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强迫自己的大脑运转起来,强迫自己抽丝剥茧地理清现状——至少得弄清楚接下来优先要去解决的问题是什么。
菅原明弘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两边既然已经撕破了脸,接下来的航行时间里,那家伙一定会竭尽全力自保——只要能把时间拖延到渡轮返航,他就会获得新的生机。
不过现在船上的信号还处于屏蔽的状态,那么这里就是全然封闭的猎场,无论如何,菅原明弘也不可能逃出这艘船的范围。
伊澄须不知道还有没有后招。对方溜得太快,她根本没来得及在对方的身上套取到有用的信息,也没弄清它在这艘船上动了什么手脚。
不过对方已经跳进了海里,那是她无法探寻的领域,那么比起漫无目的地进行无用的搜寻,她此刻能选择的只有随机应变,等对方有所动静之后再想法应对。
所以理论上来说,这边的状况同样也并非十万火急。
还有那个手背上有疤痕的斗篷人的真实身份——
从目前排查的结果来看,符合描述的人选只有安川医生和伊澄须两个,但不管是目前看起来尚且还算老实的安川医生,还是已经明显表现出不怀好意的伊澄须,看起来都不像是能在半夜去撬诸伏高明的门锁,顺便还能在地下室和她玩追逐战并能顺利脱身的人。
比起这两个家伙,玄心空结心中倒是还有另一个怀疑对象。
普拉米亚。
两个月之前,她在街头狙击山口诚的时候顺便俘虏了那家伙,两个月的时间倒是足够那个女人手上的贯穿伤结痂落疤。
不久之前,贝尔摩德从她的手里要走了普拉米亚,那个女人正式由组织接管,按说对方应该没有机会出现在这样的场合。
但,凡事总有万一。
无论是从动机来看,还是从行事作风,或者个人能力来看,普拉米亚都很符合那个斗篷人的形象测写,这让玄心空结的内心里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如果对手真是那个女人的话可就麻烦了。
她可以控制菅原明弘,可以控制这艘船的航向和无线电,也可以用暴力获得这艘船整体的支配权。
所以即使是在情况多变的海面上,她也完全不担心和菅原家的势力起正面冲突。
但普拉米亚不一样,普拉米亚擅长的领域是制造炸/弹,而炸/弹会威胁到的,是这艘船本身。
就算是玄心空结也不过是区区人类,想要在大海上存活,必须得有这样一艘船座位载体。
这也就意味着,一旦对方采取不计后果的打法,她这边将会非常被动。
玄心空结赫然意识到,对于现在的她来说,死亡已经不是原本那种轻飘飘又无所谓的事情了。
在意识到普拉米亚可能存在的这一事实之后,玄心空结很快便意识到了另外一个事实。
她不想死。
不想死在这种地方,所以她绝对不能在这样的异常战斗当中败北。
玄心空结已经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内心里悄然变得面目全非的自己,但在这个时候,去追寻自己发生变化的理由显然也没有什么意义,比起那些结果,更重要的是她要如何应对这样的现状。
她不再犹豫,沉声对身侧的小机器人健太下达了命令。
“再去排查一下船上的情况,着重看看有没有被人安装□□。”
同样的排查在上船的时候她已经做过了一次,当时健太并未发现什么异常,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自此高枕无忧。
如果对手真是普拉米亚,那位黑市上最有名的炸/弹制造商,那么玄心空结有理由相信,对方有能力绕开安检的耳目,直接在船上徒手完成炸/弹的制作。
不管怎么样,这样的可能性她不可以不防。
这次的战斗比先前的任何一场都要麻烦,她自身也是比先前的任何一次都更想要赢,所以她得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去应对,绝对、绝对不能再被那些无关紧要的情绪影响。
同样的错误她不会再犯,绝对不会。
小机器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但身后还有另一个脚步声亦步亦趋地坠在不远处。
熟悉的,却让玄心空结的心底里又起了一层莫名的焦躁。
她想忽略,但这个样子根本忽略不掉。
她想无视,但是这个样子也根本无视不了。
他就像是一只摇晃着尾巴的猫,柔软而蓬松的皮毛时不时就会在她心底刮蹭一下,难受得让人心颤。
玄心空结的脚步停了下来,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垂下眼,身体微微颤抖着,像是在酝酿一场惊天的风暴。
“别跟着我了。”
她说。
“什么?”诸伏景光以为自己没听清,尽管少女的每一个字都无比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中,但他还是出现了一瞬的恍惚。
“我说……”
玄心空结回过头,抬起那双泛着水渍的紫色眼睛。
