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身上穿着满是皱褶的西装,一张面上写满惊惧不安的神情,大约也是因为情绪并不稳定,以至于步履有些不稳,他一路几乎是被两边的警察半扶半拖着地跟在少女的背后。
一行人气势汹汹地在走廊里穿行,所到之处,无不掀起一阵窃窃的讨论声。
“那位是刚刚小西先生去找的……”
“等一下,那个被两个警察带着的不是菅原家的助理吗?”
安保很快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忙想上前询问情况,但这一行人却完全没有停下脚步的意思,在如破竹的势头下,安保一时间也并不确定自己是否应该阻拦,只得暂且跟在后面,等着看他们接下来的动向。
混在安保队伍当中的,也有不少嗅到八卦气息的好事群众,随着几人一路走动,背后的队伍的声势也逐渐变得浩大了起来。
人潮逐渐聚集,几人所到之处俨然成了船上最抢眼的风景。
而处在风景中心的玄心空结也并不吊人胃口,在一阵造势之后,她便直奔了这次的主题——
她来到了七楼某个房间的门口,没有敲门,而是飞起一脚,狠狠地踹在了那扇颇为厚重的实木门上。
门轴发出“吱呀呀”的哀嚎声,卷动着有些发颤的门板,直朝着里面敞开。
这样的动作显然有些超规格了,背后跟着的安保也终于等到了契机,一拥而上地把她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质问她,在这个时候踹别人的房门是意欲何为。
玄心空结笑了。
她站在房间门口,并没有往里面进,只是单手撑着门框边缘,侧头,饶有兴趣地看着安保队里带头的那个队长。
“是稍微发生了一点事,我想来找小西先生。”
“事出突然,敲门敲得稍微有些急了,是我的冒犯,不过——”
视线飘向屋内,她刚好能扫到那位坐在沙发上、面色阴沉的男人。
“还真是幸运呢,小西先生,原来您在房间里。那么请允许我稍微占用您一点时间。”
这毫无疑问是针对小西俊夫他们之前那场行动的报复——
为了确保目的能够达成,玄心空结刻意弄出一副要搞大事的架势,带着人一路堵到小西俊夫的门口。
既然先前已经撕破了脸皮,玄心空结当然不会乖巧地等待对方给她开门,于是她选择了这种赶鸭子上架的方式,完全打算用气氛来逼小西俊夫走进她布好的局。
“哦?”
小西俊夫脸上的阴沉几乎快要具现化了。
他冷着眼神注视着门口的少女:
“年轻人还真是鲁莽,您找人求教,一向是用这样的态度吗?”
“我是什么样的态度取决于对方是什么样的人。”
玄心空结无所谓地耸耸肩:
“况且这次的事出紧急,如果不快点上门来把情况弄清楚,我可没办法安眠。”
“毕竟——”
她拖长了音调,望向小西俊夫的眼神愈发耐人寻味:
“这一次,那位菅原明弘先生是真的死了。”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
几个小时之前,船主小西俊夫带着一队安保找到了玄心空结,指控她将政治家的儿子菅原明弘推入了海里。
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同样的场景再次上演,双方的立场却发生了彻底的反转。
这场围绕着菅原明弘的谋杀案毫无疑问地成了这艘游轮上的头条新闻。
舆论以无可阻挡之势在船上点燃,越来越多的目光聚焦到了他们交锋的这块战场。
如此一来,目的就达到了呢。
玄心空结弯起眼睛,视线在人群当中扫过。
她来这里当然不是真的为了讨伐区区小西俊夫——这个男人不过是菅原家手里的一枚棋子,一把好用的刀,他甚至不可能接触到菅原家的核心产业。
小西俊夫不是敌人,至少不是值得她去花耗精力专门对付的敌人,但他却是站在最显眼位置上的家伙,只要对他下手,势必会引起足够多的注意。
“我先前还在纳闷,我的确和菅原先生有过一点口角,不过也只是年轻人之间一时斗气,完全到不了要咒对方死的程度,更不用说把他扔下船——”
“之前您来找我,我就觉得不太对劲,所以就和两位警官先生一起查了一下,结果在找到菅原先生手下这位助理的时候我才知道,菅原先生的失踪并不是因为被谁推进海里,而是被人骗进地下室杀掉了。”
“地下室原本只有员工可以进入,而且根据两位警察的调查,那里的地形复杂至极,如果不是特别熟悉的人,在里面恐怕寸步难行。”
“能在那种环境下杀死菅原先生的人会是谁、身为船主人的小西先生,您对此有什么头绪吗?”
