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知道自己曾经面临着那样的死劫吗?
或许他知道,又或许其实知不知道也并没有什么关系,他是机动队的队员,整天处理的都是同样的事件,所以时常要经历那种命悬一线的惊险刺激。
但现在他还活着。
玄心空结忽然觉得,让他这样活下去是一件好事。
她忽然有些庆幸自己那天心血来潮地处理掉了那个炸弹犯,庆幸她没有在那条黄昏铺满的街道上一时冲动地杀死他们。
为什么呢?
明明死亡是所有人的归宿不是吗?为什么在看到他的生命力的时候,她会忽然感觉到如此庆幸呢?
刚刚在餐桌前,在四个杯子碰在一起的时候。
她看到诸伏景光笑了。
那是种松弛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尽管她的存在对于他来说是威胁,但在同期的身边,在和好友们一起围到餐桌前的时候,他是快乐的。
他们在餐桌上聊了很多。
几个年轻人吵吵闹闹插科打诨,时而会抓着对方的痛脚相互揶揄,话题的内容也是天马行空的,上一秒还在聊最近的天气,下一秒就聊到了最近新发售的车型,还有这段时间热映的电影,甚至还会跳到小家电的维修和保养上。
点点滴滴的琐事拼凑起寻常人的生活,哪怕只是柴米油盐,也能过得很热闹。
玄心空结几乎要被这样的气氛吸引了。
这是他们的生活,肆意地活在阳光下,平静又喧嚣。
她想,这样没有阴谋算计的平淡生活,好像也挺好。
不过玄心空结不会做出“如果自己是普通人”这样的假设,她知道自己不可能变成那个样。
可她缩在怪物的躯壳里,却开始有些艳羡那些普通的日常了。
为什么能如此快乐呢?
为什么能如此轻松呢?
为什么能如此幸福呢?
那些终将毁灭的、易碎的东西,为什么有那么大的魅力呢?
如果她当时没有控制住那颗炸.弹的话,那么这样的日常根本就不会存在了。
可就是因为如此易碎,所以才格外让人想要呵护,是这样吗?
人类最伟大的世界就是去小心翼翼地守护触手可及的幸福——是这样吗?
*
“抱歉,玄心酱,我有点自说自话了,如果冒犯到你的话,还请你多原谅啦。”
萩原研二冲着她摆了摆手。
“嘛,不过其实我怎么看对于玄心酱来说都没有那么重要,只要你和小诸伏能好好相处,互相照顾,一直幸福下去,就比什么都强。如果有朝一日你们结婚的话,说不定我和小阵平能有机会给小诸伏当伴郎呢。”
“虽然这种话由我来说有点奇怪,不过——”
“小诸伏的事,就拜托咯。”
*
离开居酒屋的时候,外面已经入了夜,时间有些晚了,于是几个人就在店门口道了别。
回去的路上,玄心空结如先前一样牵着诸伏景光的手,在居酒屋里那副活泼的伪装还没有完全褪去,她的脚步格外轻快,嘴里还哼着不太成调的曲子——那是萩原研二之前提起的,以前听诸伏景光用贝斯演奏过的曲子。
诸伏景光偏头看着她,看着那道轻盈又愉快的身影。
她遵守了她的诺言,她没有对那两个人做任何事,也没有透露出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
她仿佛真的进入到了“诸伏景光的恋人”这个角色,她把这个角色扮演得很好。
真是熟练的演技啊,熟练到仿佛不知道操练过多少次一样。
那么……大费周章地做出这种扮演的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只是……一次并无意义的心血来潮吗?
*
月色漫过枯枝的梢头,洒在少女的脸上,哼歌的声音忽然停了,她转过头,用那双被月色点亮的眼睛看向他:
“景光。”
她说。
“你知道吗,其实我本来想着,这次带你回去之后就把你锁起来,免得你像今天这样到处乱跑。”
“之前在据点的时候你也看到了,你被人盯上了,现在很危险,所以干脆关起来比较方便。你是我的情人嘛,在我想要更换之前,如果你被其他人欺负了,我是会很困扰的。”
如此说着,她踩着月光的影子,在路上轻轻地一跳一跳。
身形轻快的像是寻常在路上跳房子的小孩子,可说出来的话却如惊雷一样在耳边炸响。
诸伏景光心情复杂地看着她。
“你是想说,你想要用这样的方式保护我吗?”