她看着诸伏景光。
“你别再跟着我了。”
“诸伏景光,我不想你再继续当我的情人了。”
“反正你也只是为了完成任务才在我身边的不是吗。我不会影响你的任务,我也不会再干涉你的事,你今后再怎么样我都不管了。”
“你离我远一点,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了,我现在不想看到你。”
“我不想再看到你。”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了两人行走着的通路上,在两个人中间划开了一道明与暗的交界。
窗外浓白的雾气散开了,海面在阳光下显得苍茫。
少女潋滟着泪意的眼睛里也透着空茫。
她说:
“情人的游戏就到此结束吧,诸伏景光。”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第73章 螳螂捕蝉(一)
大脑有一瞬间无法反应。
她说出口的一字一句,她眼瞳当中闪动的情绪,她眼睫轻颤的角度,所有的一切在诸伏景光眼中都无比清晰。
像是电影被拉长的慢放镜头,可那些所有的一切摆在面前,大脑却无法将它们连接在一起。
她在说……什么?
什么结束?什么自由?
他看着那副嘴唇翕动着,可又好像听不到任何声音,耳边只有连续的,完全没有章法的嗡鸣。
周身的血液仿佛都在那个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只觉得指端有些发冷。
但那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还是一个一个地凿向他的神经。
那是不祥的预感终于应验,那是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终于坠落。
她说: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她说:我不要你了。
为什么?
凭什么?
不是之前还好好的吗?不是就在前一个晚上,就在几个小时之前,他们还在同一个房间里,还在做着最亲密的事。
可才过了那一点点的时间,甚至身体的触感仿佛仍未完全褪去。
所以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如此坚决地说出这种话?
她真的就,一点也不在乎吗?
那她现在带着的那种,近乎崩溃的表情又算是什么呢?
少女转过身,向着阳光照射不到的阴影的更深处迈开步子。
诸伏景光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追了上去,伸出手,扯住她的手腕。
不想……就这么结束。
不能就这么结束。
少女的脚步稍稍顿住,却没有回头。
声音像是外面被冻成冰渣的雾一样冰冷。
“你还想做什么呢?”
“警察先生,你是要在现在逮捕我吗?”
被震惊充斥的猫儿眼微微张大,瞳孔不受控制地出现了震颤,握着她手腕的手像是触了电一样,倏地松开。
诸伏景光的身体后退了半步,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忘记了呼吸。
少女没有再停留,她一步一步地走进船舱的深处,消失在了诸伏景光视线所不能及的转角。
没有比这样决然的动作更直白的宣告,她在宣告一个不争的事实——游戏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了最基本的卧底与犯罪者这样的身份关系。
过去的一切,都像是一场梦境。
彻底结束了。
可怎么会结束呢?
怎么能结束呢?
她不是曾经说过吗,只要他可以取悦她,她会让这场游戏一直继续下去,她不是曾经和他说过吗,她会帮他,帮他指明敌人,帮他揪出藏在幕后的恶徒。
她不是说过吗,说她和哥哥已经结束了,说她不会再和哥哥见面了。
她不是说过吗,说过他……只有她了。
所以为什么?
为什么只是过了一个晚上之后,只是在哥哥出现了之后,过去说过的那一切就都不算数了?
多不公平啊!
这场游戏是在她的蛮横与独断下开始的,开始得猝不及防,让他没有一丁点的准备。
而现在,在他好不容易适应了这样的游戏,在他习惯了套在脖子上的项圈与她在身边的温存之后,她又蛮横而独断地告诉他:游戏结束了,你自由了。
自由。
在最初那些被她困在身边辗转难眠的夜晚,他曾经无数次地想过要从她的身边逃脱。
他把她当敌人,他甚至不止一次地想过,或许他可以杀了她。
那是他作为警察的职责,是作为卧底的觉悟,可这一切都从他开始动心的一刻都彻底变了。
他喜欢她,他开始贪恋在她身边的温暖,像是被困在笼中的鸟终于有一天被剪断了羽翼,像是被豢.养的猫终于剪去利爪,套上项圈。
然后她突然打开了笼子门,不容分说地就这么将他驱逐出境。
他无法接受。
他怎么可能接受呢。
可他甚至连追上去讨要一个解释的资格都没有。
因为他和她之间,原本就什么都没有。
他现在算什么呢?
