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为我离开长野之后就不会再吃到这种汤乌冬了呢。”

    玄心空结手上的动作稍顿,偏头,对一边的青年说道。

    “和你哥哥做出来的味道一样。”

    “真不愧是兄弟。”

    “多亏了你的这碗面,我感觉已经好多了。”

    她脸上带起无害的笑:

    “顺带着……想起了一点有趣的事情。”

    “——是和你哥哥有关的事。”

    视线越过青年的身体,恰能看到没完全拉拢的窗纱。

    窗外零星飘起了雪花,今天也同样很冷。

    “所以等会儿陪我去个地方吧。”

    “路上我可以讲给你听。”

    第52章 水中倒影(四)

    诸伏高明离开县警本部的大楼时,外面的雪下得很大。

    天空涂满了沉闷的浅灰色,那不是夏日风暴来临时那种极具压迫感的铅墨色,而是如陈旧的棉絮一样坠下来的颜色。

    铅块给人的冲击是直白的,就像夏日破空的雷电和迎头浇下来的雨,带着强烈的打击感,而压下来的棉絮却不会让人受伤,只会一点一点地剥夺人的呼吸,在绝望中枯萎。

    飞雪如絮,这是前一年的冬日里,他和她在一起的时候念过的句子。

    他身上穿着的仍是前一年穿过的冬衣。

    经过了一年的岁月,衣服仿佛也不像前一年那么厚实了。诸伏高明想,或许他该添件新衣——不过这件事放在假期结束之后再做似乎也来得及。

    他刚刚请了很长的一段假期。

    从复工之后,他今年就没怎么休息过。

    倒不是因为这一年长野不太平,恰恰相反,在年初“消灭”了那个植根长野多年的“南风集团”势力之后,这一年里长野的治安都非常好,连失踪案和交通事故也比往年少了许多。

    搜一出警的频率明显比前一年低很多,于是在很多时间里,诸伏高明总会翻找一些旧日的卷宗,有些是未解决的悬案,有些是已经解决但结果仍有争议的案件,大部分和南风集团有关。

    他想从中间找到一点蛛丝马迹。

    关于那个她背后的“组织”,关于她可能的踪迹。

    有价值的信息并不多,因为这些年在长野的灰色地带搅风搅雨的势力的确是“南风”。

    他们的力量遍布长野县内,也仅止于长野县。

    从力量分布来看,他们的野心很大,在长野的各个领域都有涉及,但这样大的野心却完全止步于长野的县境内。

    这很奇怪,所以诸伏高明想,在长野外一定有一个更大的势力。

    “南风”们原本属于那个势力,但又并不和他们完全同心,所以才在长野内如此扩张。

    而玄心空结当时就是外面的那个组织派来处理“南风”的棋子,这样一来,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

    路面上已经开始有了积雪,所幸诸伏高明早在几天前就换了雪地胎,所以倒不担心车子打滑。

    他开得很慢,即使路上很空,没有什么过往的车辆和行人。

    同样的错误他不会再犯一次。

    车子缓缓地开出市区,停在了一座半高的山脚下,顺着石头台阶向上看,在交错的枯枝之间,藏着一座暗红色的山门。

    诸伏高明将车子停在了附近的小停车场里,下车,拢了拢被寒风灌开的领口。

    他没戴围巾,也没戴帽子。

    山里的风比城市里更喧嚣,肆意地掀弄着他的头发和衣襟。

    山上是一座寺庙,后院有一片墓园。

    墓园的管理人是位上了年纪的僧人,见到诸伏高明时略有些诧异,似乎是并没料想到会有人在这样的大雪天来扫墓。

    诸伏高明在管理人手里买了一束生花,是修剪过的雏菊。

    那方墓碑在不起眼的角落,上面刻着“玄心家之墓”几个字。

    那是年初的时候,县警为那个“死在江水里的玄心空结”立的墓碑。

    诸伏高明知道,她不在这儿。

    以她的聪慧,当然该死在那种地方。

    当时县警为她筹备了一场盛大的葬礼作别,后来诸伏高明才理解那是为什么。

    那是她设下的双重障眼法,一重是为了让她自己能离开,另一重是为了让他能留下。

    她临走的时候对他开了一枪,之后再由县警出面办这场“葬仪”,会被误解成死去的人是“中枪的警察”也不奇怪。

    是为了达到这样的效果,所以当时才那么做的吧。

    诸伏高明抬起手,轻轻地按在胸口。

    那里装着一枚御守,中间封着一小块特殊的材料。御守的金线有明显被烧灼的痕迹,里面的那块塑料板也变得弯折,仔细辨认,上面还沾着几点发黑的血迹。

    那是她在新年时送给他的礼物,是救下他性命的护身符。

    *

    青石顶上落了一层雪,他想起去年雪落的时候,她总爱戴一顶白色的毛绒帽子。

    诸伏高明抬起手,把上面的那层雪拂去,但落下的雪很快又积成了新的薄薄的一层。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的她在哪里,又在做什么呢?

