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距离一点点地拉开,她的眸光当中清晰地映出了诸伏高明晦明不定的面孔。
她注视着他,她看到,他的身体似乎想要向她的方向靠近,但却堪堪停在原地。
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又截然不同的面孔被玻璃透进来的光分隔成了两半。
一边是光明,一边是黑暗。
玄心空结的身体顿住了。
空气仿佛也在一瞬间彻底陷入了静默,她就站在原地,安静地注视着男人海蓝色的眼瞳。
时钟的指针不知道跳了几格,她的身体忽然动了。
她向他的方向走了过去,很缓慢地一步一步,步伐的速度越来越快,像是逐渐急促的鼓点,像是扑食的兽,奔向自己面前的猎物。
到最后,她几乎是扑到了诸伏高明的面前。
诸伏高明没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她靠近,看着她伸出双手,环上他的脖子。
巨大的牵引力让他不自觉地弯折身体,靠近的距离让彼此之间的温度愈发清晰。
眼瞳中的人影逐渐放大,下一瞬——
唇上落下了柔软而炽热的触感。
那是,来自她的一个吻。
第68章 雾里看花(四)
是疾风骤雨。
她的动作很粗暴,带这种仿佛想要确认什么的急促。
吮咬,啃噬,还有蛮横的长驱直入。
即使是一向冷静自持的诸伏高明,面对这样带着侵.略.性的进攻,也再难维持波澜不惊。
那是投入水面下的炸/弹,那是顺着山口喷薄而出的岩浆,是无法控制的地动山摇。
肌肉有一瞬的紧绷,诸伏高明的身体晃了一下,脚步几乎是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但少女却得寸进尺地向前紧逼,踮着脚,几乎将所有重量都压在了他的身上。
体温一点点地攀升,呼吸一点点地被剥夺,滞涩的大脑几乎没有办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
诸伏高明的眼睛微微张大,但那对宛若深空的蓝色眼睛当中,到底还是流露出了些许异样的色彩。
这样是不对的。
在这种时候,做出这样逾越又让人失态的举动是不对的。
仅存的理智在提醒他这一点。
可脑内仍有另一个声音在叫嚣着,在拉扯着,在推着他一步步地沉沦。
这是隔了太久的亲吻。
而这个吻,来自他失而复得的爱人。
宽大的手掌落在了那副纤细的肩膀上。
微凉的体温透过衣料,如月光般润湿掌心。肌肉与骨骼的脉络格外清晰,让他意识到、她在这里。
或许他该用力,该用力推开她,让这样的错误不要再继续。
手掌间微微用力,却并没在两个人之间拉开一丁点的距离。
青年缓缓垂下眼睫,手掌收紧,顺着肩胛的弧度,揽上了她的背,将那副小巧的身体彻底拥入怀里。
记忆闪回到了一年前,他第一次亲吻她的时刻。
诸伏高明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个时候的心情。
冰冷的空气,浓重的雾气,还有在空茫的天地间,只能看到彼此的两道身影。
在他的回忆里,在那个只有他记得的荒村里。
他的灵魂。
在那里沉沦。
于是当年那份充斥着身体的惊惶似乎也涌了上来。
仿佛下一秒,她就会如同小美人鱼一样消失在浓白的雾气里。
他想将她牢牢抓住,他不想再如那时一样失去。
他不想再体会一次那样绝望又无力的感觉。
那样的事情,他经历过,两次。
手臂逐渐收紧,他几乎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
那是他的爱,哪怕他明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吻里,他的爱也不会有任何回音。
因为她不爱,也不知道什么是爱。
可那时的他的心底里尚且能带着一点侥幸。
即使诸伏高明知道她不爱他,知道她所有的靠近都不过是怀揣着目的的演技,可他想,她谁也不爱,那么他或许也可以奢望,有朝一日,他能让她感受到,让她熟悉,让她接纳这样的感情。
这并不磊落。
当然不。
但在感情当中,也不需要什么光明磊落。
只要能让她幸福,能让她脱离黑暗与冰冷,活在爱与光明里,那么他的区区一点算计也并不会被苛责。
他是带着这样的念头来找她的。
他找到她了。
他找到的她依然并不知道什么是爱情。
