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把最后一块砖压平，拿灰泥填满缝口。
他不知道那首诗写的什么，但那句慎莫近前他记住了。
意思是别靠太近。
靠近了会出事。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回家了。
天宝九载冬天，张卫国在长安东市附近修一条排水沟。
活儿不大，半天就干完了，他蹲在沟边收拾工具的时候，听见街上有马蹄声，跑得又快又急。
他抬头看了一眼，一匹快马从街口冲进来，马上的人穿着驿卒的衣裳，
背后插着一面小红旗，跑过去的时候带起一阵风，把路边摊位上的油纸伞刮翻了一把。
驿卒过去了，又过了一会儿，街上议论开了。
“出什么事了？”
“安禄山反了！”
“什么？哪个安禄山？”
“范阳那个节度使！十五万大军南下！”
张卫国把手里的瓦刀插进工具箱里，站起来走到街面上。
街上的行人已经乱了，有人往南跑有人往北跑，两个方向的人撞在一起又散开。
他站在街边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工棚走。
走到巷口的时候看见了杜甫。
杜甫站在一堵墙根底下，灰袍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两手垂在身侧，目光看着前面乱跑的人群，像是没看见。
张卫国走到他旁边站住了。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了一会儿街上的乱象，谁也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杜甫开口了，声音不大：
“我妻儿在奉先。我得去接他们。”
“奉先离这儿多远？”
“一百多里。走快一点两天能到。”
张卫国转头看了看他，脸很瘦，嘴唇干得起皮，眼下一圈发青。
他想了想说：“你路上吃什么？”
杜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间，空的。
他摸了一下袖袋，袖袋瘪瘪的，摊开来只有几文钱。
他把钱攥在手心里，又塞回去了。
张卫国转身往工棚走，杜甫站在墙根底下没动。
过了一会儿张卫国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布口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他把口袋塞进杜甫怀里。
“烙饼。我昨天烙的，够吃三四天。”
杜甫抱着布口袋，看着张卫国蹲回墙根底下把工具箱收拾好，扛上肩头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他嘴唇动了动，但声音没发出来，嗓子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抱着那个布口袋转身往北走了。
后来张卫国听说了杜甫那趟路的经历。
说是一路往北走，路上全是逃难的。
他走到奉先的时候，家里已经乱成一锅粥。
他带着妻儿往南撤，走到半路小儿子饿死了。
张卫国是在城西一个工地上听人说的。
同工的一个泥瓦匠从北边来，消息杂，说的时候语气平淡：
“那个写诗的杜甫，家里死了一个孩子。”
“饿的，听说他写了一首诗记这事，叫什么《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
那人数了数手指，“五百字，够长的。”
张卫国端着一碗凉茶蹲在墙根底下喝着没接话。
喝完了把碗搁在砖垛上站起来继续干活。
过了几天他路过城南，看见一个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灰袍子比走的时候更破了，左袖口裂了一道口子。
他低着头坐在那儿，两手搁在膝盖上，手背瘦得青筋鼓出来，像是没地方去。
张卫国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杜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
“张师傅。”
“回来了？”
“回来了。”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路面上人来人往，没人看他们俩一眼。
杜甫低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背，声音很轻：
“我写了一首诗，五百字，写我走的那趟路。”
他停了一下，
“写了三遍，写的时候没哭，写完哭了。”
张卫国蹲着没动，他想了想说：“哭完了呢？”
杜甫抬起头看着他，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的眼眶下面照得发亮。
他的眼睛干干的，但眼眶红了一圈。
“哭完了继续写。”
张卫国点了点头，站起来：
“去不去吃点东西？”
杜甫也跟着站起来，两个人沿着街往东走。
街边有个卖胡饼的摊子冒着热气，张卫国买了两个饼，一个递给杜甫。
杜甫接过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手里的饼。
“我儿子要是能吃到这个，“
他没说完。
把剩下的饼慢慢吃完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动了动。
吃完他把嘴角的饼渣擦了，又变回平素那个样子，朝张卫国点了点头：
“谢了。”
“不用。”张卫国说，
“你回去写。写完了我还在。”
杜甫看着他站了一会儿：“您还在？”
“在。”
张卫国把工具箱换了个肩膀，
“修了好多年了，一时半会儿修不完。”
杜甫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张师傅，以后我写的诗，可能都会有点沉了。”
“沉了我也听。”
杜甫继续往前走了。
张卫国站在路边看着他走远，灰袍子的背影在人来人往的朱雀大街上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一片深色的屋檐影子里不见了。
他转身往工棚走。
走的时候他想：沉了也好，沉了的墙才站得稳。
天宝十四载冬天，长安封城了。
消息来得一天比一天紧。
先是潼关破了，然后是哥舒翰被俘，再然后皇帝跑了。
张卫国在城西一个工棚里收拾东西的时候，听见街上有人喊城门关了，他放下手里的瓦刀走到门口，街上已经全是人了。
跑，往南跑，往西跑。
往任何一个不是东边的方向跑。
张卫国把工具箱扣好，扛上肩，锁了工棚的木门，跟着人流往西走。
走到朱雀大街的时候他停了下来。
人群里有一个人逆着方向走。
灰袍子破了，袖口上好几道口子，头发乱糟糟的，脸上有几道灰，不知道是泥还是灰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得很慢，目光直直的，看着前方，两只脚机械地往前迈。
身边的人流从他两边涌过去，推得他晃了两晃，但他没停。
张卫国挤过去抓住他的胳膊。
杜甫转过头来，眼睛里是空的，像两口被清干净了的井。
他看到张卫国，嘴张了张：“张师傅。”
“你往哪儿走？”
张卫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