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这样做并没有任何意义,只是一个念想,但他还是想要这么做。

    *

    “喏,你看到那家店了吗?”

    玄心空结指着路边那家刚刚开门的花店:“你哥哥第一次送给我的花,包装纸上就印着这个。”

    “当时我还以为那上面印着的Logo是专门印上去的花语来着,我还纳闷呢,因为在我印象里,你哥哥应该不是那么浮夸的人,居然还会专门耍帅地用意大利语。”

    “后来我才知道,人家的店名就是这个。”

    “是初恋。”

    诸伏景光没有太多的反应,只是浅浅地“嗯”了一声。

    经过了这一路的洗礼,他感觉自己已经有点麻木了。

    所以她顶着大雪大老远地特地跑到这儿来说为了什么?是心血来潮地拉着他来这里回忆美好的过往吗?还是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去做?

    诸伏景光甚至没有余力来思考这个,此刻的他只觉得非常疲惫。

    累了,毁灭吧。

    *

    花店的附近刚好有一个停车场,玛莎拉蒂停进去的时候,引起路人的一阵侧目。

    玄心空结并不理会这个,她兴冲冲地挽起诸伏景光的手臂,向着花店里面走去。

    接待的店员是个很年轻的男孩子,正在往外面的货架上摆些不畏寒的花。见到有客人上门,当即露出灿烂的笑,说了句:“欢迎光临。”

    男孩热情地向他们做着店里新品的介绍,大有种滔滔不绝的势头。玄心空结却没有听的意思,摆摆手,说他们只想随便看看。

    于是店员便继续忙起了手头的工作,并表示如果他们有需要的话,可以随时叫他。

    店内的各式花卉很多,大都是观赏类的盆栽,还有些站着水珠的新鲜插花——不过因为是冬天,鲜花的保养困难,又不是特别的节日,所以店里鲜花的种类并不多,装在桶里,等着人来选购的时候再重新搭配成花束。

    玄心空结在店里转着,忽的,视线被某个方向的花勾住了。

    ——那是一束紫丁香,已经包装好了的花束。

    包装的人手艺显然不错,繁盛的鲜花在包装纸的衬托下更显得漂亮,不管是排列还是包装的手法,看起来都颇为讲究。

    花束下面没有价格的标签,应该是什么人提前预订的商品,所以被提前包装好了,只等着客人来取。

    可即使明知道这束花是属于别人的,玄心空结的视线依然不可避免地被它吸引,因为——

    “简直一模一样。”

    玄心空结伸手指着那个花束,回头看向诸伏景光:“好巧啊,就是这个,它和你哥哥第一次约会的时候送给我的那束花一模一样。”

    第53章 水中倒影(五)

    这是诸伏景光第一次看到成束的丁香。

    事实上,丁香的花很小,总是挤挤捱捱地团成串,并不像那些花瓣饱满的花一样枝枝分明,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并不很适合做成花束。

    但这家花店的花束就做得很好。

    小朵小朵的紫色花瓣错落有致,深浅交叠,铺开成一团如梦如幻的云。

    被裁剪得当的纹纸在下面半包半衬,一面给了花束规整的形状,一面又并不让团在一起的花显得拥挤,反而恰到好处地展现出了蓬勃的生命力。

    收拢的花枝外系着素色的窄丝带,系成不惹眼的十字花结。

    确实很美,也与少女伸出去的那只纤白的手很相衬。

    诸伏景光几乎能想象出她捧着这束花时的样子。

    走在哥哥的身边,带着灿烂又温柔的笑容,用婉转的语调,诉说着那些让人心动的话语。

    该说……真不愧是哥哥吗,即使是在挑选鲜花这个方面也能如此独树一帜。

    哥哥可以轻易地念出和她名字相贴的诗句,哥哥可以选出如此让她念念不忘的花束——

    哥哥那么优秀、对她也……那么上心,所以,所以她才会对哥哥那么动心吗?

    那么优秀的高明哥哥,他又要拿什么跟他比呢?

    翻涌在胸腔里的情绪不讲道理,那是种仿佛下一秒就能将人的身体胀破的膨大情绪,酸酸涩涩地梗在那里,让人根本没法呼吸。

    他终于有点忍无可忍了。

    “还有什么必要……”

    诸伏景光垂下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有什么必要一直在这里提哥哥的事呢。”

    他顿了顿:“哥哥就在长野。他一直就在那里。”

    ——所以你为什么不去找他本人呢?

    去找哥哥,去跟他说清楚,告诉他,她有多在意他,她有多怀念和他在一起的那段日子。反正哥哥也很在乎她不是吗?