——但,他第一次,在她的眼里,看到了爱一个人的样子。
是啊,她也陷落进了一段感情。
可她当时注视的人不是他,是他的骨肉至亲,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弟弟。
景光。
鼻翼间终究还是漏出了一簇叹息。
那像是为这个场景按下了暂停键,原本如疾风骤雨般肆虐的吻,忽然变得无声无息。
她的动作停了下来,尽管双手还缠绕着他的脖颈,尽管呼吸还因悸动而格外急促灼烫,尽管那对菖蒲色的眼睛前,还蒙着浅淡的水渍。
她挺直了脖子,退开了一点点距离,就这么望着他。
那双澄明的眼睛里,没有爱意。
那是清醒到让人绝望的注视,注视着一个注定与她的人生并不相干的人。
此刻的他无比清醒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空气变得安静而冰冷,像是不会再有一丁点温度。
直到房门被敲响,打破了此刻的沉寂。
*
玄心空结的反应很快,动作干脆得没有一丁点留恋。
嘴唇轻轻翕动,几乎是用气音吐出的话语,却是不容抗拒的命令:
“躲起来。”
诸伏高明也立刻明白她的用意。
船上潜藏着危险,如果让别人看到他和她,和他们在一起,可能会让事情变得麻烦。
尽管这个时候回来的或许是景光和健太,但就算是为了以防万一,他也不该大意。
房间很大,也很空旷,能躲藏的地方其实并不很多,诸伏高明迟疑了一下,接着,他拉上了落地窗的窗帘,然后越过窗子,上了露台。
外面的雾气很盛,即使只是走出两步也足以模糊视线,门内挂着的遮光帘在门被和上的时候被掀起了一角,接着又自然缓缓落下。
隔着雾气,他看着她的背影走向前面,然后彻底消失在帘幕之后,像是一场盛大的谢幕。
像,那个时候一样。
诸伏高明的眸色微沉,在冬日清晨的霜风里,思绪逐渐逸散向远方。
他又想起了那场浓雾,想起她一点一点在雾里消散的样子。
那像是一场梦,却又不像。
*
那段记忆从一开始就格外清晰,在万圣节后的某个早晨,他如寻常般醒来,在玄心空结位于长野的家里。
他们的住处是一栋二层的一户建,外面有一个小小的院落,里面种着两株丁香,高大的,但在那个时节,叶子几乎已经尽数落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
树影晃在厨房的窗上,拉扯着清晨暖融融的阳光来回晃荡,他记得那天早上他煮了红茶,在她的那杯里放了两块方糖。
吐司有一片煎得微焦,因为她更喜欢那样的口感,比起一点点浸润进味蕾的美好,一些无伤大雅的错误反而更得她的青睐。
诸伏高明和玄心空结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并不长,但她的每一个自己都不太清楚的小习惯,他都能敏锐地察觉到。
她起身的时候,身上套着一件毛绒的睡衣,未经打理的头发有些微翘,一双眼睛里也含着未完全醒来的迷茫。
她顺着楼梯走下来,在看到他的时候顿住脚步,然后,眼睛一点一点地变得很亮。
——诸伏高明知道,那一瞬的停顿足以证明这是她刻意的作态。
可在那张面孔上绽开的笑,却依然如明亮的光一样打进他的心底,撩拨着他的思绪。
那并非真正的日光,可那一样灿烂而炽烈。
他们如相处许久的恋人一样,一起吃过早餐,她送他到了门口,将通勤用的公文包递到他手上,站在玄关挥着手说着:“工作顺利。”
仿佛是,家的味道。
县警本部的空气略有些凝滞,早会的时候,搜一的课长让他单独留下,说是上面的刑事部长找他。
刑事部长安藤一辉,是长野县警内部最年轻的警视。在他进入办公室的时候,安藤一辉递给了他一份资料。
那是一桩特别的案件。
几天前,连日的大雨将四阿山的山体冲垮了一段,当地的村民在清理的时候,意外发现了大量陈年的白骨。
白骨的数量着实太多,背后恐怕牵涉着一起体量惊人的旧案。
安藤一辉指名让他来负责这场调查。
这稍微有些不合常理,但长官的命令不容违抗,况且诸伏高明也并不是会和人争执的类型,对于心底的疑惑,他会自己解开。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姑且先去了通报的现场。
四阿山在长野和群马的交界,从县警本部开车过去大概一个小时。不算近,却也不很远。
诸伏高明很快到了现场,看到了村民所说的被冲蚀出的白骨。
