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薄雾尚未散去,家族的族地在一片静谧中被一声婴儿清澈的啼哭声打破。
大夫小心翼翼地抱着襁褓中的新生儿,欣喜地向床榻旁的夫妇禀报:“夫人生了,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躺在床上的女子闻言,紧绷的神经终于松弛,长长地松了口气,苍白的脸上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
一旁等待的丈夫,那位家族的家主,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来,嘴角上扬。
然而,就在这喜悦的氛围尚未稳固之际,接生的稳婆突然发出一声惊呼:“等等!还有一个!是个双胞胎!”
“双胞胎?”男人愣住了,脸色骤然大变。
双胞胎,在他们这种古老的家族中,并非双倍的喜悦,而往往被视为一种不祥的征兆,是命运失衡的象征。
还没等众人从双胞胎的震惊中回过神,大夫突然脸色煞白,高呼道:“不对!这个孩子……没有脉搏!也没有呼吸!是个死胎!”
稳婆手中的动作一顿,只见第二个婴儿紧闭着双眼,皮肤呈现出不祥的青灰色,身体软绵绵的,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就像一个被遗弃的、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听见“死胎”二字,原本因长子诞生而有些紧张的男人,脸色变得比锅底还黑。
死胎,这个词对于一个讲究血脉与运势的古老家族来说,无疑是巨大的厄运与耻辱。
他厌恶地看着那第二个孩子,仿佛那是某种不洁之物,皱着眉头,毫不掩饰地挥着手,像是在驱赶着什么令人作呕的垃圾一样,声音冷硬地命令道:“既然是死胎,就赶紧处理掉!火化!立刻!马上!绝不能让这个不祥之物留在族地,玷污了我们家族的血脉!”
按照家族的传统,处理死胎的方式是直接火化,以此来消除可能降临的灾厄。
但对于一个刚刚经历了分娩之痛,还沉浸在初为人母喜悦中的母亲来说,要亲手“杀死”一个自己刚刚诞下的骨肉,这无疑是一个比死亡更残酷的判决。
她挣扎着想要起身,泪水模糊了双眼,哀求地看向自己的丈夫。
然而,在丈夫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和对家族运势的恐惧之下,她只能眼睁睁看着稳婆将那个毫无生气的婴儿抱走。为了保住那个健康的长子,她别无选择,只能在心中默默祈求神明的宽恕。
就在柴堆被点燃,火焰即将吞噬那个小小的身体时,一声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啼哭,如同来自地狱的回响,穿透了火焰的噼啪声,响彻了整个族地。
那啼哭声虽然虚弱,却充满了顽强的求生意志。
所有人都惊呆了。那本该死去的婴儿,在火焰的炙烤下,竟然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发出了生命的呐喊。
就这样,这个孩子活了。
他像是凭借一己之力,硬生生地从死神的镰刀下挣脱,亲手改写了自己注定消亡的命运。
他被取名为“无惨”。
他的名字原本是父亲取的“月彦”,与他一同出生的兄长名为“光彦”,寓意着光明与希望。
但父亲认为“月彦”这个名字太过阴柔,会玷污了兄长“光彦”所象征的光明与荣耀,于是便剥夺了他拥有美好名字的权利。
他没有名字,像一个影子般活着。后来,是他自己给自己取了“无惨”这个名字。
正如其名,他从出生开始,便注定了这一生命运的坎坷与悲惨。
尽管无惨奇迹般地活了下来,但他的身体却异常虚弱,仿佛随时都会再次熄灭的生命之火。
自幼体弱多病的他,让家族里最好的医生们都束手无策,甚至断言他活不过二十岁。
而与他一同出生的兄长光彦,从襁褓中便展现出了非凡的活力。
他备受父母的宠爱和家族的期待,在各个方面都展现出了卓越的天赋,无论是剑术、学识还是品行,都无可挑剔。
他的名字“光彦”,正如他本人一样,充满了阳光和希望,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
光彦就像是一个被众人敬仰的太阳,无论走到哪里,都散发着耀眼的光芒,温暖着身边的每一个人。
父母对光彦的疼爱溢于言表,老师对他的夸奖更是不绝于耳,整个家族都以他为荣。
而这一切,对于只能整日躺在病榻之上,透过窗棂窥探外面世界的无惨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他只能像一个躲藏在阴暗下水道中的老鼠,用充满嫉妒与不甘的眼神,去窥探兄长那完美无缺的生活。
……
“为什么!为什么!”
