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阳光,带着一种近乎粘稠的暖意,慵懒地洒在庭院的青石台阶上。
光彦将无惨小心翼翼地安置在阴影与光斑的交界处,自己则半蹲在弟弟面前,确认他坐稳。
“就在这里吧,不要走太远。”光彦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静谧的时光。
无惨没有回应,只是微微偏过头,任由那久违的阳光洒在自己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那是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触感,温暖、干燥,仿佛能穿透他病弱的皮肤,熨帖他冰冷的内脏。
好温暖啊……
这种感觉让他几乎沉溺,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得到了片刻的松弛。
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脸上流露出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恬静。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持续了片刻他便猛然惊醒,自己这是在做什么?竟然在这种地方,在这个夺走他一切的男人面前,流露出如此软弱的神情!
他立刻板起脸,装出一副对周围一切事物都嗤之以鼻的冷漠样子,声音干涩地说道:“待一会就赶紧把我送回去,我最讨厌这种刺眼的阳光了。”
光彦闻言,只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怜惜,他没有戳穿弟弟拙劣的伪装,只是温和地说道:“好,依你。”
说着,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站起身拍了拍衣角的尘土:“你先在这里等我一下,我去拿点东西过来。”
不等无惨回应,光彦便转身走回了院子深处。看着哥哥挺拔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无惨紧绷的肩膀才稍稍放松。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台阶上,
突然无惨察觉到,远处的树荫下,有几道视线正毫不掩饰地投射在他身上。
“唉,可惜今天光彦少爷没有出来,白让我们走这么远过来。”一个带着惋惜的声音传来。
“我听说光彦少爷今天有事,不见客呢。”
“真是白跑一趟,连光彦少爷的面都见不到。”
无惨的耳朵微微抖动,将这些话语一字不漏地听进心里。他的眼神微微闪烁,这些人都是来找光彦的?看样子,他们是慕名而来,结果扑了个空。
他们说的“有事”,该不会就是指……今天陪自己这件事吧?
这个念头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心湖,激起圈圈涟漪。
是光彦为了陪他,而拒绝了这些人的求见吗?这个想法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别扭。
就在这时,那几个人似乎也注意到了台阶上的无惨。
“唉,那人是谁啊?长得怎么这么像光彦少爷啊!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看看……这不是光彦的弟弟吗!那个很少露面的……”
“啊?光彦还有弟弟吗?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当然有了,你不知道很正常。我听说他这个弟弟怪得很,刚出生的时候被确定为死胎,差点就被火化了。虽然奇迹般地活了过来,但好像一直体弱多病,性格也孤僻阴沉,从来不见人。”
“天哪,真是奇怪啊。光彦少爷那么完美,怎么会有这样的弟弟呢?”
“谁说不是呢……有这样的弟弟,对于光彦少爷的名声来说,或许……是一种拖累吧。”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淬了毒的细针,穿过午后的微风,精准地刺入无惨的耳膜,然后在他的心脏上反复穿刺。
无惨低着头,垂下的发丝遮住了他的眼睛,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的双手已经紧紧地攥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的肉里,几乎要掐出血来。
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但他的内心早已被滔天的怒火和屈辱所淹没。
这群该死的、蝼蚁般的家伙,他们在说什么?
你们是在嘲笑我吗?是在为我这个“不祥之物”竟然还活着而感到恶心吗?
你们想死吗?想死的话,我可以成全你们!
他心中的杀意如同野草般疯长。他想到了袖中的匕首,想到了只要一个念头,这些聒噪的声音就会永远消失。
他甚至开始怀疑,这一切是不是光彦故意安排的?
不然怎么会这么巧?
这些人一定是光彦找来的,他就是想让自己听听别人是怎么评价自己的,想让自己看看自己在他光辉形象下的丑陋与不堪!
那张总是挂着温柔笑容的脸,在此刻无惨的脑海中,变得无比虚伪、狰狞!
“你是故意的吧,光彦!”无惨在心中嘶吼,“你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屈服?只要我有机会,我一定要把你们全都杀光!”
就在他的理智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一道身影如同山岳般挡在了他面前,隔绝了那些刺人的视线。
“喂,你们几个。”
这道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威严,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那几个人抬头,看清来人后,脸上的嘲讽瞬间化为了惊喜和谄媚:“光彦少爷!”
