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男人自然把避开上菜口的里侧位置让给了玄心,落座之后,萩原十分贴心地把菜单递了过去,问玄心空结有没有什么喜欢的。

    玄心有些不好意思地推开了菜单,说自己并不熟悉这里的食物,还是让熟悉的人来做决定比较好。

    “不过……如果有樱桃酒的话,倒是可以来一点。”

    她说着,眨眨眼:“不是给我,是给Hiro。”

    “这样啊——”萩原的脸上露出了暧昧的笑:“那,一杯樱桃苏打,给我们的景老爷,我和小阵平就还是生啤酒好了,至于玄心酱的话……可必思、乌龙茶,啊,这里不是还有樱桃果汁嘛,玄心酱会比较喜欢这个吗?”

    “诶,那就拜托了。”玄心空结乖巧地回答。

    压桌的小菜送了上来,萩原也拉开了话题,熟悉他的松田时不时地在一边捧场或者拆台,而玄心空结很快便和两个人打成了一片。

    有那么一瞬间,诸伏景光几乎要觉得她并不是他所熟悉的那个犯罪组织的成员,而只是一个普通的、活泼开朗的女孩子而已。

    她今年才二十一岁,如果她不是樱桃白兰地,那么这样的生活,或许原本就应该是她的日常。

    小腿被人轻轻巧巧地勾了两下,诸伏景光愕然侧头,就看到小姑娘一脸促狭地向他扮着鬼脸。

    避开对面两个人的视线,她悄然对他说了什么,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似乎是——

    “キスしたい。(想吻你)”

    心脏像是被什么不轻不重地刮过。

    杯子里苏打酒的气泡缓缓上升,然后在晃动的液面上翻开,混进小酒馆的热闹与喧嚣当中。

    紧张的神经仿佛也跟着一点一点地放松了下来。

    没有那些让人困扰到辗转反侧的话题,也没有立场的对立,没有那些勾心斗角。

    就像是平常人那样,工作结束之后,三五好友坐在一间普普通通的小酒馆里,点一些味道不好不坏的小菜和酒,聊一些不痛不痒的生活琐事或奇异见闻。

    等夜深了,就带着浅浅的醉意,和恋人在街头走过,吹着微凉的夜风,踩着路灯拉长的影子,就这么一直走到路的尽头。

    他偏过头,就看到那个姑娘正在认认真真地剥着盐水毛豆。她会将毛豆一颗一颗地剥好码进勺子里,然后再一口吃掉。

    把豆子送进嘴里的时候,她会满足地眯起眼睛,露出惬意的神情。

    这个时候,她的视线忽然朝他的方向偏了些,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触,动作各自顿了一顿。

    如果她不是组织成员的话,如果他们是在普通的校园或者工作当中遇到的话,如果他们之间没有隔着那些无法逾越的天堑的话——这样平静的,普通的日常,说不定就可以一直延续下去了。

    诸伏景光这样想着,忽然又觉得有点可笑。

    没有这样的如果吧。

    那是玄心空结本来的样子吗?他不知道,他更愿意相信,那只是她的众多伪装之一。

    所以就算她不是组织成员,就算她不是现在的身份,或许他们的日常也不会是这个样子。

    他要的不是什么虚妄的如果,他要的是确定的现在和未来。

    *

    “不过话说回来,你小子可真是能干啊,才几个月不见吧,居然闷声不响地做了这么一件大事。”

    坐在诸伏景光对面的松田阵平单手撑着颊侧,另一只手扶着生啤的杯子,看向对面人的表情多少有点促狭。

    诸伏景光怔了一下,赔笑说没有的事。

    “切。”松田阵平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冰凉的啤酒。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原本冷白的皮肤上稍微染上了一点艳丽的颜色,虽然没有到醉的程度,却也多多少少有些微醺的感觉了。

    这种状态下的松田阵平说话比平时还要直来直去。

    “又是这副表情,你这家伙啊,果然又是遇到了什么难搞的麻烦事了吧?”

    眼下那两个人借口去洗手,先后离了席,桌边只剩下了他和诸伏景光两个,于是青年也就不再把这样的问题憋在心里,而是索性直接问出了口。

    “从在警校培训那会儿,你这家伙就是遇到什么问题都想要藏着掖着。工作上要是有什么不能说的东西也就算了,但是事情都摆到我们眼前了吧,是那家伙在主动挑衅我们,如果你这家伙瞻前顾后地说什么不想我们卷进去,不想给我们添麻烦的话,我绝对会忍不住对你这家伙的脸上来上一拳的。”

    被完全戳中了想法并且已经隐约感觉自己脸上仿佛被招呼了一拳的诸伏景光:“……”

    对面的青年把手里的啤酒杯拍在桌子上,趾高气昂地扬起了下巴,完全是一副自信又嚣张的模样。

    “我们那个时候也一起经历了那么多大小事情吧?五个人凑在一起,就不会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嘛,虽然现在只有我和Hagi,算是低配版,但你也别小看我们两个啊!”