昏暗的房间里,光线从唯一的窗户斜射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尘埃。
无惨面容扭曲,苍白的脸上因激动而泛起病态的潮红,手里紧紧攥着一把锋利的匕首,不停地朝着地上的某个东西狠狠刺下。
在那匕首落下的地方,铺着一张被精心绘制的画像。画像上是一个阳光开朗,面带温暖微笑的少年,眉宇间尽是正直与善良。
只是此刻,这幅美好的画像已经被匕首划出了无数道狰狞的口子,看上去凄惨而可怖。
“去死!去死!去死!”
无惨咬着牙,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眼神中满是深不见底的不甘和怨恨:“凭什么?凭什么我们是一起出生的兄弟,你能拥有健康的身体、父母的宠爱、所有人的赞美,而我只能像个废物一样整日躺在这里等死!”
“为什么他能拥有我想要的一切,而我却只能忍受病痛的折磨,被所有人视为不祥!”
“光彦!光彦!你为什么不去死啊!你所拥有的一切明明都应该属于我!是你抢走了我的阳光,抢走了我的父母,抢走了我的人生!”
无惨每说一句话,都会朝着画像上少年的脸狠狠地刺下一刀,渐渐地,那画像上的少年已经面目全非,再也无法辨认出原本的容貌。
“呼……呼……”
做完这一切,无惨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地坐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长舒一口气。
看着那被刀刺得千疮百孔的画像,他的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感,仿佛那一刀刀真的刺进了光彦的身体,让他感受到了鲜血的温热和生命的流逝。
就在这时——
“叩叩叩。”
忽然一阵轻柔的敲门声打破了屋内的死寂与疯狂。
“无惨,你在里面吗?”门外传来少年柔和的声音,带着一丝关切,“哥哥要进来了。”
“等等!”无惨吓了一跳,心脏猛地一缩,连忙手忙脚乱地将地上的匕首和那幅被毁坏的画像藏到床榻的角落,用被褥掩盖起来。
然而,门外的少年丝毫没有等待他回答的意思,直接便推门走了进来,温和地问道:“无惨,你一个人在里面做什么?”
走进屋子的少年一眼便注意到了空气中尚未散去的颜料味,以及角落里被褥下露出的一角画纸。
“这是什么?”他好奇地指向那个方向。
“你……”无惨紧张地看着少年,心脏提到了嗓子眼,手心沁出了冷汗。
“咦,这上面画的是我吗?”少年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歪着头,仔细端详着那个角落,随后像是认出了什么,径直走过去,拿起了那幅被毁坏的画像。
无惨的额头上的冷汗越来越多,几乎要控制不住地尖叫出声。
“画的还挺像的嘛!”少年拿起画像,仔细地欣赏着,脸上竟然露出了由衷的笑容,似乎完全没看见画像上那些狰狞的刀痕,也没注意到无惨此刻苍白的脸色和颤抖的双手。
这个混蛋,他是来嘲讽我的吗?是发现了什么,故意在我面前演戏吗?无惨的眼神瞬间变得阴骘,心中的杀意涌动。
“你来做什么?”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闪过一抹浓烈的怨恨。
他们明明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可他的哥哥却能在庭院中挥洒汗水,练习着家族引以为傲的剑术,成为所有人的骄傲。
而他却只能像个见不得光的女人一样,整日待在这阴暗的屋子里,用画画来打发时间。他的兄长在外面被无数人欣赏夸赞,光芒万丈;而他在这阴暗的屋子里,却如同尘埃般无人问津!