    哥哥那么温柔有那么聪明,两个人之间的问题有什么是解决不了的呢?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非得把他也牵扯到这里?

    为什么要把他困在她的身边,为什么……为什么要让他动心?

    诸伏景光没能把这些问题问出口,那太狼狈了,只是想想都让人觉得不可理喻。

    “我当然知道他在长野……”玄心空结有些奇怪地看着他,原本指着柜台方向的手也缓缓地放了下来:“所以呢?”

    “是希望我现在去长野见你的哥哥吗?你是想、让他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吗?”

    *

    她的表情很认真,仿佛如果他回答的答案是“是”,那么她下一秒就会坐上前往长野的列车。

    在对上那双眼睛的瞬间,诸伏景光莫名感觉到了一阵没来由的惊惧,在大脑来得及斟酌出更合适的词汇前,身体便先被本能支配着吐出不连贯的字句:

    “不……不是,别……”

    别去。

    都到这个时候了,别去。

    别去见高明哥哥了,别去想高明哥哥了,既然两个人都已经结束了,既然已经发展到了现在这一步,那就别再见面了。

    有隔阂就一直隔阂下去吧,不见面就一直别去见面了吧。

    就维持现在这个样子,就一直这样下去。

    因为……

    如果她和哥哥见面的话,她和他,他们就没办法像现在这样继续下去了。

    连现在这样都没办法再维持下去了。

    *

    这是在担心她会继续荼毒他的好哥哥吗?

    看着诸伏景光的表情,玄心空结这样猜测。

    但这样的担心完全就是多余的,因为玄心空结压根就没有要和诸伏高明再见面的想法,不如说,对于那样的事情,现在的她简直唯恐避之不及。

    不如说当时选择那种方式离开,就是打定主意再也不出现在对方的世界当中了嘛。

    她承认,她走的时候情绪稍微有一点激动,因为短短的两天里发生了太多事情,她整个人都在混乱当中,根本就理不清,所以干脆就半是逃跑地死遁回了东京。

    回东京之后的那段日子里,她翻来覆去地思考当时的事情,甚至想过偷偷摸去长野探望被她打伤的高明。

    但不管怎么想,她和诸伏高明太不一样了,那个男人的身上有太多太多让她无法理解的东西,即使再见面,困惑也总是没办法得到解答,反而会越变越多。

    她不想变成那样。

    更何况——诸伏高明也是很在乎自家弟弟的,不是吗。

    去年冬天的时候不就是吗,为了防备诸伏景光暴露在她眼前,他特意让弟弟别回长野过新年。

    现在她和弟弟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了,而且完全都是她强迫的。再见那个男人,说没一点心虚是不可能的。

    玄心空结想,如果诸伏高明知道她对景光做了那些事,那她之前在对方心里的形象肯定会变得更糟糕吧——啊,其实那也是无所谓的事情,他的看法又不能改变什么。

    而且在那个晚上之后,她大概也早就在对方眼里没什么形象可言了。

    那不重要,那些都不重要,反正他们不会再见了。

    玄心空结又回头瞥了一眼柜台里的那束丁香,脸上重新带起了笑容。

    接着,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那个站在店中央的、明显过分紧张的男人。

    她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柔软的发丝贴合着手掌,那是她现在能触碰到的东西。

    是属于她的,情人。

    “别害怕。”她说:

    “我们不会再见了。”

    *

    东京的气温比长野高上许多,下车的时候,诸伏高明便意识到,身上的这件外套似乎是有些厚了。

    但这样的天气下又不大合适脱下外套,只着里面的毛衣。

    所幸停车场离店铺并不太远,他紧走了几步,到达哪家店门口的时候,正看到一个扎着双马尾的年轻店员。

    “劳驾。”诸伏高明出声叫住了那个店员:“请问这家花店还在营业中吗?”

    店员的手里此刻正抱着宽大的看板,听诸伏高明这样问,立刻停下了手里的工作,把东西歪歪斜斜地放在面前,脸上换上了营业的笑容:“我们还在营业呢,还有十分钟才关门,抱歉客人,店门口稍微有点乱,您可以到店里随便逛,各式盆栽、花盆花土花瓶一类的配件,还有新鲜的插花我们这儿都有。”

    “啊,不过这个时间的插花种类可能不太齐全,也没有早上那么新鲜了,您要是想要的话,这个时间是打八折的。或者如果没有您喜欢的花,我们这里也接受预订——我们花房的品种很齐,市面上常见的我们都有,今天下订明天就能送到,保证比别家都新鲜。”

    “您是要送给爱人吗?还是朋友?或者是自己家里装点的盆栽?不同的鲜花也有不少讲究和说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帮您推荐。”

