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前就是这样, 人员流动快。来的新面孔是在春狩时表现比较好的几个人,走的旧人有好几个得了天庆帝青眼有了职位。
让陆猫猫诧异的是,石岩被发配去了穷山恶水的地方当县尉, 他的表弟周安全却还在一队。
这就有些不正常了,好歹是个侯府公子,家里使点力气,去个富一点的地方不是问题,也不知道得罪了谁。
但没两天陆猫猫就知道原因了, 原来是撞上皇帝心情不好了。
春狩回来没几天, 四皇子因为生活奢靡贪恋美色遭到天庆帝的训斥,让他在家中静思己过,石岩这个攀附四皇子的就只能倒霉了。
而四皇子挨罚只是个开头,接下来几天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九皇子都被天庆帝找理由骂了一遍。
“表哥, 这些天朝里的气氛好可怕。”齐麓私下找陆猫猫说,这些天的京城可以说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上头的大人物在博弈, 下面的小人们大气不敢踹, 家家户户关紧了门,多家秦楼楚馆戏院都静悄悄地,在这样的氛围下, 齐麓心中压力大,来找陆猫猫倾诉了。
陆猫猫也没办法, 只能让他,“最近老实点,过些天风头就过去了。”
“表哥,我觉得局势只会越演越烈。今天开春,朝堂上除了鼓励农桑, 仿佛就只有立太子一件大事。”
所有事的等级都排在了立太子之后,连小范围的官民冲突都能上升到储君未定民心不稳上,下头的小民哪会关心有没有太子,但也可以从中见到大臣们想要天庆帝立太子的心有多坚定。
“齐麓,已经到了不破不立的时候了,现在是考验各方定力的时刻,你不要被这些表相吓慌了神行差踏错,控制好自己的喜怒,只要咱们两家小心谨慎,遇事清明,平安度过这次交替并不难。”
他们两家掌握着一部分拱卫京师的武装力量,只要心志坚定不犯糊涂,平安落地的概率非常大。
“表哥,咱们拒绝了所有皇子的拉拢,你不怕将来吗?”
“你以为你有资格选明主效忠?事情做过一次就会被防备,皇伯父明显是要让咱们家当忠臣,派人盯着咱们呢,不听话的下场运气好是石岩,运气不好就被噶了。”陆猫猫吓唬齐麓。
想到张鹤程正是天庆帝派来监视陆猫猫的人齐麓第一次问陆猫猫,“表哥,你和张鹤程一起读了几年书,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通透的人。”
“你从他身上看得出皇上对楚王府的态度吗?”
“他在引导我忠君爱民,我就顺着他的意走了。”
“表哥,那你算也是皇上的人了?”
“我不知道我算不算,皇伯父有事都叫我父王去办,还没让我做过事。”陆猫猫说。
“表哥你也不要急,你现在看似无用,说不定将来有大用。”
陆猫猫白眼,他才不急,他又不是什么牛马,上赶着给自己找事做。
“表哥,你说皇上能早几年立太子就好了。”
“是呀。”
但谁让阴差阳错了呢。
皇后和天庆帝在天庆帝还是皇子时完的婚,十几年没有生育,天庆帝把庶长子也就是大皇子当继承人培养了,打算给大皇子请封世子时,嫡子出生了,而这时的大皇子已经有了自己的势力,可以帮皇帝夺嫡了。为了后宅平稳,天庆帝没有给大皇子请封。
天庆帝登基那年,八皇子不足十岁,大皇子二十大几,立嫡子为太子,稚子如何抵挡前头有功的兄长,而立长子又乱了嫡庶,一边是礼法上的继承人,一边是当继承人培养,为父亲披过荆斩过棘的长子,天庆帝进退两难。当时朝堂还没有梳理干净,为了求稳天庆帝选择了拖延。
随着八皇子长大,大皇子有一天发现自己鬓角生了根白发,庙堂上的皇父面色红润身体安康可以再掌十年江山,弟弟们如狼似虎长大,大皇子感叹自己生不逢时,不想坐以待毙的他决定谋反。
