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稍微顿了顿,又说:“铃木家的园子小姐稍微有点发热,我上来看看。”

    “——啊,自我介绍有些迟了,敝姓安川,是今晚值班的船医。”

    船医……吗?

    “铃木小姐病了?”诸伏景光微微蹙眉:“很严重吗?”

    “小孩子身体有些柔弱,吹多了海风,稍微有些着凉。”安川医生回答:“大约并不碍事,今晚吊了小半夜的水,烧已经退了,再静养三两天就能好起来。”

    诸伏景光微微颔首,道了一句辛苦。

    短暂的停顿之后,他又追问了句:“您今晚……”

    “一直都在这个房间里吗?”

    安川医生稍怔,旋即点头。

    “诶,是的,今晚我一直在这里。”

    说谎。

    尽管只是一瞬,但诸伏景光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男人眼底的闪烁。

    于是他立刻确认了安川医生在隐瞒什么。

    “怎么了吗?”安川医生问。

    “不,没什么。”诸伏景光的脸上自然带起笑。

    “只是有点担心,您一直留守在这边是否妥当。毕竟船上的客人很多。”

    “但船上的医生也很多,我只是值班的一个。”安川医生回答。

    “小西先生已经布置好了一切。”

    诸伏景光颔首,没再说什么。

    尽管他觉得安川可疑,但在没有决定性证据之前,打草惊蛇是不明智的。

    左右现在他们在海上,他逃不脱。

    如此想着,诸伏景光与安川错身别过,安川顺着走廊离开,而诸伏景光则是自然闪进了铃木家的房间里。

    他没再回头,所以也理所当然地没能看到,在一个转角之外,先前离开的安川医生停住了脚步,用和先前截然不同的森冷目光注视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那是,带有浓烈杀意的眼神。

    *

    园子是在晚上十点钟的时候发起烧来的。

    彼时舞会还没有结束,船舱里几乎没什么人走动。

    两个孩子原本玩得正起劲儿,园子是活泼的性子,眼下没有大人盯着,她拉着健太上上下下地跑来跑去,一会儿去尚未关闭的设施里打电动,一会儿又跑去甲板上吹风。

    小姑娘身上穿的还是晚宴的礼服,委实单薄。健太本来有点担心,问她要不要多披一件厚实的外套,但园子跑得通体发热,于是大手一挥,说才不需要,硬是扯着健太去了外面。

    十二月的天气本就寒冷,加上船在行驶,迎面来的海风透着刻骨的寒意,园子刚出去就被冻了个透,忙不迭地嚷着要回去。

    可饶是两个人回去得快,一冷一热间,园子还是不幸被免疫系统当场放倒。

    健太顿时慌了。

    他其实从来也没遇到过这种身边人生病的情况。

    从小到大,他总是身体最弱的一个,所以绝大多数时候,他都是处在被照顾的位置。

    后来和玄心空结来了东京,他总给玄心空结跑腿,可玄心空结是大人,也不需要他照顾她的健康。

    眼看铃木园子的脸因为体温烧灼得通红,身体也因为没力气而逐渐变得软绵绵的,他整个人都有点手足无措。

    “你、你振作一点,我送你回房间,我去、我去给你叫医生,还有叔叔和阿姨。”

    他不假思索地将园子从地上抱了起来,急急惶惶地往铃木家下榻的房间赶。

    “你在慌什么啊。”

    园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几乎贴着健太的耳侧。

    因为在发烧的缘故,少女的呼吸比平时更烫,扫过少年布满敏感传感器的皮肤。

    细碎的电流顺着大脑的回路在头皮间蔓延,健太甚至觉得,自己似乎也要被那样的温度传染了。

    “没关系的吧,你不是在这里呢吗。”

    “有健太君在这里,所以不会有事的。”

    健太怔住了。

    那是依赖,是一种无言的信任,因为他在这里,所以她会觉得心安。

    他的力量是为了保护而存在的,他可以保护好园子,他可以照顾好她。

    她相信他可以做到这一点,所以他也一定要做好这一点。

    瘦弱的手臂环着少年的脖颈,因为发烧而有些发软的身体靠着健太略有些单薄的肩膀。

    这实在是个过分亲密的姿势,健太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了这一点。

    但他没有放开手,反而将少女抱得更紧了一点。

    他偷偷把自己的体温向上调高了一点,试图以此来给怀里发烧的少女保暖,他的脚步也缓了下来,不再着急,而是变得格外平稳。

    他把园子送回了房间,找来了值班的安川医生,之后就一直留在园子这边。

    他一直在人的驱使下生活,在福利院的时候是这样,在南风医院的时候是这样,在玄心空结的手下也依然是这样,他一直都在按照事先确定好的轨迹行进,这是第一次,他有了属于自己的愿望,他有了自己想要守护的人。

