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双眼睛似乎并未被这样困顿的现状磋磨,依然泛着明亮的光泽,里面的情绪如深海一样,非常平静,但也正是因为过分平静,在那副憔悴容颜的衬托下,竟然透出了几分让人脊背生寒的森冷。
诸星大目光直直地锁在了玄心空结的身上,唇角微微勾起,甚至几乎带上了一点笑态。
“玄心小姐。”
声音是嘶哑的,似乎是很久都没有被浸润过了,支撑着声音的气息倒是姑且还算稳,只是十分微弱。
“我不知道我做错了什么,值得你动这么大的火。”
“还是……”
这样说着,他的目光朝诸伏景光的方向掠过:“是一之濑先生说了什么吗。”
——即使到了这种时候,还能沉着气试图破局,拉人下水,混淆视听,然后为自己争取一线生机。
诸伏景光不由得重新开始审视起眼前这个男人了。
能被派来当潜入搜查官的FBI果然不是省油的灯。
但,很遗憾,这样是没有用的。
这不是一场审讯,也不是一场拷问,她需要的并不是真相。
如果一定要给这里发生的一切做一个定义的话,那么这更像是一场——处刑。
*
少女眯起眼睛,将手里的皮鞭反握,垂落的鞭尾拖在地上,她用硬质的鞭鞘轻轻托起了诸星大的下颏。
她似乎是笑了。
“是吗?你那么聪明,也会不知道你自己做错了什么吗?”
“那我来帮你回忆一下吧,诸星先生。营地有三个来自FBI的探员,他们在无人区纵火,引起整个营地混乱,导致野营的管理员不得不组织营地所有的人进行紧急疏散,如果不是警察及时赶到,那么现场一定还会乱得更久,如果真发生了那样的事,营地里有那么一两个人失踪也不会有人注意到,不是吗?真是可惜。”
“啊,还有树林里的那六个。你们还真是看得起我,居然派了这么多人盯梢,是觉得斯蒂尔曼会和我有什么交情?嗯,结果就是因为你们的插手,才导致斯蒂尔曼钻了那么大的空子。这件事,无论如何都该由你来负责。”
长发男人的脸上适时露出了迷茫的神情,可玄心空结却并不给他申辩的机会。
“别说你不知道,诸星先生。我来这里不是跟你玩这种猜谜游戏的。”
“或者我应该叫你另一个名字,才能让你更清醒一点?FBI的赤井秀一搜查官。”
赤井秀一的表情凝固了。
*
情况比他想象当中的更严重。
从被健太关在这个地方开始,赤井秀一就一直在反思自己到底是什么地方露出了破绽。
是野营的时候试探的意味太明显了吗?还是因为工藤新一的话引起了他们的怀疑?
但那些话都不能当成决定性的证据,就算对方有所怀疑,他也准备好了充足的话术为自己开脱。
这原本就是作为潜入搜查官的基本技能。
但她不是怀疑也不是试探,而是直接的,笃定地叫出了他的本名。
这玩笑开得可有些大了。
要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来赌她没有证据吗?
其实已经没有必要了,对方会出现在这里、会用这样的方式来和他说话已经很能说明问题了。
赤井秀一看了看她手里的那条带着倒刺的皮鞭,毫无疑问,强撑着一口气只会让他自己吃苦头。
说到底,对于对方来说,确认他是否是FBI这件事其实并不能带来实质性的利益,在那之后的事情才是他们追求的。
犹豫的时间只有一秒钟。
“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略过了脑内的思考过程,长发男人的嗓音沉了下来,开口。
——如果不是因为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的话,赤井秀一想,那么这会儿他就不应该在这里坐着,而是应该陈尸在不知道哪个不为人知的角落了。
这里是犯罪组织,不是审判的法庭,那些法外狂徒定罪并不需要有实质性的证据,很多时候,只要有一丁点的怀疑就足以成为一个人的催命符。
人命在这里一文不值,像“诸星大”这样名不见经传的小角色更是如此。他还能活着,只有一种可能,就是她在他身上看到了一丁点价值。
足够了,哪怕只有一丁点也足够了。
或许是想从他手里拿到什么关于FBI的信息,又或者是从他的身上得到什么别的好处,但不管是什么,只要对方对他有所求,就可以被他拿来当成制衡的筹码。
情况糟糕透了,但他还没有到绝路。
“我想要什么?”她露出了有些好笑的表情:“说得简直就好像是我想要什么你都会给我一样。”
紫色的眼睛里带着的是戏谑的冰冷,翕动的嘴唇吐出的话满是嘲讽。
“当然,能和你这么可爱的女人谈成一笔交易,对于我来说是荣幸。”赤井秀一的声音沉而缓,带上了一种近乎诱.惑的磁性。
“抛开立场不谈,玄心小姐,我其实很欣赏你的演技,还有能力。输在你的手里对于我来说至少不是一件不堪的事。”
“你知道吗,你身上有种让人甘愿付出一切的魔力。”
直白到不加掩饰的恭维与谄媚。
赤井秀一自己也很清楚,这种程度的恭维并不可能博得对方的信任。
那话说得轻浮而缥缈,并不足以取信于人,但如果配上他的表情,他的动作,他的眼神,还有他现在这副可怜的外貌呢?