“或许吧。”
她又跳了一下,背后的黑发在空气中扬起,又很快散落。
“其实我也不知道,不想有别人欺负你是真的——当然你也可以不信。”
“毕竟你还在怀疑,入侵据点的人是我派出来的吧?”
“我没有。”诸伏景光说。
她的行事风格随意,但每次都姑且有些目的性,如果只是为了将他抓回去,那么她完全没必要那么大费周章。
所以大概不是她吧。这次他想要试着如此相信。
玄心空结笑了。
“你学乖了啊。”
“明明之前还在怀疑我安装那些炸.弹的。”
脚步顿住,她抬起头,看着他:
“我们的游戏还在继续,公安先生,但或许我们可以稍微调整一下游戏规则。”
“接下来我会考虑给你提供一些情报,关于组织,还有那些在你背后搞小动作的家伙。”
“我可以给你指出敌人是谁,我可以放你去做想做的事,我可以帮你扫除身边的危险——”
“这是魔女的承诺,也许是真的,也许是假的,相信还是怀疑你可以自己决定。”
*
月色清清冷冷地泼在她的脸上,交杂着路灯的橘黄色,织色的光与影让那张清丽的面容仿佛镀了一层滤镜。
菖蒲色的眼睛看起来很暖也很明亮,眼睫轻轻抖动,在那两道映在瞳中的浅浅影子上也洒了金粉。
因为方才她和Hagi同时消失了太久,他有些不放心,所以事后也偷偷找了Hagi试探,他问萩原刚刚她和他说了什么。
“没说什么。”萩原研二将烟叼在嘴里,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她是个好姑娘。”
“或许相处起来会毕竟困难吧,因为她自己好像也在学习和别人的相处方式呢——但学习本身也是一种温柔吧。”
温柔……吗?
这是最擅长和人相处的萩原研二给她的评价。
组织的成员,玩弄人心的魔女。
在萩原的眼里,却是一个“温柔”的孩子。
或许吧,或许的确是这样吧。
所以、偶尔试着去相信她,相信魔女的承诺,说不定也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我……”
见他表情发生了变化,玄心空结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得格外狡黠。
她一步跳到了他的跟前,踮起脚尖,将嘴唇凑到了他的耳边。
“骗——你的。”
“你真的信了吗?”
“怪物口中的谎言你真的会相信吗?”
“公安先生,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天真了?”
“……”
沉默。
少女略带恶意的话让诸伏景光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她一向这样,在人几乎要相信的时候选择釜底抽薪,用恶劣的姿态把对方的感情团成团,踩在脚下蹂.躏。
可是她这样恶质的行为,反而印证了她说的那些话是“真实”的,是她拼命想用恶劣掩盖的真实。
至于她为什么要用那种丑恶来掩盖真实?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是怪物,是魔女,是恶徒。
她以为她是那样,所以她需要那样的伪装。
“如果……”
诸伏景光闭上眼,轻轻将手搭在了她的腰际,于是贴近的两个人像极了在路灯下拥抱。
“如果有一天我选择相信你。”
“那不是因为天真,玄心。”
“是因为在我眼里,你是一个值得相信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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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信任与背叛(六)
……这家伙,在说什么啊?
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青年的声音扫过耳侧的时候,有一瞬间,玄心空结感觉自己的胸腔仿佛被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占据。
值得相信的……人?
多可笑啊,一个正义的公安警察,对她这样一个犯罪分子,这样一个怪物说她是可以相信的人。
他相信她什么?
他能相信她什么?