    离开长野之后,她的生活可安稳否?

    “南风”的案子是他牵头经办的,所以诸伏高明比任何人都清楚“南风”是多么庞大的一个势力。

    可如果连“南风”都只是冰山一角的话,那背后的冰山得有多大呢。

    她在冰山上的生活,又会是什么样呢?

    她当时来到长野的事情“南风”家的人明显是知道的,而且两边从一开始看起来就已经撕破了脸皮,但是他们没有立刻对她下手,多半就是因为她当时的力量非常单薄,在“南风”的眼里不足为惧。

    她当时依附他和警方,多半也是因为她实在没有力量。

    但就是在这样的情况下,她花了半年的时间,解决了所有的问题。

    这份能力放在谁眼里都足够震撼。

    如果她背后的组织运营模式和“南风”一样,那么她这份力量一定会被忌惮,除非她和首领之间有什么牢不可破的关系,否则上位者不可能放任她这样的存在。

    “我希望她能过得安好。”

    “可那终究是我力量所不能及的。”

    他轻轻叹息。

    “抱歉,我没能兑现当时的承诺。”

    “我的力量还不足以成为她的守护者。”

    “但我该去找她,哪怕只能尽微薄之力。”

    “哪怕她或许并不想见我。”

    是啊,他们之间终究已经回不到过去了。

    并不只是因为那些谎言,真正促成她当时选择的,或许是这个长眠于此地的孩子。

    诸伏高明记得,那天晚上她第一次露出那样歇斯底里的样子,她抱着那个孩子的小小身体,放声嚎叫,然后——

    化身成了修罗。

    她其实也并非完全无情,只是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感情。

    只要有感情,就会为情所伤,而裂痕已经存在了,他的存在对于她来说是无情的提醒。

    “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被困在那一晚,也只有重逢之后才能确认这件事。”

    “但是纯子,往事已无可追,未来却尚且可期,我曾经也想过要回避,可回避终究无济于事,只有前进才有新的可能性。”

    “让她,让我,都真正与那段过往和解的可能性。”

    “你也希望她能不那么痛苦地活下去吧。”

    “那么,这是我与你之间新的约定。”

    *

    吃过东西之后,玄心空结的脸色明显比先前要好了许多,说话也有了条理。

    她甚至不用再借助其他的支撑也可以坐稳了。

    而随着她的状态好转,那种熟悉的血压飙升的感觉又回来了。

    诸伏景光安慰自己说她是病人,他不该和她计较。

    但这种事情实在是太……

    太让人难以容忍了。

    他没法控制自己不去想。

    诸伏景光黑着脸帮她收捡碗筷,又重新拿体温计量了体温——明明不久之前还烧得那么烫人,但只是一顿饭的功夫,她身上的高热居然真的奇迹般地退了下去。

    “所以我就说根本不用去医院嘛。”

    玄心空结在衣柜边扒拉着自己的衣服,一边得意地说着:

    “有这个时间,我们可以去做一点更好玩的事情。”

    ……和哥哥有关的那件吗?

    诸伏景光额前的青筋微微跳了跳。

    *

    当然,他完全没办法拒绝这家伙的要求,毕竟这个人任性起来真的会非常胡搅蛮缠。

    诸伏景光能做到的只有强迫她把原本拿出来的那套看上去就很薄的套裙换成了更厚实的毛衣。

    上车之后,这家伙的话匣子就彻底拉开了。

    尽管诸伏景光本人非常抗拒,但他还是被迫听她声情并茂地进行了一场故事会。

    内容是,一碗面条引发的血案(?)。

    嗯,虽然用血案来形容并不恰当,但对于诸伏景光来说,这和刀刀带血的谋杀好像也没什么区别了。

    讲真,他真的完全不想听自己喜欢的女人讲她当时怎么和哥哥肩并肩地在长野的街头散步,也不想听她发表第一次吃到哥哥亲手做的料理时的感想,更不想知道他们两个人吃完饭已经两点半了所以哥哥主动提出请她留宿。

    诸伏景光捏着方向盘的手依稀爆出了青筋,就好像生要将这个方向盘捏碎一样。

    接着,空气就这么安静了下来。

    十秒钟。

    三十秒。

    ——这样的静默足足持续了有一分钟。

    车子停在了红灯下的十字路口,诸伏景光蹙着眉,朝她的方向看去,就对上了她盈满促狭笑意的眼睛。

    诸伏景光像是被烫到似的猛地收回视线。

    “你笑什么?”

