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起逃走吧。】

    【你不该屈服于这样的命运,你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

    侵入梦境的声音飘飘渺渺,让人听不真切。

    玄心空结的意识分外混沌,她有些分不清自己在什么地方,也分辨不清在她面前的说话的人是谁。

    身上穿着的是圣女华丽的神袍,沉重的布料和头顶的装饰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近侍。

    脑内出现了这样的概念,于是玄心空结知道了,站在她面前的,和她说那些话的人是她的近侍,是作为圣女的她从出生到献祭都会一直负责守护她的使者。

    玄心空结记不起那个人的名字,大脑混沌一片,她无法从中分辨出更重要的信息。

    她也看不清那个人的样子。

    但那并不重要,那个人不重要,她的近侍不重要,她自己也不重要。

    她早已知晓了自己的命运,她会在十八岁那年被烈火吞噬,如羔羊般被献祭给神明。

    【逃走吧。】

    【你应该是自由的。】

    自由……是什么?

    爱……是什么?

    玄心空结不知道,但是她还是向那个人伸出了手。

    伸出了手,却只握到一片虚无。

    业火再次点燃,橙红的火舌夹带着撕裂的灼热,从脚踝开始一寸一寸剥开她的皮肤,仿佛要用那份灼热扭曲她的身体和骨骼。

    她站在篝火的顶端,背靠着木桩,俯瞰着在地面上痴愚乞求的信徒们。

    她又一次看到了那个人,那个属于她的“近侍”,那个和她一起长大的,名为“城川澈”的人——

    不,不对,出现在那里的不是城川澈。

    那个在人群中间,满眼哀戚递注视着她的青年。

    有着一张,她无比熟悉的脸。

    那像极了——诸伏景光的脸。

    *

    玄心空结陡然惊醒。

    胸腔里狂飙的心跳和急促的呼吸让她隔了好半天才总算摆脱了那场梦境的桎梏。

    屋内的光线很暗,遮光的窗帘将外面的天光隔绝,让她一时间有些分不清现在究竟是白天还是黑夜。

    诸伏高明已经不在房间里了,偌大的客室里空空荡荡的,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玄心空结有些茫然地坐了起来。

    屋内开着暖风,气温并不算低,但她还是觉得稍微有一点冷。

    她双手环抱着膝盖,把脑袋埋在膝头。

    短暂的睡眠并未能让她紧绷的神经松缓下来,也没让那些扰人的问题得到解决,情况反而比她休息之前更加糟糕了。

    玄心空结不愿意回想那样一场梦境,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做这样的梦。

    这也是【祂】的干涉吗?是因为她的精神和【神】存在着连接,所以才会梦到那些早已经被她遗忘了的旧事。

    还是说,那原本就是她自己的意志?

    可这样简直太滑稽了不是吗。

    连最私密的时间,连在梦里都依然会被那家伙的事侵扰思绪,就算她已经将他从自己的身边驱逐,就算她不许他再靠近——

    玄心空结用力揉了揉自己的脸。

    或许她也不应该如此在意,毕竟说到底,这只是一个梦而已。

    精神和体力在休眠之后多少恢复了一点,现在的她也该着手处理一下那些问题了。

    她把手伸向床头,想看看手机时间,看自己睡了多久。

    回过头的时候,她才注意到床头柜上摆着一杯水。

    玄心空结的眸光微微动了动。

    那大概是诸伏高明准备的。

    长野的空气很干燥,尤其是冬天,房间里开着暖炉,将空气中本就不多的水汽蒸得更加所剩无几。

    玄心空结自身并不会在意这种事,倒是诸伏高明细心,注意到她每天晨起的时候声音都会因为干燥而微微发哑,于是每天早上,在她下楼的时候,他总会十分自然地给她倒一杯水递过去。

    水润过喉咙,展平因为干燥而躁动的细胞,清晨的一杯水总能让人迅速清醒,让人的心情平复下来。

    玄心空结迟疑了一下,伸手,将那只杯子拿了起来。

    她仰起头,将杯子里的水灌进喉咙。

    冰凉的水流滑进喉管,丝丝缕缕地浸润着身体。

    她喝得太急,甚至有不少水洒了出来,顺着下巴的弧度流淌过皮肤。

    她想冷静。

    她想清醒。

    她想摆脱梦境带给她的影响。

    可她没法平静,没法清醒。

    水流太急,以至于她在某个时刻不受控制地呛了一下。

    于是她开始剧烈地咳嗽,咳到眼角不受控制地溢出生理性的泪花。

    良久,她才拖着有些脱力的手,将杯子重新放回了床头,她抬起手,轻轻擦过自己的眼角。

    她擦去了刚刚呛咳的时候流出的泪,可视线还是一片模糊。

    怎么样做才是对的呢?