是了,他其实什么都不相信吧。
那些好听的话前面都有一个前提,那个前提叫“如果”。如果相信。
看,公安先生原来也这么会骗人。
好吧,那就别信吧,那就在猜测中让这场游戏继续下去吧。
她不在乎,她才不在乎,反正她又不是非要消灭组织的一个,反正她又不是想要拯救世界的一个。
怪物不需要信任,怪物也不需要安慰。
怪物不会变成人类,她也不会在他面前假装出人的样子——他是她的情人,在他面前,她就是要寻找最愉快最放松的状态,她才不伪装,她就是这个样子。
就是这副恶劣的怪物的样子。
“你要试试那种‘如果’吗?拿你自己的身家性命,拿你的那些朋友当赌注。”
“反正不管怎么样,游戏都会继续。公安先生,你唯独没有选择退出的权力。”
*
那就将游戏进行到底吧。
诸伏景光想。
更换了规则之后,这场情人之间的信任游戏似乎比从前对他更有利,而在这场游戏当中,他似乎也可以挖掘到更多需要的信息,来拼凑出一条自己想要走的道路。
相信魔女的蛊惑又怎么样呢,就算是与虎谋皮又怎么样呢,总是畏首畏尾瞻前顾后,是不会有结果的。
为了想要的结果,为了想要守护的“正义”,他需要决断,需要更勇敢一点。
“所、以、说——”松田阵平的声音变得有些含糊,他又提起了山口诚的刺杀案:“那个时候我们明明都已经碰到那个犯人了吧。就算没看到脸,但那家伙的身高、身形,还有动作的特征,我和Hagi看得一清二楚,唔,还有那个人手里的武器也很特别,拿这个当线索的话,说不定早就把凶手缉拿归案了。结果就是因为上面人的插手,事情到现在都一点进展都没有,我都想和Hagi找班长一起去私下解决这件事了!”
“嘛、嘛。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毕竟这是上面的规定嘛。”萩原研二在一边给嘴角挂着啤酒沫的松田阵平递了一张纸巾。
“什么鬼规定啊!我们几个人打破的规定还少吗!”松田阵平一拍桌子:“之前的那些事情,哪次不是违规解决的!但结果是好的就可以了嘛。”
“Hiro你这家伙要不要也加入?还有那个金发混蛋——啊,说起来都不知道他去哪儿了。”松田阵平撑着脸,跟对面两个犯人认真商量起了抓犯人的事。
“破案这种事情,失效也是很重要的吧,一天到晚总被那些有的没的耽误事,搞不好会错过很多机会呢。”
“就好像是拆炸.弹一样,越是害怕它,不敢下手,就越不可能战胜它,抱着必死的决心直接上手去做,至于后果什么的——”
“管他后果是什么呢。”
诸伏景光忍不住笑出了声。
真不愧是松田啊。
*
诸伏景光忽然就想起之前在警校的时期,跟同期一起进行实战演练的时候了。
有时候是模拟人质救援,有的时候是模拟突入,总之是一些特定场景下的攻防战。
一般来说,在进行这种训练的时候,一个小队的成员总会先在一起分析一下情况,制定好作战计划,然后再选择最稳妥的方式进行突入,然而松田阵平第一次参加这项训练的时候,根本就没考虑战术这一项,而是提着装备,直接进了现场,一边战斗一边调整节奏,最后的成绩直接刷新了该项成绩的记录——
这样做的结果当然被教官狠狠地骂了一顿。
回去松田阵平特别不爽,大骂鬼佬死脑筋。
“就算制定了再周密的计划,在实践过程当中也未必不会发生意外吧?”
“反正都有风险,只不过我选的方法风险稍微大了那么一点点,但是不管是百分之三十也好,百分之五十也好,最后的结局只可能有成功或失败两种选项。”
“做好可能会失败的觉悟,然后不顾一切地朝着胜利冲刺——说白了,问题的本质不就是这样吗?”
*
这样说也没错,问题的本质就是这样。
说不定就是因为他总是做得缩手缩脚,所以行动才迟迟没有进展。
还不如干脆大胆一点。
比如……
菅原正弘的那个案子。
既然担当的人是班长的话,那么,或许他也可以从这个方向稍微努努力。
再比如说,面对他怀里的这个小魔女的时候——
*
公寓里没有点灯,健太没有回来,屋里自然也没有其他人在,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
走廊的灯光投进黑暗的玄关里,在地面上投射出两道长长的身影。
玄心空结迈上了玄关的半级台阶,却没有再往屋里走,而是突兀地回过头,似乎是想说些什么。
结果正与背后往里走的诸伏景光撞了个满怀。
肢体的碰触让体温在两个人中间震荡,她迟疑了一下,没有退开,而是就势抬起双手,环住了青年的脖颈,仰头啄上他的下巴。
防盗门在背后缓缓关上,将地面上铺开的一方暖色的光也彻底剪碎,于是屋里便只剩下了无边的黑暗,悄然将呼吸变得炽热。
于是诸伏景光也跟着闭上了眼睛。
各怀心事的两个人之间仿佛回荡着某种比平时更灼热的气氛,那像是一场没有声音的争斗。
想要侵占对方的领地,想要剥夺对方的呼吸,冲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