决的敌人是埋藏在公安内部的,和你直接接触的那些威胁。菅原家就不用说了,还有那些埋藏在警察系统里的和组织有关联的暗子。我要把它们一颗一颗地清理掉。”

    在离开审讯室之后,玄心空结如此对他说过。

    她坦白了组织现有的规模,也说明了她所知道的组织在各行各业之内的渗入情况。

    诸伏景光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得来的这些信息,或许是通过她的黑客技术,又或者是别的什么手段。

    他也不知道她说的情况是否都属实——

    事实上,诸伏景光很希望她是在说谎。

    如果她说的内容没有夸大的成分,那么他所面对的敌人强大到远远超乎他的想象。

    他倾向于相信她,但也并不会完全相信,保持怀疑的态度是潜入搜查官的基本素养,但就他个人的愿望来说,他希望她是可信的。

    他希望她是真的“同盟”。

    她看起来是真的想要摩拳擦掌地大干一场,如果她照她说的继续下去,那不管是他,还是那个FBI都会沾光。

    她还真是照顾他。

    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这样。

    或者该说,一直以来似乎都是这样的。

    从对洗衣店的外守一下手那次开始,是她用那种粗暴的方式提醒了他当年他父母那起案件的真相,现在看来,她在去之前或许就已经做过诸多调查,而她会调查那起案件的理由还用说吗?

    他的爸爸妈妈,也是高明哥的爸爸妈妈啊。

    *

    他受到了很多照顾,可他不想被这样照顾。

    他不想自己只是因为像哥哥而被喜欢的女人一直照顾。

    安于那样的照顾是卑劣的,也是卑微的。

    比起成为被照顾的一方,他更希望自己能成为站在她身边,和她并肩战斗的真正的同盟。

    封闭的空间里响起了手机震动声,玄心空结停下了之前正在进行的话题,从口袋里把手机摸了出来。

    她随手划开了屏幕,看了眼新邮件的提示。诸伏景光的视线自然瞥了过去,但在他看清什么之前,那封邮件就被她点掉了。

    “还没到吃午饭的时间呢,在这之前,稍微去个地方打发时间吧。”她将手机随手丢在了两人中间的置物架里,抬起手臂伸了个懒腰。

    “想去哪儿?”诸伏景光问。

    “医院。”

    “?”

    *

    太阳仿佛打西边出来了。

    平素从来不会在意自己身体的家伙,连包扎都不会的家伙,居然会主动提出要去医院。

    “昨天的伤口撕裂了,正常来说,应该去找医生复查?反正没什么事,就去看看吧。”

    提起昨晚的事,诸伏景光的耳尖又有点烫。

    虽然玄心在这种时候提起这件事明显就是欲盖弥彰。

    她想去医院,并且不想被他知道理由,所以才找了如此拙劣的借口胡乱搪塞。

    大抵是这样的。

    所以和刚刚的那条信息有关吗?

    是任务?还是别的什么?

    如诸伏景光所料的那样,玄心空结对外科诊室完全是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象征性地进去晃了一圈之后,没几分钟就没事儿人一样地溜了出来。

    “医生说你包扎挺好的,没什么事,所以不用管。”

    “你先回车里吧,我去洗手间。”

    如此说着,她朝着一个方向走了过去。

    诸伏景光抬头看了看指示牌。

    她离开的那个方向除了洗手间之外还有一个科室。

    脑神经外科。

    *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还是悄悄朝那个方向追了几步。

    她没有掩饰单独行动的意图,那么……稍微越界地试探一下似乎也没什么不行吧。

    他好奇她的秘密,他也想知道……她的底线。

    他没有跟得太近,在医院来来往往的人流当中,他很轻易地隐藏起了自己的行踪。

    她似乎没有发现,就这么一路走进了脑神经外科的区域,走进了一间诊室的门。

    诸伏景光小心翼翼地靠近了那扇门,里面传来了医生的声音。

    “玄心小姐,这是您上次在这里做的脑部核磁共振的结果,对于您之前提到的病症,我……”

    ……病?