    诸伏高明站在门边,听那位年轻的店员连珠炮似的把这一连串的介绍说完,并不插言,也没表现出不耐烦。

    倒是店员自己,见这位年轻又英俊的客人如此配合,反倒是先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了,侧身往旁边让了让,又往店里比了个“请”的手势:

    “您有需求可以提,没什么想要的也没关系,店里的花可以随便看。”

    *

    诸伏高明想起了自己第一次走进长野花店时的场景。

    那里的店员并不是眼前这样的年轻人,而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笑眯眯的,脸上布满了岁月折叠出的痕迹,但依然能分辨出来些许她年轻时的风采。

    他那时并没什么经验,即使事先做了功课,去到店里的时候依然无法做到完全的游刃有余。

    当时的老太太没有像这个年轻的店员一样推销,而是悠悠然地拉着他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于是气氛就在那样的聊天中放松了下来。

    “是和女孩子的约会啊。”

    听他说起买花的目的之后,老太太露出了慈祥又怀念的神情。

    诸伏高明并没有回答。

    那个时候他其实就已经很清晰地察觉到了玄心空结出现在自己的身边是别有用心,他知道,那双明亮的紫色眼睛里并没有恋慕的情绪。

    他知道这并不是一场恋爱——明知道。

    “你看起来似乎有些烦恼呢。”奶奶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并不是坏事,年轻人总是多思多虑,在恋爱当中思虑并不是坏事哦。”

    “爱情是很单纯的东西,或许你们这个年纪还会花心思做不同的区分,但等再过些时日,回头看的时候,就会发现不管是出于什么样的目的都一样,思虑多一次,便会深刻一分。”

    “所以烦恼也好,纠结也罢,都是爱中的趣味所在,与对方有关的一切,不论结果好坏,不论过程中的喜怒哀乐,总是最重要的经历,总值得珍惜。”

    “只一样,不管是追求什么,人总该竭尽全力,这样不管结果如何,都无愧于心。”

    “到了我这个年纪,再回想起来,那些被爱情困扰的日子,倒也格外鲜活有趣。”

    *

    “我想要一束紫丁香。”诸伏高明说:“包装样式用三号,颜色是二百五十七号。”

    年轻的店员明显怔了一下,显然没有料想到这位客人会如此熟练地直接报出序号。

    回过神的她忙不迭地撇开了身边的看板,略有些语无伦次地说着:“您稍等、不对,您先请进来吧,我给您拿图册确认。”

    跑出去两步,她才意识到店门口的看板是歪的,于是忙又跑回来,把看板正了正,然后又局促地回头,邀请男人往店里进。

    他忽然想起很久之前,和玄心空结生活在一起的时候,有一天晚上,他原本说了要加班,但因为工作提前结束,所以提前回了家。

    听到了玄关的动静,她就急急忙忙地从楼上跑了下来,赤着一双脚,拖鞋也没穿,红着张小脸问他怎么这就回来了。

    他问她是不希望他早回吗?她摇头说不是,可脸上的表情却是局促的,身体也有意无意地往他面前挡。

    于是他立刻知道了她如此焦急的原因。

    之前他出门的时候给她留了午饭,她信誓旦旦地说,会在他回来之前把厨房清理干净,但此刻的厨房里,使用过的碗筷碟子都堆在洗手池里,完全没有被清理的痕迹。

    “不忙。”诸伏高明的唇角轻轻向上扬了些,轻声说了句:“您不必着急。”

    图册的样式和长野那家店的一样,所以订单很快就确认了下来。

    店员说花束第二天早上开店的时候就能送到,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能来取。

    “大概是上午十一点前后,我会上门。”

    *

    在门口忙活的店员麻利地布置好了门外的货架和看板,折身回到店里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的场景。

    先前那对看起来很登对的男女,此刻正以暧昧的姿态相对而立,仿佛下一秒就会贴到一起。

    来花店买花的情侣其实不少,大都是刚刚决定同居,为了装点新生活,所以跑来这里添置些好看的绿植。

    店员也算见惯了小情侣的卿卿我我打情骂俏,但是这个程度还是稍微遇到刺激。

    年轻的男孩脸微微有点泛红,而被撞破的两个当事人似乎也有点尴尬——哦好吧,似乎只有那位男士在尴尬。

    在听到这边的动静之后,那个看起来更为稚嫩的少女仍是副泰然自若的样子,不慌不忙地和青年分开,笑眯眯地看向他的方向:

    “请问这边的玫瑰花怎么卖?”

    “啊,玫瑰的话……”男孩很快回过神来:“现在是淡季,这种品相好的红玫瑰是三百五十元一支,买十支送一支,会附送最基础的包装,本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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