“哈哈,没想到竟然能在这里见到您,真是太幸运了!”
光彦没有理会他们的奉承,他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身影将身后的无惨完全笼罩。他的脸上依旧带着微笑,只是他的笑容里却透着刺骨的寒意。
“你们刚刚,”光彦的声音很轻,却让那几个人如坠冰窟,“对我弟弟说了什么?”
“额……没,没说什么……”几个人面面相觑,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光彦的笑容加深了,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里,此刻却是一片冰冷的寒潭:“来,刚才我没听清。现在,我给你们一个机会,当着我的面,把刚才的话再重复一遍,不然舌头给你们割了。”
空气有些凝固了。
其中一个人被吓得魂飞魄散,双腿一软,脱口而出:“我,我们就是说……说您弟弟性格孤僻,是家族的污点,有损您的名声而已……”
话音刚落,光彦脸上的笑容就消失了。
他被气笑了:“你特么还真说啊!”
唰!
他的身体瞬间从原地消失,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紧接着,几声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午后的宁静。
他们甚至没看清光彦是如何出的手,便感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击中了他们的腹部和四肢,整个人如同破麻袋般倒飞出去,重重地摔在地上,发出了骨头碎裂的脆响。
“你……你干什么!?”剩下的人惊恐地看着光彦,愤怒地指责道,“你怎么能动手打人?我们可是……”
“我光打他了没打你们是吧!。”
光彦冷冷地打断了他,下一秒,他的身影再次闪动,拳风如雷,腿影似电。
惨叫声此起彼伏,不到几个呼吸的功夫,刚才还趾高气扬的几个人,此刻全都像死狗一样瘫在地上,浑身是血,痛苦地呻吟着。
光彦一脚踩在其中一人的胸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眼神冷漠得像在看一堆垃圾:“给我弟弟磕头道歉。磕到他原谅你们为止,否则,今天你们谁都别想站着离开。”
恐惧,彻底击垮了他们。
他们连滚带爬地转向台阶上的无惨,脑袋如同捣蒜般疯狂地磕向地面,鲜血瞬间染红了青石板。
“对不起!我们错了!我们不该嚼舌根!”
“求求您原谅我们吧!我们该死!我们才是垃圾!”
“饶了我们吧!我们再也不敢了!”
坐在台阶上的无惨,呆呆地看着这一幕,大脑一片空白。
这……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他以为会看到一场精心安排的羞辱,却没想到看到了一场为了维护他而进行的暴力镇压。
“无惨,这样你满意吗?”
光彦的声音将他拉回了现实。他抬起头,看到了光彦那张依旧俊朗的脸,以及那双此刻正平静地看着自己的眼睛。
这还是无惨第一次看见光彦如此冷漠、暴戾的一面。那个总是如太阳般温暖的哥哥,此刻却为了他,化作了修罗。
看着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人此刻正跪在自己面前磕头求饶,无惨心中那股郁结的怨气,那股想要杀人的冲动,竟然奇迹般地平息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舒爽感。
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将他从阴沟里捞了出来,放在了高高的王座之上。
“如果你觉得不够,”光彦似乎误解了无惨的沉默,他再次开口,语气平淡得仿佛在讨论今天的天气,“那我们就割了他们的舌头。这样,他们以后就再也说不了话,再也无法玷污任何人的名声了。”
这句话如同最恐怖的诅咒,吓得地上的人魂飞魄散,磕头的动作更加疯狂,甚至有人因为恐惧过度而失禁。
“不要!不要割我们的舌头!”
“我们错了!求求您发发慈悲!”