    诸伏景光睁大了眼。

    她找借口来医院,真的只是为了来看医生,而她在意的并不是身体上的伤痛,而是……

    精神疾病。

    他没有再继续听下去,这原本也不是他该听的内容。

    这是她的隐私,是她想要隐藏起来的秘密,唯独这件事,他不该进行过多的窥探。

    她不正常。

    她知道自己不正常。

    这样的不正常让她自己也感觉到了困扰,所以她才会来医院。

    ——是这样吧。

    玄心空结没有真的杀死那个警察,哥哥还好端端地活在长野。

    她知道自己所在的地方是黑暗的,所以——

    所以在未来的某一天,她也许真的可以来到他们这一边。

    *

    真的……会有那么一天吗?

    *

    诸伏景光如她所说的回到了车里,心脏跳得厉害。

    或许是因为窥破了不该窥破的秘密而感到紧张,又或者是因为看到了一丝渺茫的希望而感到兴奋。

    他轻轻地把脑袋抵在方向盘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接着重新坐直了身体。

    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拉开车门,找到了一个不会被监控拍摄到的死角。

    接着,他按亮了手机的屏幕,在拨号界面里敲下了一串数字。

    他犹豫了很久,拇指几次挪到了拨号键的位置,却迟迟没能落下。

    直到眼前的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操作而忽地暗了下去,诸伏景光才忙不迭地在上面敲了一下。

    等屏幕的亮度再次恢复原本的样子之后,上面显示的已经是呼出界面了。

    诸伏景光的呼吸几乎都要停下来了。

    心跳在一瞬间变得非常快。

    但他终究还是没有按下挂断键。

    等待音让时间显得尤其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屏幕上正在拨号的文字忽然变成了跳动的时间数字。

    几乎是与此同时,听筒里传来了一个无比熟悉的声音。

    “您好,这里是诸伏。请问您是哪一位,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

    诸伏景光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玄心空结的事情,他该和哥哥那边亲自确认一下,他想了解哥哥和她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想了解哥哥现在对她的态度,他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想要确认——

    可在听到哥哥声音的瞬间,大脑就完全地陷入了空白状态。

    要怎么说才好呢?

    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和高明哥哥站在如此尴尬的位置上。

    高明哥哥大他六岁,他们分开的时候,哥哥已经读国中了,对于尚且年幼的他来说,那时的哥哥就已经是一个很高大很成熟的大人了。

    所谓长兄如父,在景光成长的路上,哥哥一直都像是一个引路人一样的存在,会给他指导,给他帮助,也偶尔也会在他调皮或者任性的时候引经据典地斥责他几句。

    可现在,他们和同一个女人扯上了关系。

    于是他和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他和一直以来憧憬又崇拜的哥哥,站在了同一条赛道上。

    大约是沉默的太久,对面的人出声又问了句:

    “您好?”

    “高明哥哥。”在几乎想要立刻挂断电话逃走之前,诸伏景光终于还是叫出了这个名字。

    “景光?”诸伏高明有些诧异,显然也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接到来自弟弟的电话。

    他们上一次的通话还是几个月之前,那个时候景光即将从警察学校毕业,满心紧张地和他讨论接下来会被派属到哪个部门——不过具体去了哪里,诸伏景光并没有跟他汇报过。

    那个时候,诸伏高明的心里就多少有些预感,或许景光从事的工作可能有一定程度的涉密。

    现在这通电话也能印证当时的猜想。这通电话使用的是陌生的号码,大约也是出于某种程度的顾虑。不过诸伏景光既然能直接叫出他的名字,那么证明他现在所处的环境还算安全。

    但这个时候打过来,一定是有什么事情。

    于是诸伏高明也拿着电话去了一个没什么人的背静地方。

    “事有所急,行则必果。你无需顾虑,在我面前可以直言。”

    他如此说。

    诸伏景光缓缓地吐出一口气,压抑着心头逐渐翻涌起的情绪。

    踟蹰不前也不是办法,真相这种东西又不是不去触碰就不存在了的。

    他得确认这件事,于公于私,都必须得,向哥哥确认这件事。

    “玄心……空结。”

    他一字一顿地说着:

    “哥哥有听说过……关于这个人的事吗?”

    *

    听筒的另一端陷入了漫长的沉默,连呼吸的声音也几乎听不到。

    这样的沉默让诸伏景光更加紧张。

    似乎过去了很长的时间,又或者只是因为他太紧张了,所以显得时间格外的长,他终于还是听到了哥哥的回答。

    “我知道。我和她曾经有过一段相处的经历。”

    诸伏高明说:“怎么了?”

