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甫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慢慢抬手指了指前面，皇宫的方向。
那里烟尘升起来了，灰黑色的烟柱从屋顶上面冒出来，在天上铺成一片。
“我回去。”杜甫说。
“回去干什么？”
杜甫把手从他的手里抽出来，拍了拍袖子上被攥出的褶子：
“我的诗稿还在屋里。”
张卫国站在人流中间，前后左右的人挤着他，推着他，但他没动。
他看着杜甫，那件灰袍子在下午的日光下泛着白，瘦得能看见两个肩胛骨在袍子底下支棱出来的形状。
“我跟你去。”
“您，”
“走。”
张卫国把工具箱从右肩换到左肩，往前迈了一步。
两个人逆着人流往回走。
朱雀大街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有几家的门板被撬开了，地上散着碎瓷片和布头。
远处有马在叫，尖利刺耳，像是被什么吓着了。
杜甫在前面走，张卫国跟在后面半个身位。
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路过一间塌了半边的铺子时，杜甫停了一下，往里看了一眼，又继续走了。
走到杜甫租住的那条巷子口时，巷子里已经空了。
门开着，有几间屋子的门板被踢歪了，歪歪斜斜地挂在那儿。
杜甫走到自己那间屋子门口推开虚掩的门，一脚踩进去，脚底咯吱一声响。
屋里地面上散了一地的纸。
诗稿。有写满的，有写了一半的，有只写了三行的。
被踩了好些脚，上面印着灰扑扑的鞋底印。
杜甫蹲下来捡，一张一张地捡起来叠整齐。
张卫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把工具箱放在门槛边上，靠着门框站着。
杜甫捡完了，站起来把那一沓纸抱在怀里。
他低头看了看其中一张，看了好一会儿。
张卫国瞥了一眼，纸上就一行字：
“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
纸折了，边角被踩了个泥印，字迹还清楚。
杜甫把那沓纸小心地放进怀里，贴着胸口。
然后他走到床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小布包揣进袖子里。
“走吧。”他说。
两个人走出巷子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西边的云是暗红色的，像有人在云层后面烧了什么。
街上比刚才更乱了，有人在哭，有人拖着一口箱子拼命往城门方向挤，堵得走不动。
张卫国拽着杜甫的胳膊从一条窄巷子里穿过去，绕了两条街才出了城。
出城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城外官道上挤满了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搬着一座看不见的东西往同一个方向挪。
张卫国和杜甫被挤在中间，一步一步往前蹭。
蹭了不知道多久，人流松了一些，他们靠着路边一棵柳树站住了。
杜甫靠着树干坐下来，怀里还抱着那沓诗稿，抱得很紧。
月光从柳树的枝条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洒了一小块一小块的亮斑。
他闭着眼睛，胸膛一起一伏的，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张师傅，长安，没了。”
张卫国蹲在他旁边，把工具箱搁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头顶被柳枝割碎了的月亮：
“城没了，诗还在。”
杜甫睁开眼看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诗稿，手指在纸面上慢慢摸了一遍，像在摸一块砖的棱角平不平。
“我写那首国破山河在的时候，以为那是我这辈子写得最重的一首。”
杜甫声音低低的，“后来发现，那只是开始。”
张卫国在他旁边蹲着，过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天亮之前得找个地方落脚。”
杜甫站起来，两个人跟着人流继续往前走。
天快亮的时候他们在一个废弃的驿站里落了脚。
驿站里已经挤了几十个人，墙角蹲着、门边靠着、窗台底下躺着，黑乎乎的一片。
张卫国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来，把工具箱枕在脑后当枕头。
杜甫坐在他旁边，没有躺下。
他从怀里抽出那沓诗稿，借着窗户透进来的微弱晨光，又翻了一遍。
翻到那张印了泥脚印的国破山河在时，他停住了。
手指在纸面上那道泥印子边上停着没按下去。
“张师傅，您醒着吗？”
“醒着。”
“我问您个事，我这首诗写的是国破山河在。”
“山河还在，但是城没了，人散了，国破了。”
“山河还在有什么用？“
张卫国躺在工具箱上，看着头顶被烟熏黑的房梁。
他想了一会儿，说了一句：
“山河在，就有地方重新砌。”
杜甫没接话。
他把那张纸又看了一遍，放回沓里，整整齐齐地叠好了贴着胸口放回去。
然后他也靠着墙，闭上眼睛。
外面晨光一点点亮起来，从窗户外面渗透进来，把地上的尘土照成淡金色。
驿站里有人在打鼾，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咳嗽。
张卫国和杜甫并排靠在墙根下，谁也没再说话。
天亮之后张卫国起来，去驿站后面的井里打了桶水洗了把脸。
回来的时候杜甫已经醒了，正坐在墙角用一小块炭在纸边上写着什么。看见张卫国进来他把纸折起来收好了。
“写的什么？”
张卫国问。
杜甫把纸塞进怀里：
“昨晚想到的两句，写下来省得忘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
“张师傅，我打算往南走，听说肃宗在灵武即位了，我想去。”
“灵武在西北。”
“我知道，绕路也要去。”
杜甫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您呢？”
张卫国站在井台边上，用湿手抹了一把脸，水珠子顺着下巴滴下来。
他把工具箱从地上拎起来扛上肩：“我跟着你走一段。”
杜甫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很浅，像薄冰下面的水。
“您不用跟着我。您该去哪儿去哪儿。我就是个写诗的，走到哪儿写到哪儿。”
张卫国已经走到他前面去了。
他头也没回：“我就是个砌墙的。走到哪儿砌到哪儿，走吧。”
两个人沿着官道往西走。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
一前一后，前头的灰布短打，后头的灰袍子，中间隔着两步远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