说到这里,玄心空结的声音顿了顿:
“我并没有怀疑您的意思,不过——”
“小西家与菅原家牵扯颇深,按说您跟菅原先生也算是熟人了。熟人之间有些恩怨纠葛并不奇怪,对不对?”
“您早上那么大张旗鼓地来找我,想要把罪名扣在我的头上,难道那个时候,您就已经笃信菅原先生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吗?可为什么,当时您说的死法和我们看到的现场不一样呢?”
“还是说、您其实根本不想让警官先生勘察真正的现场,只想随便找一个人来定罪,就此草草了事呢?”
“够了!”
小西俊夫额角的青筋迸了出来,眼底甚至浸出了几丝薄红色。
“这样怎么能够呢。”
玄心空结并没有停下来的意思,她眯起眼睛,乘胜追击道:
“我们现在有助理先生的证言,这是人证,还有在现场留存的一些证物,这是物证。菅原先生的遗体已经被警官先生小心保管起来了,这次是正儿八经的谋杀案,两位警官先生一定会认真调查。”
“这回、需要配合调查的人是您了。”
议论声再次掀起了一个新的高度,小西俊夫的脸色从铁青变得灰白,他紧咬着牙关,看着玄心空结:
“你这是想要反过来给我定罪?笑话,那种事情我才不会……”
“我可没说要给您定罪。”
玄心空结的语气依然分外轻松:“只是协助调查而已,这可是所有公民的义务,不是吗?”
“在场可有这么多人看着呢,就算是您,也不好这样曲解我的好意吧?”
“小西先生。”
话说到这里,少女的视线再次在人群当中逡巡。
掀起舆论只是一个用来吸引人目光的手段,而她真正的目的,从这里才算开始。
那个杀死菅原明弘的人在暗处,目的自然是挑唆她和菅原两边的对立,既然如此,两边闹到这种程度,那家伙多半会很乐于欣赏自己的成果。
这块区域没有名面上的监控,加上有足够庞大的人潮做掩护,按对方那种行事大胆的作风,会特地跑来现场也不奇怪。
她状似漫不经心地看过那些带着或讶异或兴奋的表情的面孔,直到视线掠过某个角落的瞬间,凝在紫色虹膜中间的瞳孔骤然收缩。
在那个方位的阴影里,她依稀捕捉到了一道略有些熟悉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个身材高挑而纤细的人,身上穿着宽大的卫衣。
而在卫衣的兜帽下面,露出了一抹夺目的金色。
第79章 螳螂捕蝉(七)
玄心空结其实并没看清那个人的脸。
那个人站的位置很偏,几乎处在她这边视线的死角,而且即使她环顾人群时的视线足够漫不经心,对方依然十分谨慎地选择了回避。
也恰是这个下意识的回避,让玄心空结察觉到了那个人身上的异常。
她并不能肯定那个人到底是谁。
但那抹入目的金色头发让她有种非常糟糕的预感,或者说,是她心底里一直以来都有的糟糕预感正在应验。
于是那个名字也理所当然地出现在了她的脑海里。
普拉米亚。
曾经在全世界的黑.市里赫赫有名的顶级炸.弹.犯。
两个月前在和她的战斗当中落败,被玄心空结收容,之后又在不久之前转交给了组织的贝尔摩德手里。
贝尔摩德不可能放这样一个人来船上。
玄心空结可以确定这一点,就算贝尔摩德对她没什么信任,也没什么感情,但那个女人绝对不可能用这样的方式给她添堵。
普拉米亚由贝尔摩德负责接手,这足以证明组织对这件事的重视等级不低,既然如此,那么有权限接触到这位囚犯女士的人绝对不会多。
如果出现在这里的真是普拉米亚,以玄心空结对组织的了解,能做出放虎归山这种蠢事的人,高层里只有一个。
*
“朗姆?”
坐在牢笼里的女人仰着头,看着站在外面那位留着賘辫的厚唇男人,声音里透着癫狂和讥诮的笑。
“你是说那个代号朗姆的家伙想要让我,去那艘船上杀了那个女人?”