但是他出师不利,豢养私兵没两年就被发现了,来不及举事,就被天庆帝毫不留情地圈禁了。天庆帝又用了一年多时间清除了大皇子党的嫡系势力。
当他肃清朝堂时,发现猥琐发育的三儿子、四儿子在大皇子摔倒时吃了个饱,没清算到的中下层小官都投到了三皇子、四皇子那里,势力膨胀的两人有了和八皇子争锋的能力,三、四、八三足鼎立,朝堂平稳了下来。
而这时,天庆帝也改变了立太子的想法。他想要看看,这三个儿子终究谁更能担当帝王大任。
他们赵家坐江山已经快百年了,国力趋于鼎盛,接下来不可避免要走前头皇朝的老路,他的继任者,即使没有中兴之主的资质,也要是一个清醒的守成之君,莫像唐玄宗前明后暗,把国家带入混乱中去。
前两年,天庆帝还能按照自己的想法考验继承人,这两年他显了老态病态,朝臣们请求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
春天的那场狩猎,他是专门做给这些人看的,向外传达自己身体很好,短期内不需要担忧继承人的信息。
虽然天庆帝展现出的健康程度超过了这个年龄该有的状态,但年纪是骗不了人的。他的岁数,已经不能再让人死心塌地效忠。
回来后仍然时常收到立太子的上书,心情不好的天庆帝把前头的皇子们挨个骂了一遍。
年老的帝王喜怒无常,陆猫猫等御前侍卫这些天都是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以前都喜欢做贴身护卫这种能露头露脸的事,现在一个个都想躲远点。
但躲是躲不开的,只能谨言慎行。高压下的好处是,打牌赌博的人没了,大家也不串联了。
这天陆猫猫上班,碰上天庆帝召见余怀恩。陆猫猫离门口近,听了一耳朵里头的对话,天庆帝在和余怀恩追念往昔的峥嵘岁月。
“怀恩,朕年少无知时想,有朝一日有了权力,一定要杀尽天下贪官污吏,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等真的坐到这个位置上,才知道贪是禁不住的。”天庆帝语气怀念地说,他最近常想起当初的少年意气,那真是人生最单纯的时候了,真的以为大权在握就能生杀予夺。而他也是用这些“志向”,“骗取”了余怀恩的支持,让余怀恩视他为明主的。
“水至清则无鱼,皇上这些年在稳定大局上做的已经非常好了。臣年少时也有许多天真的想法,见不惯族中溺杀女婴的族人,赌气没在余家村给老父起宅子,幸好老爷子豁达,没让人家法臣。”
“你那时比许多读书人都要愤世嫉俗,如果再让你处理这样的事,你还是不给老大人在村子里盖房子吗?”
“臣不知。”
“哈哈,你还真是没变。”
“臣没有在余家村生活过,对老家的情感不如老爷子深,如果让现在的臣去处理这件事,臣大概会问问老爷子的意思。”
“你这些年也圆滑了。”
“臣也是做祖父的人了。”
“朕…已经做了曾祖父了。”
“皇上福泽深厚,子孙绵延。”
“怀恩,你觉得朕该立太子了吗?”天庆帝询问自己的心腹爱臣,也在自问。
“皇上,臣认为当断则断。”
当断则断 ,但真到了这个时候,天庆帝有些不舍。
一旦立了储君,就说明他屈服了,屈服给了自己的衰老,屈服给了更年轻更鲜活的生命。
掌握权力的人,下放权力的那一刻是最痛苦的。
天庆帝心中不愿,但再不愿,现实却迫使他不得不低头。除了手抖,他最近又染上了头疼的毛病,时常头晕眼花。召见了几次太医,说是躯体老化,经络堵塞,也是我们现在说的血管老化脑供血不足。
吃了几副药不管用,想吃丹药又迟迟下不定决心,担心自己像那些寻仙问道的皇帝一样在史书上留下笑柄,召见了几回慧虚法师,但大和尚也没有让人重回青春的良药,病可以医,衰老如何逆。
陆猫猫发现天庆帝在喝葡萄酒,这时已经发现葡萄酒有软化血脉的作用,看着和老年病挣扎的天庆帝,陆猫猫默默无言,今年的强身健体丸还放在幼儿农场里,他谁都没敢送,怕走露了风声,把自己卷到深渊里。帝王命数,谁敢干预?