    或许他并没有资格奢求别的,但是健太想,他也并不是图谋什么回应。

    对于他来说,能让园子开心一点,就是最大的回报。

    少年尚且不很能理解这样情愫是什么,但也并不需要理解,因为那样的情绪会成为驱使身体行动的本能的冲动。

    像是被一条线牵引着,他会朝着那个方向走,乐此不疲。

    在打上吊针之后,园子很快就睡着了。

    健太没有离开。

    这个夜晚很平静,平静到让他几乎以为这就是他可以拥有的生活,平静到让他几乎快要忘记,自己并非人类的事实。

    在这一刻,他不是工具,不是一个人形的兵器。

    他是园子的朋友,是帝丹小学的学生,是一个拥有平凡人生的普通孩子。

    而这份平静在青年出现的时候还是出现了微澜。

    “一之濑……先生?您怎么……”

    怎么会在这里?

    少年的声音透着不安。

    “是出了什么事吗?”

    诸伏景光迟疑了一下,目光在铃木园子的身上扫过。

    小姑娘躺在床上,睡得正酣。

    小机器人坐在床边,一脸局促地等待着他带来的消息,等着他接下来的任务。

    床上床下,世界被分成两端。

    诸伏景光始终没办法把健太只当成是一台机器看待,尽管他知道,健太的身体构造和人类不一样,但除此之外,他和人类也没有其他的区别。

    他背负着那样的命运,可他归根结底也只是一个十一岁的孩子。

    有自己的愿望的,渴望寻常生活的孩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把斗篷人的事情转达给了健太。

    “她的意思是,在天亮之前,对船上的人进行排查。”

    健太讷讷地点了点头,目光也落在了园子的身上。

    “……我知道了,我……”

    少年的声音出现了短暂的停顿。

    他当然不会拒绝这个任务,他也没有资格拒绝这样的任务。

    毕竟他是为此而存在的,为了继续“活下去”,他必须“有用”。

    但他有点舍不得。

    他想要留在这里,想要把更多的时间花在园子的身上。

    “还是可以争取的吧。”

    诸伏景光的声音打断了少年纠结的思绪。

    他注视着少年,一字一顿地说着,像是想安慰少年,又像是想说服自己。

    “与其纠结挣扎,不如行动起来,只有这样才能争取到……想要的结果吧。”

    “就算会有一些无可奈何的现实存在,就算争取了也未必会有结果,但是如果什么都不去做,只是等结果降临的话,一定会不甘心吧。”

    是啊,一定会不甘心的。

    如果什么都不做,只是任由事情朝着与他愿望相左的方向发展的话,等到尘埃落定的一天,他一定会不甘心的。

    就算这件事原本也不由他来决定,就算他再怎么努力也未必会有好的结果,就算感情这种东西主动权都在她的手里——可他还是忍不住地去妄想那样的可能。

    眼前的问题,要解决,可她身边的位置,他也还想争取。

    他很贪心,他全都想要。

    健太的眼睛亮了起来,飞快地说了句“谢谢”。

    他看上去像是想通了什么,在离开房间的时候,眉宇间那些纠结与惆怅也消退了大半。

    一个孩子尚且可以做到如此程度。

    在这种时候,他也不该落后。

    *

    根据健太的证言,安川夜里的确曾经借着换药的时间离开过两次,而且每次的时间间隔都不算短。

    如此一来,他的不在场证明就有些摇摇欲坠了。

    诸伏景光稳了稳心神,缓缓垂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猫眼里已经填满了一贯的坚定。

    健太会负责排查船内的其他乘客,那么接下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可以再会一会那位安川医生。

    那是在暗中不怀好意的危险,他们必须尽快将状况排除。

    在那之后,诸伏景光想,他或许也该开诚布公地和她谈一谈才行。

    *

    目送着健太离开之后,诸伏景光也悄无声息地从铃木家的房间里退了出去,顺着走廊向楼梯口的方向走的时候,面前的另一扇房门猝不及防地开了。

    诸伏景光被惊了一下,脚步自然地稍顿,看向那个浑身上下充斥着书卷气息的男人。

    菅原明弘。

    诸伏景光立刻确认了对方的身份,而那个男人此刻的目光也恰落在了他的身上。

    “早上好,一之濑先生。”

    男人的脸上甚至扯起了一个温和到近乎虚假的笑容。

    “没想到您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我其实、一直都在想,或许我有这个荣幸和您谈谈。”

    “不知道您是否肯赏光,到鄙人的房间里坐坐呢?”