无惨看着他们,心中的快感逐渐褪去,剩下的是一种空虚和迷茫。他忽然觉得,这些人的求饶声,和他曾经的哭喊声,似乎并没有什么不同。
“算了,”无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就这样吧。”
光彦闻言,低头冷冷地扫了地上的人一眼,如同驱赶苍蝇般挥了挥手:“滚。不要让我再在这片区域看见你们,否则下次就不是这么简单了。”
那群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逃离了这个让他们噩梦连连的地方,甚至连回头的勇气都没有。
风波平息,庭院重归寂静。
无惨看着空荡荡的门口,阴冷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了一抹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弧度。
忽然,一阵阴影将他笼罩。
他抬起头,看见光彦不知何时又回到了他身边,手里还拿着一把巨大的油纸伞,正小心翼翼地为他遮挡着西斜的阳光。
“你在干什么?”无惨皱眉问道。
“你刚才不是说不喜欢太阳吗?”光彦理所当然地回答,调整了一下伞的角度,确保每一缕可能刺痛弟弟的光线都被隔绝在外,“挡上这个,你就不会被太阳照到了。”
“……”无惨。
他刚才其实也只是随口一说而已。
但看着光彦那认真专注的神情,他到了嘴边的嘲讽又咽了回去。算了,随他吧。他想怎么做就怎么做吧。
无惨默默地看着光彦,经过刚才的事情,他发现自己好像对自己这位哥哥好像并不了解。
那种感觉,就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看风景,明明近在咫尺,却又远在天边。
“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光彦见他一直盯着自己,有些好奇地摸了摸脸。
“没有。”无惨立刻转过头,重新看向远方,耳根微微泛红。
光彦笑了笑,没有拆穿他,只是静静地坐在他身边。兄弟俩就这样并排坐着,一个在伞下,一个在余晖中,共享着这片刻的安逸。
他们坐了没一会,一个下人忽然急冲冲地跑了过来,打破了这难得的宁静。
“大少爷,老爷叫您过去!”
光彦看了眼无惨,站起身:“我先过去一趟。”
“嗯……”无惨没有转头,依旧看着远处,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直到光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回廊的尽头,无惨才缓缓转过头,望向哥哥离去的方向。
……
无惨在这一待,就是一个下午。
夕阳西下,天色渐暗,他的屁股都要坐麻了。他终于可以确定,光彦那个混蛋,就是把他给忘了!
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种地方,自己反而跑去处理家族事务,甚至可能去享受晚宴了吗!
无惨坐在门口,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遗忘的、等待主人归来的宠物,又滑稽又可悲。周围偶尔路过的下人投来的目光,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围观的猴子。
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升起,他艰难地撑着地面站起身,随手捡起一根掉落在地的木棍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准备自己走回那个阴暗的屋子。
就在他一瘸一拐地走了没几步时,他突然看见中午那个叫走光彦的下人,正满脸焦急地从他面前急冲冲地走过。
“喂。”
无惨出声叫住了对方。
下人停下脚步,借着昏暗的天色辨认了一下,连忙行礼:“是二少爷吗?”
“你要去哪?”无惨皱眉问道。
“我要去看看大少爷!”下人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下午的时候,大少爷为了维护您,打了那几个大家族的子弟。结果被家主知道了,少爷和家主大吵了一架,现在……现在正被关在祠堂里罚跪,还要受家法伺候!”
无惨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的脑海中第一时间便浮现出今天下午的画面:光彦为了给他出头,毫不留情地将那些人打倒在地,甚至不惜得罪背后的家族。
所以,那几个嘲讽他的人,都是有头有脸的大家族子弟?
而光彦那个家伙,明知道他们的身份,明知道这样做的后果,竟然还是动手了?
一股莫名的无名之火在无惨胸中熊熊燃烧,烧得他虚弱的身体都开始微微颤抖。
“他在哪?你带我过去!”无惨的声音冷得像冰。
“您跟我来!”下人不敢耽搁,连忙在前面带路。
只是刚走几步,无惨突然停了下来。
他有些狐疑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自己这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如此焦急?
光彦被父亲责罚,失去了宠爱,这不正是他一直以来梦寐以求的画面吗?
自己不是一直都痛恨他夺走了自己的一切,现在他自食恶果,自己不是应该在暗处鼓掌,甚至放声大笑才对吗?
他刚要转身离开,回到自己那安全的、阴暗的角落里去。
可是,不知为何,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光彦那张总是挂着温暖笑容的脸,以及下午时他为自己撑起的那把巨大的油纸伞。
他的脚步停顿在原地,许久没有动弹。
“二少爷?”前面的下人见他不动,有些疑惑地回头。
无惨抬起头,眼神复杂,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哼。
“算了,”他低声说道,用木棍支撑着身体,一步步艰难地向前走去,“……就去看看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