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禄山要打契丹,朝廷征兵,每家每户都要出人。我家就我和我弟弟,我进了宫,弟弟被抓走了。”

    张卫国沉默了一会儿。

    “会回来的。”

    小太监摇了摇头。

    “回不来了。去的人,十个回来一个。”

    他哭得更厉害了。

    张卫国站在那儿,不知道说什么。

    他想说“别哭了”,但说不出口。

    因为如果他是那个小太监,他也会哭。

    他转过身,走了。

    走出宫门的时候,天快黑了。

    长安城的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他忽然觉得,这座城,跟他刚来的时候不一样了。

    那时候,街上的人笑着,跑着,喊着。

    现在,街上的人低着头,走得很快,不说话。

    他加快了脚步。

    工具箱里的工具叮叮当当。

    像在说:快走。快走。

    天要黑了。

    天宝四载七月七日夜,李隆基在骊山温泉宫设宴。

    他今年六十岁了。

    六十岁的他,头发花白,肚腆,但精神头还好,喝了一壶葡萄酒,脸上泛着红光。

    旁边坐着武惠妃,不,武惠妃已经死了。

    三年前死的,她死的时候,李隆基哭了三天,不上朝,不吃饭,差点跟着去了。

    武惠妃死后,宫里没什么能让他心动的人了。

    皇后?

    没有。

    他不立皇后。

    自从王皇后被废,他就再也没立过。

    后宫佳丽三千,他看谁都一样。

    直到那天晚上。

    温泉宫的宴席设在水边,烛火映着池水,波光粼粼。

    乐队在廊下演奏法曲,悠扬婉转。

    李隆基半躺在榻上,听着曲,喝着酒,百无聊赖。

    “陛下,”

    高力士凑过来,

    “寿王殿下携妃子来贺。”

    “宣。”

    寿王李瑁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女子。

    李隆基看了一眼。就一眼。

    然后他的酒醒了。

    那女子穿着淡绿色的裙子,头发高高挽起,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

    她的脸不算最美,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慵懒中带着妩媚,安静中带着灵动。

    她走路的样子不像别的妃子那样小心翼翼,而是大大方方,像是走在自家院子里。

    她跪下,磕头。

    “臣妾杨氏,恭祝陛下圣安。”

    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软软的,糯糯的,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汤圆。

    李隆基盯着她看了三秒钟。然后移开目光。

    “起来吧。”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酒是凉的,但他的心是热的。

    他问高力士:“那是谁?”

    高力士愣了一下:

    “陛下,那是寿王妃,杨氏。”

    “杨氏。哪个杨氏?”

    “杨玄琰的女儿,杨钊——就是那个杨钊的堂妹。”

    李隆基点了点头。

    他没再问。

    但那晚上,他一夜没睡。

    不是睡不着,是不想睡。

    闭上眼就是那个绿色的裙子和那截雪白的脖颈。

    他在想,那是你儿子的老婆,你儿子的。

    但他又想,武惠妃死了三年了。

    朕孤单了三年了。

    朕是皇帝,朕想要什么都可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

    被子底下很黑。

    但他眼前还是亮的。

    那抹绿。

    高力士知道皇帝的心思。

    他跟着李隆基三十多年了,皇帝眨一下眼,他就知道在想什么。

    那天晚上,他看见李隆基看杨氏的眼神,就知道,出事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李隆基把他叫到御书房。

    “高力士,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问。”

    “寿王妃,怎么样?”

    高力士心里一哆嗦。

    但他脸上没露出来。

    “寿王妃,很好,贤良淑德,举止得体。”

    “朕不是问这个。”

    李隆基看着他,

    “朕问,她这个人怎么样。”

    高力士沉默了。

    他不能说陛下您不能动她,因为那是找死。

    他也不能说陛下您动吧,因为那是教唆。

    “陛下,臣不敢妄议。”

    李隆基笑了。

    “你跟朕装傻。”

    “臣不敢。”

    “行了。”

    李隆基挥了挥手,

    “你出去吧。”

    高力士退出去,后背全是汗。

    他回到自己的值房,坐下来,想了一炷香的时间。

    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派人去查杨氏的背景,她爹是谁,她多大,她有没有兄弟姐妹,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

    查完之后,他去找了李隆基。

    “陛下,臣有一计。”

    “说。”

    “让杨氏出家。”

    李隆基愣了一下:

    “出家?”

    “对,让她以为太后祈福的名义,出家当女道士。”

    “过个一年半载,还俗,进宫,那时候,她就不再是寿王妃了。”

    李隆基看着高力士。

    “你这个主意,缺德。”

    高力士跪下:

    “臣该死。”

    “但是,”李隆基站起来,走到窗前,

    “好主意。”

    天宝四载八月,杨氏奉旨出家,法号太真。

    住进了太真宫,一个专门为她修缮的道观。

    寿王李瑁跪在宫门口,哭了一整天。

    但他不敢说什么,因为那是圣旨,皇帝要他老婆出家,他老婆就得出家。

    一年后,太真还俗,被接入宫中。

    李隆基封她为贵妃。

    正一品,仅次于皇后,但皇后位虚悬,实际上她就是后宫之主。

    杨贵妃进宫那天,李隆基站在宫门口等她。

    她穿着一身红色的嫁衣,从轿子里下来,看见李隆基,笑了。

    那笑容很甜。甜得像蜜。

    李隆基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来了?”

    “来了。”

    “以后,你就是朕的人了。”

    杨贵妃低下头,脸红红的。

    李隆基拉着她,走进宫里。

    身后,太监们撒花、奏乐、喊万岁。

    没有人提寿王。没有人提那一年。没有人提出家。

    有些事,提了就是死。

    杨贵妃爱吃荔枝。

    荔枝产在岭南,离长安几千里。

    荔枝这东西,摘下来三天就坏了。

    怎么办?

    李隆基下令:用快马送。

    从岭南到长安,沿途设驿站,换马不换人。

    日夜兼程,三天内送到。

    一骑快马,从岭南出发,穿过五岭,进入江南,渡过长江,进入中原,越过潼关,直奔长安。

    一路上,马跑死了换马,人跑累了换人。

    三天后,荔枝到了。

    杨贵妃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笑了。

    李隆基看着她笑,自己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