    “你在工作里具体会遇到什么样的困难我是不知道,不过总有我们能帮上忙的地方吧,小道消息的调查也好,或者是和炸.弹有关的事情,还有什么琐碎的跑腿杂用,我们随时都任君差遣哦。景老板。”

    诸伏景光看着他这副样子,怔愣了许久,然后终于发自内心地笑出了声。

    “这可真像是松田你会说出的话呢。”

    手腕悬在空中,一下一下地转着酒杯,诸伏景光的心情忽然前所未有地轻松。

    尽管他不可能主动向小阵平他们透露关于卧底的事,更不可能透露关于公安的任何消息,但如果是他们的话,搞不好真的会在某些地方成为他的助力也说不定。

    他的同期可不是什么只会等着人来保护的单薄符号,是可以凭借自己的力量救下被困的教官、可以通过里应外合的配合解决掉持枪的便利店抢劫案、可以把车开上天、可以随身带着工具徒手拆掉炸弹的厉害家伙啊。

    “到时候——就拜托了。”

    “嘁,到这种时候还要说见外的话。”

    松田阵平伸出筷子,从诸伏景光的筷子下面抢下了一荚毛豆,然后露出了得意的表情:“不过说起来,那家伙是你的同伴吗?还是上司之类的,喏,就是那个小姑娘——说起来你这家伙果然还是对人家有心思吧?从刚才开始眼神就一直像是有钩子一样地挂在人家身上。”

    “简直太明显了。”

    诸伏景光的动作一顿,手里正在剥的毛豆从豆荚里滚落到了碟子中,砸在堆在里面已经几乎要成小山的豆子上面,然后骨碌碌地滚到了碗底。

    松田阵平又啧了一声,摆出一副被现充酸掉牙的表情,单手托腮将筷子伸向别处。

    “不过……啊,对了,我突然想起我之前还见过这家伙来着,喏,就是之前闹得很大那个车站事件。”

    “……嗯?”诸伏景光的脊背微微挺直了一点。

    “就是山口诚的那次啦。”松田阵平说:“那次我和Hagi刚好路过,遇到有人在那边装了弹射传单的那种烟花筒,明显是被安排好的。”

    “我以为对方只是想要搞臭那个议员的名声就没多管,谁知道他们居然会下死手。我和Hagi差一点就抓到那个犯人了,结果还是让那家伙给跑了。”

    “后续我们本来想要向上面申请调查来着,但是你也知道,这种事上面肯定要封锁消息,那几天领导天天拎着我耳朵说让我别搀和,真是烦死了。”

    “就算是机动队,我也是警察吧!调查案件怎么就不是警察该做的事了?”

    “关键那些人能把事情解决也就算了,明明就一直放在那里耗着,就是不让我们插手。”

    说到这儿,松田阵平气呼呼地捋了一把自己头顶的卷毛。

    “那些老东西拦着我也就算了,要是你这家伙遇事儿也只知道避着我们,我绝对不会原谅你的。”

    “分寸这种东西我就算再学一百年都学不会,我只知道,只要能把问题解决掉就行了吧!”

    *

    玄心空结从洗手间里出来的时候,正看到萩原研二倚靠在不远处的墙边抽着烟。

    袅袅腾起的烟雾缭绕在青年的周围,让那副帅气脸孔上带着的表情看起来有点模糊。

    大约是听到了脚步声,青年的眼珠稍稍转动,视线便投向了她这边,看清了来人是她,萩原研二当即站直了身子,将指端的烟掐灭,收了起来。

    “玄心酱。”

    “啊,是萩原先生。”玄心空结见到他,便收住了往座位走的脚步,转而朝着萩原的方向走去。

    “这边烟味稍微有点重哦。”萩原说着,往旁边挪了挪,自然给少女让出了一个方便说话的空间。

    “还有啊,刚刚我就一直想要说了呢,‘先生’这样的敬称就不用了吧。”重新找好了位置,萩原研二复又抬眼看向不远处的少女,轻轻笑着道:“虽然比玄心酱年长那么一点点,但我是小诸伏的同期嘛,玄心酱既然是小诸伏的恋人,和他一样直接叫Hagi也是没关系的哦。”

    这样说着,青年闭起一只眼睛,抛了个魅力十足的Wink。

    “Hagi前辈。”玄心空结乖巧地改了口。

    萩原研二没再去计较“前辈”这样略显拘谨的敬称。

    眼前的姑娘在交谈的过程中很是活跃,但在细枝末节处,又总是拿捏着分寸,她熟练地把控着和所有人之间的距离,简直就像是事先计算好了一样的,让人无论如何也越不过那条线。

    萩原研二觉得自己在交涉方面姑且也算是高手了,但是在和她对话的过程当中,居然也出现了几次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在被对方牵着走的情况,这家伙的技巧简直强大到有点恐怖的程度。

    这样的家伙,恐怕不会是什么普通人。

    果然还是和小诸伏的工作有关吧?