他一向不介意将自身所具备的优势发挥到最大。
他要的从不是她的信任。
他要的东西远比那更有价值。
女人既然是那个组织的成员,是他的任务目标之一,在组织内有着很高的地位,有着相当不错的话语权。
所以——
赤井秀一的视线虚虚地越过少女的身体,落在了她身后不远处的那个男人身上。
一之濑,他和玄心空结之间更像是一种由她支配的强制关系,既然她有这方面的爱好,那么他当然可以。
有什么东西擦过了他的脸颊。
是她手里的鞭子,缓慢的,配合着她那只被皮手套包裹着的手掌的动作,像是爱抚一般,但鞭子上的倒刺在他的皮肤上刮起一层鲜艳的痕迹。
她有些强硬地托起他的脸:“赤井先生,你在看哪儿?”
“这种时候还要去看别人,你对我就那么不上心吗?”
“柿子可不能光捡软的捏,他是我选中的人,就算你想爬,情人的这个位置也已经没有空缺了。”
……被发现了。
赤井秀一心下一沉。
卑劣的算计根本没有可以发挥的空间,女孩比他想象当中的更加可怕,而他从头到尾做的那些功课都没有任何收效。
“收起你那些小心思吧,聪明又能干的FBI先生,这里是我的主场,你的生与死只是我一句话的事。”
“不光是你的生死,还有你那九个倒霉的同伴,还有你MI6的母亲,你在日本读国小的妹妹,你的那个将棋新秀的弟弟。”
“你看,我比你想象中的更了解你。”
赤井秀一的表情彻底变了,他收敛起了先前那种作态一样的可怜,换上了和内心更相符的阴沉神色。
“这是威胁,你希望我为你做事?”
“你当然可以把它当成是威胁,我只是在陈述我所知的事实,赤井先生,你要弄清楚一点,不是我需要你帮我做事,是你要用自己的能力,向我交换你、还有你的同伴、你的家人们活下去的权力。”
“你是聪明人,那么你就应该知道,我们这样的犯罪者没有什么道德和底线,杀人只不过是日常的游戏。”
“我能用的棋子很多,是你运气好,我才选择了你,这是单方面的支配与压榨,不是双向的交易和赠与。”
“你不是无可替代的,在我这里,任何人都不是无可替代的,现在到了你做出选择的时间了。”
“选我,还是选地狱。”
赤井秀一眯起了眼睛。
到了这一步,他似乎已经束手无策了。
只能做出选择了吗?
那么至少在那之前,他还想要做一件事。
“那他呢?”他问。
“如果在你这里,没有什么是不可替代的,那么你背后的一之濑先生呢?”
就算是为了日后埋下伏笔也好,在这里,说不定可以稍微挑拨一下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
*
……他?
突如其来的发问真的有一瞬间将玄心空结给问住了,因为她的确从来都没有思考过这样的问题。
视线当中突然多出了一对暗沉沉的猫眼,她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在赤井秀一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也跟着下意识地转过了视线。
而视线尽头的那个男人,那个目睹了她和赤井秀一交涉全程的男人,此刻正在看着她。
她没必要回答那个问题,她没必要回答一个俘虏的问题,甚至没必要对这样的问题做出一丁点的思考,但是在她听到那个问题的时候,大脑和身体仿佛都擅自动了起来。
沉闷的视线像是什么重物一样,透过她的瞳孔直击向心房。
她沉默了一下,说:“那和你没关系。”
那和赤井秀一没关系。
但这个问题的答案,对于她来说似乎很有关系。
可这样的答案原本不应该有任何的迟疑不是吗?