她形容不可谓不狼狈,金色的头发如同枯草一样垂落在颊侧,凌乱地分割着那张美丽的面容。
在斑驳的影子下,那张脸几近扭曲。
“诶。朗姆先生需要好用的人,很遗憾,那个女人并不好用,凑巧的是,你很好用。”
“做到什么程度是你的自由,朗姆先生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消失在那片海里——你大可以炸毁整条船,在那之前,只要给我发出一个信号,我就会派人去接你。”
“你自己不也恨那个女人入骨吗?完成这项任务,然后你就能重新过上之前那样的生活,再没有比这更划算的交易了。”
“朗姆先生在组织内的地位也相当超然,只要你不违逆他的意思,那么他会给你一切想要的东西。”
宾加抱着手臂,背倚着透明的玻璃墙,侧目睨着囚笼里的女人。
“那个女人也是你们组织的人。”
普拉米亚轻嗤了一声:
“我今天帮你们对付了她,明天你们就能用同样的手段,让别人来对付我。”
“诶。的确如此。”
宾加并没有否认这样的可能性:
“组织对于失去用处的人向来这样。不过——”
“如果你不答应下来的话,那么你现在就会死。”
牢笼中的女人笑了。
肆意的,毫不遮掩的狂笑,笑到仰起的脖颈上凸显出醒目的青筋。
良久,在那一连串近乎疯狂的笑声当中,普拉米亚给出了她的答复。
“好啊,成交吧。”
*
这不是普拉米亚第一次收到来自组织的橄榄枝了,事实上,从几年前开始,组织就展露过不止一次对她的招揽意图。
甚至于连这位宾加,她也不是第一次打交道。
普拉米亚对这个组织没有兴趣,她擅长的是炸.弹的设计和制作,那完全是以一敌百的活计,所以她从来都不需要同伴,她是黑市里最有名的独狼。
她不想受任何人约束,也不想被任何人知道真实的信息,所以面对包括组织在内的所有团体的招揽,她都拒绝得非常彻底,甚至还和组织的底层成员发生过不少次正面冲突。
直到上一次,她受到了来自那个女人的挑衅,在街头意图伏击那个人,结果却反而马失前蹄,被禁锢在了这里。
贯穿手掌的伤疤滑稽又丑陋,因为受伤的缘故,手部的神经受损,在那之后,她都不能进行太精密的操作——这一切的屈辱都来自于那个人。
不可原谅。
唯独那个人她绝对不可能原谅!
那个组织内部看起来也并不算很和平。
普拉米亚当然很清楚,眼前这个由宾加发布的任务绝对不会是什么甜美的蛋糕,那中间一定藏着陷阱与危机。
但那又怎么样呢。
只要能离开这个鬼地方,只要能亲手把那个害她至此的女人炸得稀巴烂,只要能得到自由,她有的是机会夺回属于自己的人生。
宾加帮助她修改了登船的信息,于是她顺利混迹在安保队当中登上了这艘游轮。
她的对手,那个代号樱桃白兰地的女人是个很狡猾的家伙,所以普拉米亚并没有随身携带炸.弹,以免在第一时间被对方发现并采取措施。
她准备用一种新的手法来解决这次的战斗,她要把这艘船整体变成一个炸.弹。
但她没想到刚一登船就会被一个小胡子盯上,虽然成功甩脱了对方的追击,但如果这条消息流传出去的话,保不齐会引起那个人不必要的注意。
于是普拉米亚决定在事情暴露之前先把那个目击者杀掉灭口——
更让她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她不光没能解决掉那个小胡子,还直接撞上了樱桃白兰地本尊。
烦躁与不甘在她的身体里横冲直撞,普拉米亚几乎已经没了耐心。
唯一的好消息是,那个女人在这艘船上也并非高枕无忧,菅原,小西,他们似乎都是她的敌人。
在小西俊夫气势汹汹地上门去声讨玄心空结的时候,普拉米亚简直要笑出声来了。
更美妙的是,在她的领地里,在那片如迷宫般复杂的地下区域,她意外地发现了菅原明弘的踪迹。
两边的战火已经燃起,那么她完全不介意添一把柴,让火烧得再旺一些。
只要那个女人和小西家的人狗咬狗,她就有充足的时间,完成她原本的计划。
一切都在她的掌握当中。
一切都会顺利进行。
*
她原本是这样想的。
*
“健太,三点钟的方向,墙角那个穿卫衣的人。立刻排查她的行动范围。”
玄心空结压低了声音,对着挂在耳骨上的微缩麦克轻声下达着命令。
在她翕动嘴唇说话的时候,诸伏高明和伊达航两位在现场的刑警也十分默契地采取了行动。
两个人微微调整了站位,将玄心空结围在当中,一边隔绝了墙边望过来的视线,另一边则是有意无意地挡在了她和小西俊夫中间。
走廊里的灯光拉着两副高大的身躯,在少女的身上投下一层浅浅的阴影。
在阴影偏转的时候,少女的视线也不经意地随着他们的动作转了过来。
她看过他们的面孔,看着他们为了配合这场演出而刻意做出的严肃神情,看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