    他顿了顿:

    “我想您应该不会拒绝吧。”

    “作为正弘哥哥曾经的下属,公安先生。”

    *

    玄心空结有一瞬间没太能理解诸伏高明所表达的意思。

    明明每个字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串联在一起的时候,她只觉得荒谬,觉得无法理解。

    那些困扰着她的问题仿佛在此刻全都纠结在了一起,丝丝缕缕,盘根错节,让她愈发理不清头绪。

    或者说所有的问题都指向了一个不可解的点。

    喜欢,被喜欢,爱,被爱。

    什么是喜欢,为什么喜欢,喜欢之后要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道,从来都没有人教过她怎么去爱一个人,也没有人告诉过她要怎么被爱。

    她害怕失去,也同样畏惧得到,因为她的世界里充满了掠夺与欺骗,充满了代价与算计。

    而摆在面前的这些好像有什么地方不一样。

    所以她惊惶,她无措,她四处乱撞,却始终找不到一个出口。

    她宁可诸伏高明是真的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她宁可他也是在算计她,因为只要是算计,就总有看得见摸得着的法门。

    可他的付出却仿佛什么也不计较,他怎么能什么也不想要呢?

    他说,那样一味地付出且不求回报的感情叫“爱”。

    如果那是爱,玄心空结想,那爱可真是一种愚不可及的东西。

    那是完全不划算的买卖,是一场必输的战斗——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做出这样的选择,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地陷在这种诡异的情绪当中呢?

    玄心空结不相信,也不想要去相信。

    但……

    【——你也一样。】

    她也……一样?

    她也会被所谓的爱情做出愚不可及的选择?

    开什么玩笑,她才不会那样。

    她才不会,才不会像诸伏高明所说的那样,用那种愚蠢的方式喜欢诸伏景光。

    她大概的确很喜欢诸伏景光,喜欢逗弄他,喜欢靠近他,喜欢和他做各种亲密的事,在和他相处的时候,玄心空结能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愉悦,那是之前任何时候都没感受到的东西。

    可那绝对不是爱,绝对不是,诸伏高明说的那种,可以付出一切的爱情。

    ——但,真的不是吗?

    如果她的喜欢只是单纯的占有,单纯的维持现状就足够了,那么她这些日子感受到的纠结与困顿又是什么呢?

    她想要什么?她想要得到什么样的结果?她想要朝着什么方向迈进?

    有什么画面在脑海当中一闪而过,那是她和诸伏景光在和萩原和松田两个人一起喝酒的时候的场景,那个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放松又惬意,他整个人看起来格外诱人。

    她喜欢他那个样子,她想要他维持那个样子。

    ——不,不对,不是这样的。

    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应该,不可以。

    玄心空结忽然陷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慌当中。

    她感觉有什么东西正在和眼前的画面重合,那像是问题的答案,可更像是一个陷阱。

    她在这个陷阱中一点点地沉沦,一点点地失控,一点点地变得连她自己都分辨不清自己的样子——

    那是在注视着诸伏景光时的,她的样子。

    他太特别了,也吸引了她太多的注意,甚至让她产生了一些原本不应该存在的……错觉。

    那一定是错觉,那当然只能是错觉。

    心中的悸动也好,脑内一闪而过的,对未来的幻想也好。

    所有的一切,都是错觉。

    诸伏景光并不特别,在她的世界里,在这个人类如蝼蚁般渺小的世界里,没有人是特别的。

    没有人。

    可以左右她的愿望。

    她也,不需要有愿望。

    所以——

    “不是的……”

    她的声音轻轻颤抖着,连带着被灯辉照亮的眼波。

    “……我没有,我对景光没有……”

    没有那样的感情。

    也不会有那样的感情。

    她没有感情,也不需要感情。

    她不想再往前了,她不想再去追究那些问题的答案了,她不想再去为一个结果而辗转反侧。

    玄心空结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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