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这是她在很多年前就发现的真理。
所有人都是孑然一身,即使有相遇也一定会有分离,或者说相遇就是为了分离。如果不能习惯那样的迭代,那被那些过去困囿的生活得多无趣呢?
她是在和赤井秀一谈判,但她说的每一句话,放在诸伏景光的身上也适用。
包括那一句,没有人是无可替代的,就像诸伏景光一点一点地取代了诸伏高明在她身边的位置。
还有心里的位置。
她似乎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将两个人放在心里比较了,因为她和诸伏景光经历的很多事情,在高明的身上都没有参照。
他早就已经没办法用“很像高明的替代品”来诠释了,他和哥哥不一样,从来都不一样。
他是她现在独一无二的情人。
是她……很喜欢的诸伏景光。
只是现在很喜欢,只是现在独一无二,只是这样的,她一直这样想。
或许在未来的有一天,有比他更有趣的玩具出现,那么她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可那一天真的会来吗?
现在的她无法想象,她无法想象未来没有他在身边的日子里,她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获取快乐。
她现在拥有的所有快乐都是他给的。
她不太能想象,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人,能比诸伏景光更好。
当然,从理论上来说应该还是有的,可是,在她有限的时间里,有机会遇得到吗?
末日降临的时间在一点点地迫近,或许在那一天到来之前,她也不会再遇到一个比诸伏景光更让她喜欢的人了。
那,和他走到世界消亡的那天,是不是也算一般人口中的“永远”呢?
第43章 凛冬将至(三)
玄心空结的心情被诸伏景光的那个眼神勾得有点乱。
这次的他没有用他那个如同猫尾巴一样的手指来磨蹭她的掌心,可他只是站在那里,只是看了她一眼而已,就已经足够占据她全部的注意力了。
于是她不想再和赤井秀一干耗了。
赤井秀一原本就是个很擅长审时度势的人,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尽管会用一些不算太正派的手段来扩张自己的利益,但在明确的碰壁之后,他很快也变得偃旗息鼓起来。
尤其是在听玄心空结提出,她要他做的事不是针对FBI、而是针对组织的行动组的时候。
相似的目标会让她和FBI的利害关系一致,既然如此,那么暂且同路而行对于赤井秀一来说绝对不是一件难以接受的事。
“我要你动用FBI的力量帮我做一件事,并不是一件难事。这件事做得好,那么你就有继续下去的资格。”
“接下来的时间里,健太会给你安排训练场,磨练技术也好,加速复健也好,新年之后,我希望你出现在行动组的成员名单上,然后,我要你能做到随时牵制住那个叫琴酒的男人,不拘手段,但一定要让他的注意力都在你身上。”
“如果你做不到,那么我们之间的交涉就算破裂了,后果你当然知道会是什么。”
“另外,如果组织里传出关于我背叛的风言风语,那么我会直接动手清理你和你相关的人。”
“哦?你的意思是,在场会泄露这件事的人只有我吗?”赤井秀一挑眉。
玄心空结往诸伏景光的方向看了一眼,笑了。
“啊,如果一之濑想用这种方式来给我找麻烦的话,被牵连只能算你运气不好。”
“你要跟我讲道理吗?”
完全就是一副不讲理的模样。
*
“这就是对获胜者的偏爱吗?”
回到车里,诸伏景光忍不住如此问。
语气并不算太友好,像是嘲讽,又有点自嘲。
“是啊,我对你就是这么偏爱呢。”
坐在副驾驶座上的玄心空结身体格外放松,她脱下了手套甩在一边,随手松开了两颗衬衫的袖口和领口的两颗扣子。
翻开的衣料下露出了锁骨,诸伏景光的视线在那道淤痕上黏了一下。
——他仍然有种不太真实的感觉。
不管是他和她之间的关系,还是他刚刚接收到的那些信息,还有他手里这辆刚刚归属于他的跑车,一切都让他觉得格外不真实。
副驾驶座上的姑娘此刻正像是一个寻常在工作中遇到了不满的小姑娘一样扁着嘴抱怨着:
“啊啊,不过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家伙太无趣了,松口松得那么快,真是的,亏我还准备了那么多有趣的小玩具。”
“可这家伙根本就没想过要挣扎,直接就同意了,真是、他都答应下来了,再对他下手就有点不合适了,美国佬果然都好狡猾。”
诸伏景光的拇指在方向盘内侧摩挲了一下,跟着附和了一句。
如果不考虑对话内容的话,两个人之间的相处模式倒是……算得上惬意。
“现在,首先要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