    她不想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陷入她自己也未知的情绪当中,她不想被那样的东西支配,不想变成她无法想象的样子。

    所以她选择逃离,所以她选择放弃,可为什么明明已经做出了这样的选择——

    真的会好起来吗?

    她的生活还能回归原本的样子吗?

    她拿起了不远处的手机,按亮了屏幕。

    距离她回到房间过去了四个小时。

    一切还和之前一样。

    *

    玄心空结没有纵容自己一直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健太已经传来了消息,说他对船舱内进行了新一轮的排查,但并没有发现什么像是爆.炸.物的东西。

    是直觉出了错?普拉米亚其实不在船上?

    玄心空结微微蹙眉,她不太敢妄下断言,不过既然抓不到普拉米亚的把柄,那么现在嫌疑最大的人毫无疑问是那位安川医生。

    从斗篷人之前在见到她的瞬间就逃走的反应来看,那家伙显然并不是对她的情况一无所知,这也是让玄心空结心生警惕的理由之一。

    玄心空结对安川这个人并无印象,当然,并不排除他是受人委托来船上的可能性。

    所以如果真是那家伙动的手脚,那他背后大概率还有一个真正的主使。

    那会是谁?菅原?不,菅原没理由选择这种迂回又事倍功半的方式。

    可除了菅原家的人之外,还有谁?难道是组织里的什么人?

    玄心空结眯起了眼睛。

    她正思索着,背后的房门忽然传来了一阵不自觉的响动。

    玄心空结的心思猛地一沉——

    谁?

    *

    “……就是这样,Zero,我们恐怕得重新考虑接下来的计划了。”

    降谷零看着坐在椅子上的幼驯染,那张总是带着温和笑意的面孔上,此刻透着一种深深的疲倦。

    他喉结轻滚,有许多话就那么哽在喉间。

    隔了好半天,降谷零才勉强挤出一句:

    “计划什么的先放在一边,比起计划……”

    “你……还好吗?”

    “我没事。”

    诸伏景光闭上眼睛,向后靠上了座椅的靠背,他微微仰起头,任由头顶的碎发像两侧垂落:

    “虽然现状稍微有点糟糕,不过总还是能找到我能派上用场的位置吧。没有接头人也没关系,还有你在这里,所以我……”

    “我不是在说这个。”

    降谷零打断了诸伏景光的话。

    诸伏景光的动作稍顿,他稍稍坐直身体,看向降谷零。

    降谷零张了张嘴,却是半天没能说出下文。

    但他其实也并不用把话说出口。

    他在担心什么,两个人其实都心知肚明。

    降谷零并不知道诸伏景光和玄心空结之间到底发展到了那一步,但他知道,从上一次跟那两个人回到据点的时候就知道,诸伏景光对那个女人的态度并不寻常。

    或许是出于本能地想要拯救,又或许是出于私心,但不管怎么样,诸伏景光对那个人十分上心是不争的事实。

    而现在,被诸伏景光格外照顾的那位樱桃白兰地,却毫无征兆地将他彻底撇在一边。

    ——这对于诸伏景光来说,无疑是个打击。

    降谷零想要安慰自家幼驯染,但是在他想开口的时候,却发现诸伏景光现在正在经历的事情,是身为最亲密的幼驯染也没有权限置喙的。

    那是只有他一个人能做决定的事,那是他只能独自经历的事。

    降谷零握紧了拳头。

    这一切都该归咎于那个女人的任性妄为,如果不是她的话,诸伏景光根本不必经历这种事——

    他早就觉得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不值得信任,他早就觉得诸伏景光离她太近早晚会遇到危险。

    但他没能阻止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他也根本不可能去阻止。

    那么要怎么办呢?

    现在的诸伏景光要怎么办,现在的他要怎么办?

    潜入才刚刚开始,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

    手机的震动打断了降谷零的思绪。

    他眉头顿时蹙得更深了。

    从启航开始,手机的信号就一直断断续续,十分不稳定,这让信息的传递变得尤其困难。

    直到不久之前,浓雾散去,通讯的信号似乎也诡异地变得好了起来。

    这或许和诸伏景光提到过的那个叫伊澄须的怪物有关。

    降谷零并不很能理解这样的事,此刻显然也不是适合追究的时候。

    手机里安静地躺着一条消息,发件人是在不久之前和他们一同登船的班长伊达航。

    在看过消息内容之后,降谷零的瞳孔陡然震颤了几下,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把手机收起来。

    带着复杂的心情,他有些心虚地朝一旁的诸伏景光的方向瞥去,却正对上对方望过来的问询的视线。

    “怎么了?”