第142章 第 142 章 质子猫猫
天庆帝又坚持了两个月, 这两个月里各位皇子明面上都十分老实没人冒头,私下做了什么勾当就只有他们自己知道了。天庆帝的头疼随着他越发勤政而越严重,甚至蔓延到了颈椎上, 只要坐的时间稍久一些,脖子就会针扎一样的疼。
天庆帝只能处理一会儿政务,站起来活动一下身体。
他真的老了。
这天天庆帝走出御书房的大门,站在高台上仰望天空,初夏的阳光洒在身上, 他却不觉得灼热。
他让人把陆非凡和张鹤程叫了过来陪他聊天。
“非凡, 你夫郎快生了吧。”
“回皇伯父,预产期在初秋,还有三个多月。”
“快了,马上要做父亲了, 你有什么感受?”
“侄儿很开心也很期待,天天都在盼望小崽子能平安降生,同时也会在心中祈祷他姆父能少受点罪。”陆猫猫回。
“我听人说你是个夫管严, 果真名不虚传, 这时候都不忘你夫郎。”天庆帝轻笑,他其实不懂陆猫猫对余小鱼的感情,从那个哥儿还是个傻子开始喜欢到现在, 就算余小鱼是个绝色,陆猫猫对他也实在太好了, 好的就像假的一样。天庆帝不相信这样的情感能从一而终,陆猫猫还年轻,未来充满了变数,但不妨碍他现在有些欣赏他。
“让皇伯父见笑了。”
“你为什么那么喜欢你夫郎?”
“侄儿也不知道,见到夫郎就觉得开心, 希望他过的好,怀真道长说我们有前世姻缘,大概是好几辈子前结下的缘分,久别重逢,怎么能不心生欢喜。”
“朕怎么觉得你是欠了人家很重的债。”
“臣心甘情愿用这辈子还债。”陆猫猫美滋滋地说。
天庆帝见陆猫猫满心满眼都是余小鱼不禁对楚王心生同情,还好在两人成亲前把这个傻小子找回来了,否则真成余家人了,又提点了陆猫猫一句,“再喜爱夫郎也不能误了正事,让你父王不满了,安排你们和离朕可不管。”
“侄儿明白。”猫猫才不会让自己成为下一个陆游。
天庆帝又问了张鹤程家的两个孩子,人家的回答比陆猫猫正经多了,只提孩子不提孩子他娘。
“霖儿刚出生时,臣第一次懂了血脉相连是什么,当时真恨不得把自己有的全部东西都给他,等到霜儿出生时,臣虽然欢喜,但不像之前那样冲昏头脑了。”
“第一个孩子总是不同的。”天庆帝怅然若失道。
此刻,陆猫猫和张鹤程才明白,天庆帝问他们这些是想到大皇子了。
过了两天,天庆帝私下出了一次宫,楚王、马其祥、陆猫猫、张鹤程等人跟随护卫,目的地是大皇子府,也是昔日的秦王府。
进入大皇子府,一阵萧瑟的气息迎面扑来。路径不是没有打扫 ,花草树木不是没有修剪,房屋不是没有修整,但大皇子府却是破败的、萧凉的、寂寞的。这种生机萎靡的景象呈现了府中主人的心境。
大皇子的管家来给天庆帝引路,一行人静静地跟着走。大皇子这时正衣衫不整地坐在花园里的大榕树下纳凉,他的两个三岁的小孙子在一旁玩耍,旁边站着两个下人,眼睛时刻注意着两个小公子的动向。两个小孩子玩着玩着打了起来,不一会儿发出两道响亮的哭声,大皇子只轻轻地朝那边看了一眼没有理会。下人把两个小公子分开哄好抱走,大皇子怔怔地朝两个孩子被抱走的方向望去,随即又闭上了眼睛。
