她倒是也知道这条公安撤离用的秘密通道,自然知道出口在这片街区,不过她再怎么也没闲到实时监控他同期的动向。

    更何况,就诸伏景光现在这个腹背受敌的情况,他实在不适合和任何警察关系者碰面,就算是他曾经的同期也一样。

    不过看着青年倏然僵硬的身体和明显被中断的思考,这实在太有趣了。

    玄心空结不太能理解他们同期之间有着什么样的感情,不过她知道这几个人在警察学校时期总是形影不离,还一起做过不少大事。

    虽然身处在警视厅那种大染缸里,但他们到底还年轻,没有资格也没什么机会去接触真正的黑暗,也正因如此,他们的身上总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张扬与任性。

    他们不会伤害诸伏景光,诸伏景光也不想伤害他们,就像那次刺杀山口诚的时候,玄心空结明白,诸伏景光当时就是为了保全他们才开的枪。

    后面的两个青年看他们停下回头,露出了暧昧又兴奋的目光——毕竟都只是二十岁出头的大男孩,时隔几个月不见,忽然发现自己旧日的好友有了情况,一腔八卦之魂几乎是一下就被点了起来。

    于是玄心空结一时间也玩心大起,抱着诸伏景光的胳膊,有意无意地往他的方向蹭了蹭。

    “是Hiro认识的人吗?”

    她笑盈盈地抬眼看着他,等着他的反应。

    公安先生,要如何对应呢?

    第37章 信任与背叛(五)

    公安先生此刻的心情非常复杂。

    一个称呼对于足够敏锐的人来说可以暴露很多信息。

    比如之前在米花署的那一次,因为玄心空结一直在用假名称呼诸伏景光,所以伊达航在第一时间意识到,诸伏景光在进行一项必须要隐藏身份的秘密工作,而她是工作过程中接触到的人。也因此,伊达航会自然而然地和他还有她保持安全的距离。

    但现在,她叫的是他的真名,当着他曾经的两个同期的面——这意味着,她会以“诸伏景光认识的人”这样的身份出现在松田阵平和萩原研二的面前。

    而且像“Hiro”这种亲近人才会使用的昵称就像是一种暗示,告诉萩原和松田,她和他们一样都是他亲近的人。

    这也意味着——

    站在这里的人是松田和萩原的好友“诸伏景光”,而不是那个在高楼上架着狙击枪打在他们身边的“一之濑光”。

    这是可以的吗?

    现在的他还可以作为“诸伏景光”出现在旧友的面前吗?

    “哈哈、我说什么来着,果然就是这家伙吧!”松田阵平在一边兴奋地嚷着:“这次是我赢了,今天晚上的饭就由Hagi你来请咯。”

    “怎么样,难得遇到,我们的景老爷要不要也来加入啊?反正今天晚上这家伙请客。”

    虽然已经入职一个月了,但松田这家伙的脾气一点也没有收敛的意思,还和在警校时候一样闹腾。

    萩原研二在一边熟练地勾住松田阵平的肩膀,一只手按住他的脑袋:“别闹了小阵平,打扰人家约会可不合适哦。而且——”

    好看的桃花眼往边上一瞟,带着笑意地落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女朋友桑看起来完全就是未成年的样子诶,我们一群男人拐她出去喝酒,总觉得是在犯罪。”

    “就是说啊!我老早就想问了,Hiro你这家伙是怎么回事啊!才几个月不见居然就堕落到要对高中生出手了吗!”

    “……”

    “那个……”

    玄心空结在一边弱弱地举起手,插、入话题:“我已经大学毕业了。”

    “而且、我和Hiro之间,是我先动的手。”

    空气安静了一瞬,接着旁边漏出了萩原研二的笑声。

    “……噗。”

    *

    三个人聊天的气氛刚好,只有诸伏景光一个人有些僵硬。

    这样下去明显不行,可贸然打断也不行。

    现在的玄心空结并没有表现出太明显的危险性,只是和他的两个朋友寻常地谈笑风生,但如果他强硬地制止,说不定反而会让事情朝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

    风险太大,他不可能贸然行动。

    所以怎么办?

    她表现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眼神里尽是无邪的渴求,她挽着他的手臂,轻轻在上面蹭了蹭:

    “Hi~ro、难得遇到朋友,反正接下来也没什么要紧的事,不如我们就一起去喝一杯吧。”

    诸伏景光垂下眼,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你……身上有伤。”他说:“医生说了,你这段时间都不该喝酒。”

    “诶——”

    小姑娘脸上的表情顿时一垮,语气也变得懊恼了起来。

    “可是只是不能喝酒,又没有说不能去居酒屋嘛。”

    她的身体微微退开了一点,两只手握着他的手臂,轻轻地摇晃着:

    “Hiro、你就这么不想把我介绍给你的朋友吗?”