    因为一些原因伪装情侣……吗?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这种展开,不过从两个人互相看过去的眼神来判断,大概也还是相互喜欢的吧。

    ——虽然他们之间似乎还有一些隔阂,或者应该说是误会?

    但两个人的视线交触的时候,那种氛围根本没办法有第三个人插.进去。

    那或许是感情正在疯狂蔓延的暧昧期。

    萩原·虽然母胎单身二十三年但是拥有不错的天赋以及丰富观察经验的情感大师·研二如此定论。

    既然如此……

    就稍微给同期好友的恋爱之路添一点油吧。

    *

    “玄心酱之前有说过想要了解小诸伏的事情来着吧?”萩原研二又靠回了身后的那堵墙上:“嘛,我们的小诸伏可是个很不错的家伙哦,性格温和,又擅长照顾人,什么事情都能打理得整整齐齐,而且料理做得一级棒——玄心酱应该也知道吧,小诸伏的料理可比今天的店里好吃的多呢。”

    “作为恋人的话,小诸伏应该是非常可靠的类型。不过……”

    青年稍稍顿了顿,接着垂下头,笑出了声:“这样说简直像是在背地里说人的坏话一样,会不会显得有点奇怪啊。”

    “哇,Hagi前辈你真是,在这种地方吊足了人的胃口,然后就不打算继续说下去了吗?”少女微嗔。

    青年抬起头,露出那对好看的桃花眼。

    脸上的笑意微微收敛,表情稍微认真了些许。

    “那家伙有时候对自己可不太好呢。”

    “遇到什么问题都喜欢藏在心里,有麻烦的事情也喜欢自己一个人扛着,很少会去主动依赖别人。思虑总是很重,如果不强硬地直接去问的话就不会吐露真实的想法,还经常会勉强自己做能力范围之外的事情——这一点稍微有点让人担心。”

    “所以有的时候果然还是得费心关照一下才行。”

    “嘛,作为一个外人,我是没什么立场去对你们恋人之间的相处方式指手画脚啦,但是我是真心希望你们可以获得幸福哦。”

    萩原研二稍微顿了顿,偏过头,又朝玄心空结眨了眨眼:“玄心酱,也是这么希望的吧?”

    *

    幸福……什么的。

    听到这个词汇的时候,玄心空结稍微有一点失神。

    事实上,她不太能理解这种抽象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诸伏高明曾经跟她提起过,说是希望她能获得幸福,希望他们可以幸福地生活下去,或许那些平静而安逸的日子里她感受到的东西就是幸福?

    她不确定,没人会告诉答案。

    但不管那究竟是什么,结果都不会有什么改变,因为她无法停留在那样的幸福里,更不可能把那种虚假的安逸当成是愿望。

    她的人生当中仿佛从一开始就没有被赋予幸福的权利。

    她不会幸福,这是理所当然的,她这样的怪物怎么可能像人一样幸福呢。

    但好在她也从来都没有渴望过幸福。

    虽然偶尔也会有点好奇,想知道幸福的人到底该是什么样。

    少女轻轻笑着,维持着她在萩原研二面前演出的那副活泼的形象,认真点头,回答道:“是啊,我当然希望能让景光君幸福,也希望自己可以幸福。”

    姑且这么回答了,这是一般人会做出的回应吧。

    她维持着这副虚假的,几乎是正常人的样子,和他们一起经历着那些普通人会经历的日常。

    但她终究会回到自己的世界里,她会将诸伏景光拖进深渊,在此处的短暂停歇也不过是一次意外的放纵而已。

    她和他们不一样。

    “唔……说起来的话,这样说可能有点冒昧。”

    萩原研二收回视线,仰头抵着后面的墙壁,然后仿佛自嘲般地轻轻笑了笑:“玄心酱给我的感觉其实和小诸伏有点像。”

    “很温柔,也很独立,不太会依靠别人,反而会把人笼在自己的羽翼里,是那样英雄(Hero)一样的存在哦。”

    “但这样其实是会比较辛苦的吧。”

    “所以刚刚说的那些,放在玄心酱的身上说不定也适用哦。”

    “恋人之间果然还是要坦然地相互依靠吧?”

    *

    玄心空结看着那个倚靠着墙壁的大男孩,心情一时间有点微妙。

    这是她此前从来都没有遇到过的类型,不管是在村子里的圣女玄心空结,还是在组织里长大的樱桃白兰地,都没有遇到过一次像萩原研二这样“正常”的人。

    是的,正常。

    年轻而充满朝气,带着一腔正义与热血,对待朋友真诚又热情,交流的时候会带着种特别的细腻。

    他会和松田阵平插科打诨,会对诸伏景光表达关心。

    这样的一个如太阳一样的大男孩,原本其实应该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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