    仿佛有什么东西紧紧地捏住了他的心脏一样,诸伏景光的呼吸变得非常困难,以至于声音都变得有些颤抖了。

    不,他不可以这样,这样下去的话会让哥哥察觉出不对劲的,绝对会的,毕竟哥哥是那么敏锐又聪慧的人。

    诸伏景光调整着状态,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更自然一点,所幸有电话作为掩饰,经过电波修饰的声音多多少少会有一些失真,只要他掩饰的足够好,说不定是可以糊弄过去的。

    “那个人是……高明哥哥曾经提起过的……恋人吗?”他追问。

    这次的回答很快。

    “是的,她是。”

    短短的几个字,却像是在脑内打响了炸雷一样。沉闷的轰鸣声将诸伏景光的思绪再次搅得一团乱。

    玄心空结没有说谎,她的确和哥哥曾经是恋人,她的确就是哥哥口中的那个恋人。

    而诸伏景光在以前和哥哥的通话当中听说过关于那位恋人的事。

    虽然只有只言片语,但提起她的时候,高明哥的语气总是带着些许骄傲的。

    他不会说爱,但在他描述的字里行间里,诸伏景光能明显感觉到哥哥对那位恋人的感情很深。

    在哥哥的口中,那个人温柔又聪明,勇敢又坚毅的,哥哥对她带着恋慕,也带着疼惜。

    哥哥爱她,甚至差一点就和她走到了婚姻的殿堂。

    直到她从他的世界消失的那天为止——不,或许并没有停止,即使她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哥哥的语气里依然带着满满的眷恋。

    而哥哥眷恋的对象,是正在和他同居的、举止亲昵的、前一天晚上刚刚越过那条界限的,他现在的情人。

    不,这太荒唐了。

    “景光。”

    对面的人再次开口,声音仍如往常般沉静,让人听不出太多的情绪。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空结此前曾对我和我的同僚们都多有照顾,斯人已逝,是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才让调查波及到这样的人身上呢?”

    “还是说,在那之后,她的身上又多出了什么蹊跷吗?”

    “你,见到她了吗?”

    慢条斯理的问话,却在短时间内抽丝剥茧,几乎直抵真相。

    这就是高明哥哥的头脑。

    握着手机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收紧到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手机捏碎的程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危机感让青年几乎无法思考。

    诸伏景光垂下眼,沉默了很久才重新开口。

    “不,高明哥哥,没什么,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稍微确认一下,我这边得到的情报也是如此。”

    “很抱歉因为这个事情打搅你,这样就可以了,关于她的事,我了解到这个程度就够了。”

    作者有话说:

    于是高明哥就会猜到阿空没死这件事。

    第44章 凛冬将至(四)

    诸伏高明稍微有一点失神。

    在医院的时候,他就依稀有种预感,或许自己有一天还会再听到那个名字,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在景光的口中。

    会在这个时候打电话过来自然有他的理由,作为景光的兄长,又是有着丰富经验的一线刑警,诸伏高明十分敏锐地捕捉到了弟弟在遣词上的一些违和。

    他在隐瞒着什么。

    如果是必须隐瞒的秘密,那么即使作为兄长也不该过多窥视。

    但这件事涉及了另一个人,即使是他,也做不到丝毫不在意。

    空结。

    玄心空结,那个曾经短暂闯入他生命里的少女。

    今年入秋之后,他便开始愈发频繁地回想起那孩子的事。

    一年了,是短不长不短的时间,她在他身边停留的时间也没有超过这个,但在她离开之后,他也曾体会过度秒如年。

    最初的相遇是一年前的秋天,在一场骤雨里。

    他刚刚进行过现场勘定,独自驾车回本部的路上,和她发生了一场“意外”的邂逅。

    那是个看起来十分脆弱的孩子——当然,他当时看到她那副模样,只是因为她想让他看到那一面。

    白色的裙子被雨水打湿,贴在身上,显得她格外单薄,墨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贴在苍白的皮肤上,而在垂下的手腕间,划出一道触目惊心的猩红血痕。

    在帮她处理伤口的时候,诸伏高明就已经有所察觉,她手上的伤口并非是因为他们之间的那起交通事故,是有人刻意划上去的。

    邂逅并不是意外,碰触并不是意外,她闯入他的世界也不是意外。

    是处心积虑,是心怀不轨。

    诸伏高明很清楚这一点。

    接受她的靠近与合作请求最初并不是因为相信,而是将计就计的铤而走险。

    可他沦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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