从白骨化的程度来看,这些人至少已经死亡超过十五年了,追诉期已经过了,也就是说即使能侦破这桩旧案,抓到当年的凶手,也很难将对方绳之以法。
如此,安藤一辉特地委托他来这里进行秘密调查的用意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诸伏高明并没有犹豫或者迟疑。尽管现场留下的线索并不多,但他还是找到了一些蛛丝马迹。顺着线索追溯,没过多久,他看到了一个特别的村落。
他手里拿着四阿山内的地图,至少在地图的标识当中,并没有这样一个村落。
村子看起来已经相当破败了。房屋看上去很久都没有人修葺和打理,有些甚至有些歪斜,原本应该是街道的位置也横七竖八地长满了杂草。
到处都是落魄狼藉的景象,但从那些残破的房屋的装潢和排列情况来看,不难窥见这个村落昔日的繁荣。
此刻村子里除了他之外并没有半个人影,大约已经废弃了很久。
于是诸伏高明似乎知道那些被警方发现的白骨的由来了。
他犹豫了一下,只身走进了那片荒芜的村子。
如果那些白骨与这个村子有关,他应该能调查出什么来。
带着这样的想法,他开始在这片并不算很大的村落进行搜查。
能获取的信息的确有限。
毕竟已经过去了十五年的时光,风吹日晒,能留下的痕迹也早被时光磋磨,剩下的只有模糊不清的遗迹。
至少只凭他的肉眼,有很多东西都无法鉴别。
确认了最基础的情报之后,诸伏高明决定先撤回县警本部,等稍后再做打算。
就在这个时候,意外发生了。
他顺着来时的路一直向前走,没过多久,眼前出现的是和之前一模一样的村落。
走错了吗?
诸伏高明心下纳罕。
他方向感一向很好,他敢肯定自己走的方向没有错。
不过人行在山林中间,周围都是近似的风景,只依靠身体的本能,或许也会绕到原点。
于是第二次尝试的时候,诸伏高明刻意调整了行进的角度,在树上做了记号,又时刻比对着太阳的方向——
结果却依然是回到了原点。
他像是被一股神奇的力量困在了原处。
讶异只有一瞬,诸伏高明很快就接受了这样的现实。
他决定不再莽撞地尝试,而是继续在村子里调查。
他重新走进那片村落,在路过一栋相对比较完整的房子的时候,房门忽的发出了“吱呀”的声响,门轴转动,大门在他面前敞开。
接着,他在里面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玄心空结。
目光交触,两个人都是一怔。
*
“高明……先生?”
“您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
萦绕在心头的疑惑被对方抢先问出了口。
诸伏高明沉默了一下,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而是反问:“你为什么会来这儿?”
少女的眼底带着复杂的情绪,复杂到连诸伏高明也并不能完全解读,那像是讶异,又仿佛有一些隐隐的担忧,还有别的什么,千头万绪揉杂在一起,最终凝成了一个浅浅的,有些僵硬的笑。
“高明先生你,失踪了三天。”
她回答的时候,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我想找你,但我没想到,会在这里找到你。”
“你怎么会……到这里?”
诸伏高明轻轻眯起眼睛,海蓝色的眼瞳当中闪过一丝浅淡的暗色。
三天……吗?
他可以肯定,自他离开长野县警本部的队伍独自进山到现在,时间不会超过三个小时。
如果玄心空结没有在说谎,那么只有一种解释。
时间,出了问题。
事情比想象当中的更加匪夷所思。
诸伏高明看着眼前的少女,思索只维持了一瞬。
他并没有表现出更多的惊惶或者忙乱。就算匪夷所思,既然已事情已经在眼前发生了,那么他就不该被那些情绪所困。
他要弄清楚眼前的状况,然后,找到出去的路。
“听你的语气……”
他沉吟着,倒并未隐瞒自己真正的想法,而是选择直白地开口,问出了自己心头的疑惑。
“你似乎知道一些关于这个地方的事,是吗?”
“诶。是啊。”玄心空结也没有忸怩,干脆地点头承认。
“我知道这里,所以我才觉得你不该来这儿。”
眼睫轻轻扫下,在面上拂过一层薄薄的阴影,接着很快便复又抬起,两人的视线重新在半空相接。
“因为这里是——”
“我的故乡。”
*
故乡……吗?
这样的说法似乎并不可靠。
事实上,诸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