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永夜极光(六)

    “健太君……”少女深褐色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声音干哑而带着哭腔。

    但几乎就在下一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身体又一次开始颤抖:

    “……我要被杀死了……健太君,那个、那个女人说,说我身上的锁链和、和什么东西连着,只要拆开那个锁,就会爆炸……”

    “怎么办、怎么办啊健太君,我不要、不要死……我不要死!爸爸、妈妈……还有姐姐……我不要在这里,不要……!”

    “这里好冷,好可怕……我不要呆在这儿,我不要在这里……”

    惊恐下的大脑无法进行更复杂的思考,少女说的话也有些颠三倒四,她用那对惊恐的眼睛死死注视着南风健太,目光中尽是恐惧与绝望。

    大约是被园子的情绪感染,男孩的身体也微有些颤抖,他迟疑着,拖着有些不确定的脚步,却还是一步一步地朝着铃木园子的方向靠近。

    她是在学校里第一个主动向他打招呼的人。

    她是第一个主动提出和他做朋友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放学之后拉着他一起玩的人。

    她是第一个会在假日找他一起外出郊游的人。

    她是他第一次喜欢的人。

    是他无论如何也想要保护的人。

    与程序无关,与他的身份、地位、使命、责任都没有关系。

    他想保护她,只是因为她是园子,是对于南风健太来说无比重要的人。

    南风健太缓缓弯下身子,单膝跪地,虔诚地伸出手,用那只略有些瘦弱的手掌抚上了铃木园子的脸颊。

    他的表情无比郑重,用近乎宣誓一般的庄严态度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不会有事的,园子,一定、一定不会有事的。”

    “我不会让你有事,我会带你离开这里。”

    “可是要怎么才能离开这里!”

    园子的声音忽然拔高,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眶里向外滚。

    是啊,要怎么离开这里呢?

    炸弹的倒计时像是死神迫近的脚步,倾颓的广厦,濒临沉没的巨轮,即将降临的灭顶之灾绝非区区人力所能阻挡,更何况,在这里的只是一个少年。

    园子绝望地看着那个男孩子,看着他瘦弱的身体,看着他苍白的面色。

    看着他那双罕有的、带着分外坚定色彩的眼睛。

    “园子……”

    健太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园子,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一定可以。”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有事,我会保护好你,我有力量可以保护好你。”

    “因为我……”

    “不是人类。”

    “我的身体不是和你们一样的血肉之躯。”

    他说着,郑重地,一字一句地亲口揭露了自己一直想要隐藏的巨大秘密。

    那是他与她之间永远也无法跨越的天堑。

    他知道,在揭露了这个身份之后,他就无法再像从前一样以玩伴的身份和她,和他们在一起。

    他一直很害怕会变成这样,他好不容易拥有了现在的生活,好不容易拥有了朋友,他不想失去。

    但在现在这个时候,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在铃木园子的生命面前,他的秘密似乎也变得无关紧要了。

    即使他以后永远也没法再出现在园子的身边也没关系,即使他不得不和自己喜欢的生活说再见也没关系。

    只要她能活着。

    只要她没事。

    他放下自己的手,在园子的面前摊开,手掌的形状一点点地变得扭曲、发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有什么半透明的东西从他的掌心钻了出来,一点一点地在两个人中间张开。

    那是他身体的防护涂层,在系统的调整下,变成了一个足以将少女包裹在中间的防护罩。

    淡蓝色的防护罩隔在两个孩子中间,让他们彼此间近在咫尺的面孔也变得有些模糊。

    隔着如水镜一样的护盾,南风健太注视着女孩的眼睛。她的眼周还挂着水渍,此刻已经完全被震惊和不敢置信填满。

    “防护罩的强度足以抵挡爆炸,我也会尽量想办法减轻冲击。等外面的撤离结束,我就帮你解开锁链。园子,别害怕,你不会有事的,我一定能带你离开。”

    “所以你、可以相信我吗?”