或者应该说,他在过去这场荒诞不经的游戏里算什么呢?
他在她眼中是什么?一个哥哥的替身?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物?
她不会再拉着他一起躲在衣柜里,不会再蛮横地挤到他的床榻上,伏在他的胸口安眠。她也不会再狡黠地站在月下,骄傲地扬着下巴向他宣告接下来的计划。
她不会再握着他的手,不会再抱他,不会再吻他。
因为那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游戏,是一场,他不该沉迷的镜花水月。
他什么都不是。
他什么都没有。
*
玄心空结是真的有点疲惫了。
在背后那个熟悉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之后,她像是终于卸掉了全部紧绷的情绪。
于是奔波了一整夜的疲劳一股脑递回馈到了这副身体上。
她的这副身体的体能并不差,从前即使是连着几天通宵熬任务也并不会觉得辛苦。
但这一次,她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疲惫。
那是像是生命力被从身体里抽走一样的怪异感觉。
或许她应该休息一下。
她已经把最大的干扰源从身边清除了,用简单粗暴的手段。
那么接下来,或许事情就不会再往更糟糕的方向发展了,等修养好了精神之后,她就可以一鼓作气地把所有问题一个接一个的解决掉。
她会让所有的一切回归原点。
她会找回那个没有痛苦的状态,连着欢愉也一并抛弃掉。
她就该那样,那样就好了。
她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在伸手按下门把手的时候,手意外地有点打滑。原本被压下去的把手越过了手掌,势不可挡地回弹到原本的位置。
微凉的金属抽过掌侧的皮肤,留下一道窄窄的红痕。
玄心空结愕然盯着自己手背上的这一小块微微抽痛的地方。
要多恍惚,才会在这种细枝末节的地方也失态呢。
她觉得自己现在这个样子果然很不正常。
她又一次伸出了手,将门把手再次按下。
房门被推开的时候,熟悉的面孔出现在了门板背后的不远处。
玄心空结这才想起,诸伏高明还在房间里。
在菅原明弘的助理来找她之前,她原本在这个房间里和诸伏高明谈话,她想在他身上确认什么东西,想要弄清楚自己心底里翻涌的到底是什么情绪——
她那么做了,可结果却是预想之外的糟糕。
她没办法得到一个能让她自己满意的答案,也并未来得及对诸伏高明进行什么解释。
此刻的诸伏高明脸色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近密试探并不曾存在过一样,他一如既往地用平静而深沉的目光注视着她。
“发生了什么吗?你脸色看起来似乎不太好。”
玄心空结没回答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只是在看着那张和诸伏景光相似的面孔的时候,她有一瞬间的恍惚。
他不是他。
眼前的这个人和那个刚刚才被她驱逐的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人。
玄心空结很清楚这一点,她很清楚。
但是在看着面前的诸伏高明的时候,她的内心中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强烈感觉。
她想见他。
想见诸伏景光,想要像以往一样,一回头就能看到他。
这简直像是一种无可救药的瘾,在分开的时候,会如此疯狂地在身体里蔓延和叫嚣。
这是爱吗?
爱是什么?
呼吸中似乎带上了一种难以言喻的酸涩,翻涌的情绪向上冲击着神经,积聚在眼底,仿佛下一秒就会喷涌而出。
玄心空结深吸了一口气。
这样不行,继续下去是不行的。
她需要停下来,她必须得停下来调整。
“我没事。”
她轻声吐出了这一句。
“只是累了,需要休息。”
敌人还在暗处虎视眈眈,如果她不尽快调整好状态的话,接下来恐怕会陷入苦战。
至于诸伏景光的事……
或许睡一觉就忘了,或许过段时间就好了。
她如此期望着。
*
【离开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