    诸伏景光问。

    降谷零有些犹豫。

    诸伏景光的眼睛微眯,直接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是关于她的事?”

    “Hiro……”

    事情的确与那个女人有关,这也是降谷零迟疑的原因。

    诸伏景光现在的境况不太好,在那个女人反复无常地将他驱逐出来的现在,贸然往那个人身边凑,对于他来说是一件很危险的事。

    菅原家的事情没有解决,警视厅对于诸伏景光也并非庇护所,虽然事情也可以由警察厅自上而下地加以保护,但现在的情况,警察厅内部恐怕也并非完全值得信任。

    如果再惹到那个女人,让他们落到腹背受敌的境地就糟糕了。

    但是……

    在诸伏景光的目光下,终究还是降谷零败下阵来。

    他将手机拿了出来。

    “是班长发来了消息,船上的安保队现在弄出了个大动静。”

    “好像是菅原出了什么事,那些人现在正在兴师动众地上门找她讨说法。”

    诸伏景光的眼睛在一瞬间张大。

    下一秒,他的身体已经有了动作。

    他迈开步子,直朝着门口的方向走。

    “Hiro,你冷静一点,现在这个时候——”

    “我很冷静。”

    “不管怎么说,那个人的事都不能放着不管。”

    诸伏景光的脚步稍顿,他认真地看着降谷零:

    “这和身份无关,至少从立场上来说,在面对菅原家的人的时候,我们和她是站在同一条战线的。”

    “——我得过去看看她的情况。”

    第74章 螳螂捕蝉(二)

    玄心空结饶有兴趣地看着站在面前的这一群黑西装。

    为首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人,身上穿着一身高定西装,看得出是在非常努力地打理自己的形象了,但也依然无法遮掩那张平庸面孔上印刻的岁月的痕迹。

    玄心空结认得这张脸,小西俊夫,这艘船名义上的主人,菅原家现任家主的得力手下。

    前一天晚上,在游轮的舞会上,他还以负责人的身份致辞。

    此刻的小西俊夫阴沉着一张脸,用一种带着寒意的目光和她对峙着。

    那家伙也算在商场里浸淫多年,此刻借着一众安保的帮衬,一身气场乍看之下也算唬人。

    说实话,玄心空结没想到对方会来这招。

    一群浩浩荡荡的黑西装气势汹汹来撬她的门的时候,玄心空结差点笑出声来。

    菅原明弘的确是只狐狸。

    看起来,他也很清楚当下的局势,知道自己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所以在回去之后第一时间就选择主动出击。

    玄心空结其实不怕他诉诸暴力。

    现在是在船上,而她对自己的战力有绝对的自信——即使她不出手,有健太在,想要武力镇压整艘游轮的安保队也不过是抬抬手的事。

    不过这只游轮上人多嘴杂,而且船上大多数客人都非富即贵,如果真闹出大动静的话,事后封口恐怕是件麻烦事,所以如果对方不主动动手,她这边也不会大张旗鼓地主动出击。

    而菅原明弘显然也是这么想的。

    他知道在众目睽睽之下轻易动手会有害他自家的风评,所以他选择了一个相当聪明也相当大胆的方式。

    “哦?”

    她单手撑着门框,微微扬起下巴,略带挑衅地看着眼前的男人:

    “所以你的意思是,有人听见我和菅原先生争执,有人听到有重物落水,并且在那之后,你们发现菅原明弘消失了,所以觉得——”

    “是我把那家伙从船上推下去了,是吗?”

    少女的姿态太漫不经心,即使面对着乌泱泱的人群,也全然没有一点紧张或退让的意思。

    她的目光在那些黑西装的身上一个一个扫过,目光所及之处,那些原本应该占据着绝对优势的安保员们,却倏然感受到一阵浸透骨髓的寒意,有几个甚至不自觉地向后退了半步。

    小西俊夫倒也见过大风浪,并不至于被少女的一个眼神吓退,沉着声音开口:“正是如此。”

    “您涉嫌蓄意谋杀,危及船上其他乘客的安全,身为船主,我有义务对您进行监管和调查。”

    “我希望您能配合,如果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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