这一切本应该属于他!凭什么!就因为他出生时是死胎,却奇迹般地活了下来吗?就因为他身体孱弱,无法像正常人一样生活吗?
凭什么都是兄弟,上天要对待他如此的不公!
少年似乎没有察觉到无惨情绪的波动,他将手里的画像递还给无惨,笑容温暖而真诚:“我已经跟父母说过了,以后天气好的时候,我就带你出去晒晒太阳。”
无惨一愣,握着画像的手一紧,随后诧异地抬起头,眼中满是不可置信:“我能出去?他们……允许吗?”
无惨当然渴望出去,他不想整日待在这四面墙壁围困的牢笼里。可他一是身体方面不允许,这副孱弱的身体只要稍微活动一下,就会感到极度的疲惫和虚弱;二,则是因为他父母的严令禁止。
可能是因为他出生时没有呼吸脉搏被认定为死胎,在那些迷信的长辈眼中,他是不吉利的存在。
又加上有光彦这个完美的兄长作为对比,他的父母更不愿让他暴露在别人的眼前,让外人知道他们家族还有这样一个“瑕疵品”儿子。
在很多人眼中,他们家似乎只有光彦一个儿子,至于无惨,根本就是个被遗忘的影子。
少年伸手,温柔地抚摸着无惨的头发,语气坚定:“不要管其他人,我允许就可以了。”
无惨看着光彦,他的眼神正逐渐变得平静,但眼底深处却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他突然想起来了,自己这位哥哥可并不是普通的孩子。
他很久之前就从下人的口中听说过,自己这位哥哥在府中的地位究竟有多高,听说他自身的天赋实力如何惊人,族中的大人甚至已经开始商议,再过几年,就要将家主之位传给他。
无惨低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声音沙哑地说道:“我这样的身体,就算让我走,又能去哪?”
他不是没想过外出,可他连站起来走几步路都会气喘吁吁,这样的身体,又能去哪领略风光?
“来,上来。”
面对着无惨的自暴自弃,少年没有多言,只是背对着他,稳稳地蹲下了身子。
“上来,我背着你。”
无惨看着少年宽阔而空荡的后背,手指无意识地触碰到了藏在袖中的匕首,那冰凉的触感,让他的心中突然升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一个恐怖又危险,却充满了诱惑力的想法,在他的心底缓缓滋生了出来。
这个距离,这个位置,就算他再怎么厉害,可自己只要从背后一刀下去,就一定能杀了他!
无惨的心跳开始不受控制地加速,血液在血管中奔涌,他深吸一口气,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匕首。
“怎么了?”光彦见无惨一直没有任何动作,有些疑惑地回过头,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为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
无惨咬着牙,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握紧的匕首在袖中微微颤抖。
刺下去!
刺下去!
不要犹豫!
只要自己一刀下去,这一切就都结束了!自己再也不用看见他在自己面前耀武扬威,再也不用忍受这不公的命运!
他握紧匕首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匕首的寒光在阴影中一闪而逝,可最终,却迟迟无法刺下这一刀。
该死!
他到底在犹豫些什么!
明明只要自己这一刀下去,这个完美的“太阳”就会陨落,自己就能成为唯一的继承人!明明只要这一刀下去,这一切就都结束了!
“怎么了小无惨,你不想出去吗?”光彦没有回头,似乎察觉到了弟弟的挣扎,他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失落:“你如果今天不想出去的话,那咱们就换一天吧……”
光彦的话刚落下,就感觉身后一沉。
“哼!”
无惨一怒之下,猛地趴在了少年的背上,将满腔的怨恨都化作了这沉重的一扑。
无惨没有看见,就在他趴在光彦背上的那一瞬间,光彦的嘴角扬起了一抹释然又温柔的笑容。
无惨不耐烦地催促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走啊,你不是要带我出去吗!”
“抓稳了。”
嘎吱——
沉重的房门被推开,久违的、灿烂的阳光毫无保留地照在了无惨的脸上,刺眼的光芒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睛。
他分不清让他睁不开眼的,到底是久违的太阳,还是背着他的、那个名为“光彦”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