    *

    朔月的夜晚,林间的光线格外昏暗。

    乌黑的树叶在风中招摇,衬着村庄里摇曳的灯火,像是几乎要将人吞噬的鬼影。

    天空中倒是有灿然的星斗,像是落了一层絮,飘散在世界各处。

    诸伏景光踩着地上斑驳的絮,来到了约定好的地点。

    他知道,用别人的身体来做这种事情或许实在算不上光明磊落,但现在并不是对一个神的拥护者进行人文关怀的时候,他在做一件正义的事情,他在救一个无辜的人,哪怕为此身染脏污,哪怕为此选择了并不完全正义的做法,他也依然会坚持下去。

    这是他一直坚守的正义,这是他必须坚守的正义。

    林间的风很冷,顺着呼吸进入肺叶,冰凉的感觉几乎让旁边跳动的心脏也跟着出现了不自然的颤抖。

    说老实话,诸伏景光的内心也十分忐忑。

    他没法不忐忑。

    这是他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或许也是他们唯一一个可以离开这个荒谬村落的机会。

    祭司的院子和圣女的住处只有一墙之隔,为了防止祭司注意到玄心空结这边的动静,入夜的时候,他特地在村子里制造了一场不小的骚动。

    他在村子的另一侧点燃了一片草垛,村里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那一侧。

    这样一来,至少她从家里到这片树林的这段路不会遇到什么阻碍。

    接下来他们会穿过这片树林,顺着溪流,穿过这片土地的结界——只要能离开这片结界,里面的人就算再想追他们,也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诸伏景光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脑内又回顾了一遍那道在书上记载的咒文。咒文可以短暂地在结界上开通一个通道,让他们走出这片迷障。

    魔法……吗?

    这种事情听起来着实有些匪夷所思。

    诸伏景光从未使用过咒文,或者应该说,作为曾经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需要用到咒文这种东西。

    但现在看来,他们也只能借助这种匪夷所思的方式来离开这个荒诞的村落。

    心跳得有点快,身体的肌肉也不自觉地跟着紧绷了起来。

    在念诵了咒文之后,会发生什么呢?会出现什么样的场面呢?他们能顺利离开这里吗?

    在离开这个村落,离开这里之后,他们要去什么地方,要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

    他们会去到新的城市,会拥有一个属于他们的房屋,他们会融入外面的世界,开始新的生活。

    或许他们会各自找一份工作,然后在闲暇的时候去世界的各地旅行,又或者,在假日里,只是悠闲地一起在家里度过一整天。

    那是……外面的世界。

    那是他们在外面的世界里应有的生活。

    记忆中似乎有一些画面在闪回,脑海深处的某处似乎出现了一道浅浅的裂痕,仿佛有什么让人无比熟悉的记忆碎片,顺着缝隙向他渗透。

    诸伏景光无法分辨那究竟是什么,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在那些模糊又破碎的画面当中,他与她之间的关系似乎格外亲密。

    不是作为“城川澈”的自己,而是作为“诸伏景光”的自己。

    诸伏……景光。

    对了,他是诸伏景光。

    这是属于他【原本】的意识,这是他【真正】的自我。

    有什么在脑内叫嚣。

    有什么在胸腔里翻涌。

    那是属于他的灵魂,对那个人的感情。

    她果然不应该留在这里。

    她果然应该离开这里。

    诸伏景光闭上了眼睛。

    缓缓的,那些嘲哳拗口的字符从他的口中流淌而出,汇聚成让人难以分辨其中含义的怪异片段。

    那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伴随着那些音节,仿佛有什么特别的东西在体内流转,大脑当中也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膨胀,逐渐与虚空中的【什么】产生共鸣。

    那是种让人毛骨悚然的共鸣,他仿佛意识到了什么,仿佛理解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无法理解,什么也触碰不到。

    伴着咒语的流动,他像是陷入了一片深不见底的虚空。

    以至于,他甚至产生了一种身体正在逐渐失去掌控的错觉。

    ——不,那或许,并不是错觉。

    回过神来的时候,诸伏景光才赫然意识到,在他试图用那条咒文打开结界的通道的时候,身体的控制权再次回到了它原本主人的手里。

    那原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那原本就不是他该做的事。

    他只是误入这个时空的一缕意识,只是在这个世界,见证了一段无法更迭的历史。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荒唐地想要寄希望于那位名叫城川澈的信徒身上,他甚至妄想着那个人能够按照原本的计划,带她走。

    但城川澈当然不会那么做,他没有理由这样做。

    他从小就接受了村子里教育的洗脑,他是这个村子里最虔诚的信徒,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处在这样的位置,才会有机会成为圣女的近侍。

    他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原地,穿过那片漆黑的树林。

    树叶在身侧穿过,借着稀薄的星辉,诸伏景光似乎看到了遥远的地方有一道单薄而瘦弱的身影,缓缓地,从灯火所在的地方向暗处前进。

    他眼睁睁地看着那道身影和他隔着树林交错而过。

    他短暂地和她擦肩而过,却没能改变她命运的轨迹。

    第87章 永夜极光(七)