    “你在想什么?”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的问题,反问。

    沉默。

    诸伏景光把头别向另一边,似乎这样就能忽略掉颊边升腾起的轻微热意。

    “没想什么。”

    “啊,是吗。”

    玄心空结调整了一下坐姿,语调平常:

    “那我也没笑什么。”

    她这个、这个……可恶!

    车内再次安静了下来,诸伏景光的心里却完全没法平静。

    翻涌的心事混杂在安静的空气当中,似乎格外明显。

    可他没法抑制那些心事的翻涌,只能将呼吸放得更轻。

    她和哥哥曾经是恋人,交往了很久。

    那些他曾经拥有过的食髓知味的时刻,哥哥理所当然地早就拥有过。

    他终究只是……后来的一个。

    *

    不,或者应该说,哥哥才是真正拥有过的那一个。

    而他只是借着哥哥的光,短暂地触碰过。

    *

    从山上下来之后,雪已经小了。

    不过因为积雪的缘故,长野到群马的这段高速公路暂时无法通行,想要在这个时候离开长野的话,只能走一边的小路。

    天色倒是还亮堂,如果运气好的话,过了群马县境,应该能重新拐回到大路上,这样一来,应该能赶在天黑之前抵达东京。

    出发之前,诸伏高明并没有跟其他人打过招呼,即使是跟县警的同事们,他也只以外守一的案件即将在东京公审,所以姑且去那边旁听作为由头。

    他并没有尝试回拨诸伏景光之前使用的那个电话——景光现在的处境未必安全,他不可能让弟弟承担那样的风险,况且以景光的性格,如果他真的遇到了麻烦又危险的工作,是一定不会希望他这个哥哥也被卷进去。

    尽管景光可能已经知道,他早就被卷进去过一次了。

    联系警视厅同样不行。

    且不说他没有那样的权限,如果景光在做危险工作的话,贸然从官方渠道寻找只会给他增添危险。

    那不是他想看到的。

    所以在他真正“介入”到“那边”之前,诸伏高明并不打算直接和他们联系。

    当然,诸伏高明也不会愚蠢到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的茫茫人海里寻找一个人。

    东京都有二十三区二十六市,总面积超过两千平方公里,总人口超过一千二百万

    想在这样一座城市里寻找一个想要主动隐藏自己行踪的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很难有成效。

    他不知道自己真正想找的人在哪里,但是很幸运的是,他很了解“南风”。

    假定玄心空结背后的那个组织的运行模式和“南风”相近,那么他想,可操作的空间还是很多的。

    具体的计划还需根据实际情况再行斟酌。

    以他个人的力量自然并不足以与那样的庞然大物抗衡,他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也很清楚自己能做到什么。

    目标与分寸,一切都很清楚,接下来就是按部就班地去完成了。

    *

    华灯初上时,诸伏高明的车子驶进了东京。

    这里的夜晚的确比长野更繁华,街上的灯饰五光十色,装点着这座都市的夜色。

    但和繁华的街景相比,街上来去的人就像是褪色的画片一样,他们穿着款式大同小异的衣服,在街灯装点的夜色里如同漂浮的尘埃般来去匆匆。

    诸伏高明一直不太喜欢这座城市,这里太像是一座巨大的、没有围墙的牢笼。

    车子被车流推着向前行进,时候还早,但诸伏高明今天晚上并没有什么计划——或许他该去事先预定好的旅馆进行短暂的休整,然后理一理接下来的行动思路。

    可他现在还不觉得疲惫,也并不想立刻就这么做。

    视线顺着车玻璃向外张望着,在路过某一条街道的时候,他的视线忽然被一个写着漂亮花体字母的招牌吸引了。

    【Pri Are】(初恋)

    这是一家花店,而且似乎不是个体私营的那一种。

    因为同样的招牌,他曾经在长野也见到过,或者应该说,他曾经走进过。

    店铺似乎正打算要关门,店员正在将原本摆在外面架子上的花和看板往室内搬。

    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把车停进了附近的停车场,向店铺的方向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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