这些天来,大皇子一直疏于打理自己,黑灰的头发披散着垂到了胸前,嘴角下边的胡茬四处乱长,他的眉毛又十分浓黑,闭着眼睛时颇有些风流落拓的意味。
察觉到有人注视,大皇子睁开眼睛想要看一看是什么人这么胆大包天,但睁开眼睛的瞬间和天庆帝贪婪的眼神对上了。
大皇子有片刻的晃神,他站起来冲天庆帝不伦不类地行了礼,不等天庆帝发话又坐了回去。
天庆帝向他走进,楚王紧跟在旁边,陆猫猫张鹤程和皇子府的管家等人已经退到了十米开外,远远地能见到天庆帝和大皇子在交谈什么,但听不清说了什么,只见没一会儿天庆帝把大皇子的椅子抢了,让他站直了回话。
天庆帝和大皇子密谈了一个时辰才离开王府,除了楚王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
晚间,皇子府和重臣们都收到了天庆帝去见大皇子的消息,对此各方反应不一。不想争皇位的几位皇子,对他们父皇和大哥间的事并不关心,三皇子、四皇子则是担忧天庆帝把老大放出来,影响他们底下人的心,老大倒下的时候他们抢了老大不少东西,如果现在他出来了,就算没有争夺皇位的资格,却能给他们使坏。
八皇子从很小就知道,他和大哥两人不能共存,对天庆帝去看大皇子十分忌惮。但心里觉得天庆帝应当不会考虑把皇位传给有谋反前科的大皇子,若子孙有样学样,对江山社稷的传承不利。
是想让大哥出来搅局吗?八皇子沉思。
在各方忙着猜测天庆帝心思,甚至收买御前的宫女太监时,天庆帝照常处理政务上朝,一连好多天都没有动静。大臣都在怀疑自己是不是阴谋论了,天庆帝只是纯粹想见儿子的时候,天庆帝晕倒了。
何福生当即封锁消息,装作无事发生,在以皇帝的名义召见楚王和余怀恩进宫,请他们来宫里坐镇前,让人把在侍卫房休息的陆猫猫给骗了进来。
何福生的干儿子何一条焦急地跑来找陆猫猫说天庆帝召见时,陆猫猫当时就有种奇怪的感觉,天爸爸还是爱他的,给他提了醒,但当着那么多的人他不能“抗旨”,只能含泪主动跳坑。
想到这里陆猫猫内心已经泪流满面,他愤怒地看向何福生,这个死太监竟然拉他下水。
何福生对自己摆了陆猫猫一道丝毫不觉得愧疚,谁让你是楚王的独子,有你在,楚王爷定不敢轻举妄动,全心全意地保护皇上。
死太监,不怕我宰了你?陆猫猫怒视何福生努力用意念传达他心中的想法。
何福生当然知道陆猫猫此刻恨不得杀了他,但是一点也不怕。他这些年跟着皇上关注楚王府,对陆猫猫的脾气研究的透透的,非凡公子虽然不好惹,规矩也有些严,心却很软,这些年从来没有打杀过一个下人,也不拿下人出气。大概是过过苦日子,知道他们下人不容易,对他们多了点宽容。他何福生今日的所作所为完全出于公心,都是为了皇上,为了朝局稳定,非凡公子应该能理解他。
陆猫猫:我善就活该被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