    失去了对那副身体的控制权之后,事情便开始急转直下。

    真正的城川澈将圣女有意出逃的消息报给了祭司。

    毫无意外的,祭司带着浩浩荡荡的信徒们,将那片树林团团包围。

    照明的手电光撕裂黑夜,将整片树林漆了一层惨白色。

    诸伏景光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因为城川澈也并没有参与进后续的行动当中。

    城川是虔诚的信徒,是离“圣女”最近的人。为了表示对神,对教团的忠诚,他自己主动接受了惩戒,在刑罚室里呆了三天三夜。

    长鞭落在少年人的身体上,撕裂皮肤。诸伏景光其实并不能感受到疼痛,但那每一道鞭痕,却都仿佛烙刻在他的灵魂上。

    在那之后,他再也没见过玄心空结。

    她那时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呢?

    在发现答应要带她离开的人没有履行约定,而是将她拖入了更深的地狱,她会有什么样的反应呢?

    诸伏景光不知道,他也不敢去想。

    可即使他不去想,脑海中依然会时常浮现,那张毫无表情的面孔,那双空洞到仿佛没有灵魂的眼睛。

    很后来,在城川澈养好了那一身的伤之后,诸伏景光才借着他的眼睛知道了之后的事情。

    祭司死了,死在那个晚上。

    那是那个失去灵魂的少女,对命运做出的最后的反抗。

    接任祭司的是前代祭司的妻子,是少女生物学意义上的母亲。

    她将那个浑身浴血的少女关在了狭小的房间里。

    村里逐渐出现了流言,有人说圣女受到了恶魔的蛊惑,说她正在失去圣女的品格。

    可到底谁是恶魔呢。

    村民们曾经敬重她,曾经疯狂地崇拜她,可说到底,他们爱的也不过是那样一个幻影,是她背后代表的神明。

    而现在,他们害怕她被神厌弃,更害怕他们自身会因为圣女的失格而被神厌弃。

    他们并不爱神明。

    他们爱的只是被神明眷顾的自己。

    为了他们的信仰,为了他们的私欲,他们可以毫无芥蒂地摧毁一个少女的身心。

    他们不许她拥有自我。

    她从来都没有被允许过作为“自己”而存在。

    可她存在着。

    【如果神明要靠吞噬少女的灵魂而存在。】

    【那么祂一定不是真正的神明。】

    【那么就算和超规格的存在战斗也无所谓。】

    【想成为,她真正的守护者。】

    *

    村子里逐渐开始变得热闹起来了,村子中央的祭坛被重新修葺装点,村民们也如同即将迎接新年一样欢欣。

    因为祭司下达了那样的指示,他们将迎来村子里最大的祭典,他们将用一场狂欢,写就一个无辜少女悲惨的结末。

    *

    撤离的过程姑且还算顺利。

    小西家虽然立场并不正派,但在安全措施上姑且也达到了国际规定的标准,船上的救生艇数量充足,加上船上的客人们到底也是大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情况又没到火烧眉毛的急迫时刻,在有很大几率逃生的情况下,没人会冒着自毁形象的风险和人拥挤。

    诸伏景光的意识尚且没有恢复,但眼下这个时刻,他也没法留在船上等待直升机的到来,只能暂且撤退到救生艇上。

    所幸救生艇当中也有些姑且还算宽敞稳固的,倒是勉强可以容放担架和一些简单的医疗设备。

    眼下这样倒是姑且还可以维持。

    但问题是之后。

    游轮上有停机坪,想要将病床搬运上直升机倒不是一件麻烦的事。

    但如果地点换到了海上,直升机无法降落,能使用的多半是吊梯。

    想要将一个昏迷中的重伤患平稳地送上飞机可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他现在生命体征稳定,这些设备倒是并不需要一起搬过去,况且直升机上的设备会比我们这里更完善。”

    “问题是他本人要怎么办。”

    “病人意识还没有恢复,身体不受控制,海上风大,吊梯也很难完全稳定。为了避免在空中出意外,得想办法固定。但是……”

    但是这样的操作对力量要求很高。更麻烦的是飞机在飞行状态需要保证平衡,如果吊梯上同时有几个身强体壮的人在,对于悬停在半空的直升机来说也是很大的风险。

    所以护送的人选毫无疑问是一大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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