    “我也想借着这个机会多了解你一点嘛、我不会占你朋友便宜的,也不会把他们怎么样,我保证。”

    拒绝的话彻底说不出来了。

    *

    诸伏景光想,她一定是只妖精,是只能够拿捏人心的妖精。

    她的每一句话都不是谎言,可连在一起就是在骗人。

    他明知道她是在骗人,可是当那些话酥酥麻麻地流淌进耳朵里的时候,他根本就无法抗衡。

    那是胁迫吗?还是真的乞求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在她的面前,他只能选择顺从。

    *

    萩原研二并不是没有意识到诸伏景光的异常。

    他原本就擅长和人打交道,加上诸伏景光是和他朝夕相处那么久的伙伴,又有警校时期的前科在,所以在他露出那种表情的时候,萩原研二的雷达一下就动了。

    那并非恋爱时被亲友抓包的忸怩与羞赧,而更像是一种刻意的回避。

    回避什么?

    他不方便见他们吗?还是他不想让他们接触到……她?

    初任课的课程结束之后,他们被派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之后就没怎么刻意联系。

    萩原记得诸伏最开始派属的单位跟伊达班长一样是某个警署,至于后续具体工作情况是什么样,他也没特意打听过。

    所以过去这将近两个月的时间里,他在做什么呢?

    恋爱?还是……别的什么?

    萩原的目光自然地落在了诸伏景光旁边的那个姑娘的身上。

    是个挺活泼可爱的普通小姑娘,娃娃脸,乍看之下甚至让人有点怀疑他的同期是不是在犯罪。不过他很快就打消了这样的顾虑,因为这姑娘待人接物的时候很是干练,并没有少年人的青涩。

    该怀疑的并不是朋友的道德水准,而是这个姑娘本身。

    她和小诸伏之间的关系,很像恋人,却又不完全是恋人的氛围。

    之前的细节姑且不论,单看眼前的这场小聚会。

    小诸伏明显是抗拒的,可她偏那么坚持——这好像已经超过了正常恋人间“任性”的范畴了?

    像是一场交锋。

    说不好奇是假的,但出于不想让好朋友为难的考虑,或许在这个时候主动推辞掉这场邀约才是合适的做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开口,一边的松田阵平却抢在了前面一口应了下来,完全是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

    或许应该提醒小阵平读一下空气?或者干脆简单粗暴地把人拖走会比较方便?

    睁着眼想着,松田阵平那边却忽然给了他一个眼神。

    毕竟是一起长大的幼驯染,萩原研二立刻就理解了对方在打什么算盘。

    小阵平这家伙还真是……

    萩原研二在心里嘀咕了一句。

    松田阵平并不比萩原研二迟钝。很显然,他也察觉了某人的异常。

    但也就是因为清楚,所以他才会这样做。

    小诸伏这家伙从之前开始就是这样,遇到什么事情都喜欢一个人来扛着。

    之前读警校的时候,他就一直想背着其他几个人,独自调查十五年前父母遇害的案件,然后因为过于巨大的压力,吃不下也睡不好。

    现在他们从警校毕业了,各自去了自己的工作岗位,他仿佛又变成了那样。

    是工作中遇到什么麻烦了吗?

    他不想他们插手的理由不外是两个,要么是涉密,客观上不可以由他们插手,要么是有危险,主观上不想让他们介入。

    大家都是警察,涉密的内容自然不会深入纠缠,但如果是后者的话——

    那小阵平不想退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吧。

    诸伏景光虽然表现出抗拒的意思,可那个小姑娘却坚持向他们发出邀约。这样的状况在他们眼里看来就像是一张挑战状。

    以松田阵平的性格,面对这样未知的挑战,当然只可能会迎难而上。

    去弄清楚小诸伏在面对什么麻烦,去弄清楚那个姑娘在搞什么名堂。

    他就是这样只会踩油门的家伙。

    所以作为亲友,萩原研二觉得,自己跟在旁边跟着也是挺必要的,至少可以在关键时刻拉一把手刹。

    漂移虽然危险,但只要能度过难关,事后回想起来那一定都是荣誉的勋章呢。

    萩原研二想。

    那就跟上去看看他们的这位景老板的现状吧,说不定有什么地方也是他们能帮得上忙的。

    他们是同期的好友,是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风大浪的兄弟,在工作和生活当中互相帮助和扶持也是理所当然的嘛。

    “这么说的话,前几天有人给我推荐了一家附近的居酒屋,好像也有无酒精的饮料提供,一起过去看看吧?”

    *

    萩原研二说的那家居酒屋就开在路边,装潢不错,但这会儿人不算多,也可能是还没到热闹的时候。

    座位是一个半开放的和式隔间,四周是榻榻米和软垫,地中间是张方桌,桌下被架空,可以用来放腿,倒是免于拘谨地跪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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