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有诗当时在江陵见他,原以为叶小妹子的病不需自己插手,毕竟这人当时也没怎么理会自己。
谁料如今为了求医,他竟独自一人跨过国境寻到此处,只为请自己前往唐门。
眼下中原一片混乱,谁知路上会不会撞见魔教之人,将自己掳了去?
更不必说必经的战场前线,如今金国皇帝御驾亲征,若被他发现自己随一个宋人离境,万一被擒住,又该如何是好?
“我,我....”
正当梁有诗想要推拒,叶云舟已察觉她的犹豫,竟极为熟练地“噗”一声跪倒在她面前,恳求道:
“拜托了!梁神医,叶某知道此事让您为难,事后在下必竭尽所能,弥补此过,纵然为您当牛做马,叶某也义不容辞,只求您能移步唐门,救治家妹。”
“等等等等,你别跪下呀!起来,先起来!”
梁有诗被他这举动吓得赶忙伸手去扶,
“外头人多,你再跪我,怕是要惹出些闲话,先进医馆再说吧。”
话虽如此,方才那一幕早已落入不少金人眼中。
众人听闻这斗笠客竟是宋人,有的面露不屑,有的朝地上啐了一口,皆是对叶云舟的鄙弃。
连路过在他们身旁的小女孩都被一旁大娘急忙抱走,匆匆躲进屋中。
叶云舟抬眼扫过四周,心中暗叫不好。
自己竟忘了身在异国,而非宋土,难免遭人排斥,可方才若不跪这一下,他实在怕梁有诗当场回绝。
终究是一时情急,加上....跪惯了。
好在梁有诗并不嫌弃叶云舟,不如说,她待人向来如此,从不论什么宋人金人,在她眼里皆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待开了医馆门锁,引叶云舟进入医馆,她立刻将门闩紧,又合上几扇敞开的窗,这才松了口气。
片刻,她轻声开口道:
“你用膳了吗?”
“还没。”
“你都不先用个膳再来...?医馆里倒还剩下些点心 ,我给你拿点吧。”
“叶某并非为自身之难而来,梁神医不必如此照拂,在下不过一介江湖草莽罢了。”
他话音方落,肚子却不争气地咕咕作响。
“呃...失礼了.....”叶云舟略感难为情,侧转了脸去。
只可惜斗笠尚未摘下,看不清他此时神情。
梁有诗见此情景,不禁以袖遮唇,轻笑了几声:
“好啦,我顺道也拿点茶水过来吧,叶大侠,稍后细谈也不迟。”
“那在下就.....却之不恭了。”
语声方落,他反手摘下斗笠,顺势负于身后,随便找了个椅子,便颇有礼仪地轻轻坐了下去。
久掩的容貌此刻一览无遗,依旧是那张清俊出尘的脸,只是眉宇间又添了些许风霜与倦意。
梁有诗瞧见他模样,倒也觉稀奇。
叶云舟毕竟是当今武林最富盛名的年轻侠客之一,她平日闲来也会翻看武林快报,尤其是宋国那份,对各路有名侠士皆认得几分。
梁有诗却从未想过,这样一位武功高强,相貌俊美的侠客,竟会为替妹求医不远千里而来。
见面的第一件事,便是抛下所有颜面,直挺挺跪下,还跪得那般熟稔。
梁有诗心中不由对他多生几分敬佩,思量着是否该随他前往宋国。
虽说自打皇帝亲临医馆之后,街坊邻里总算不再忙着为她牵线说媒。
可她又怕皇帝将来指的那人若是个处不来的,岂不更糟?倒不如跟眼前这人去唐门,也算避一避风头。
反正她本就不愿嫁人,只想守着医馆,安安稳稳过这一生。
想着想着,梁有诗又陷入了忡忡之中。
“梁神医,出什么状况了吗?”
直至叶云舟出声提醒,她才发觉自己已呆立许久。
“啊,没事没事,我这就去备茶点,马上来。”
不多时,梁有诗端着瓷壶,茶杯,两份糖糕过来,将托盘轻放桌边,她才温声道:
“好了叶大侠,请慢用。”
“抱歉,给您添麻烦了。”
“哪儿的话,不过沏茶备点小事,点心也不值几个钱。”
梁有诗还以为他指这些琐碎。
“您误会了,叶某是说,方才不该在外跪求,那些人的眼神.....我也都看见了。”
“...”
乡人的神色,叶云舟无一遗漏,尽收眼底。
那是憎厌的眼神,他深知自己在此多留一刻,便多给梁有诗添一分麻烦。
尤其若真请动她随自己赴宋医治妹妹,只怕更要损尽她在此地的声名。
因此他也陷入两难,若她不肯去,该如何是好?若她救了人,再回到故土时,又该如何自处?此事绝难轻易了结。
唉,这一跪,竟给人跪出这许多麻烦,早知道就不那么性情了...
叶云舟暗自叹息,正寻思着,却被梁有诗轻声唤回神:
“叶大侠?你怎么了吗?再不喝的话,茶就要凉了。”
“啊,咳哼,没事,谢,谢谢。”
他回过神来,面上微窘,连忙捧起茶杯,又取过点心,匆匆饮啖起来。
待饮尽茶,用完点心,再向梁有诗道过谢,他才终于重拾话头:
“梁神医,我方才...是否给您添麻烦了?”
“麻烦?这倒算不上,我因久未成婚,早成了街坊间的谈资,三天两头便有大娘拉着自家孙侄上门,烦得很。
何况我本是医者,来者不拒,他们也说不得我什么,叶大侠不必挂怀。”
“梁神医胸怀之宽,涵养之深,叶某钦佩……”
“我也没有你说的那般夸张啦,一个人活着,总要看开些,不是么?”
“当年叶某有眼无珠,以为您年少未经事,如今方知您心境眼界皆远胜于我,实在惭愧,请容我再行一跪礼,以表歉疚。”
话音未落,叶云舟已推开椅子,屈膝又要跪下。
这一举动惊得梁有诗疾声劝止:
“别跪啦!快起来,我哪受得起你这样的大侠跪拜。”
叶云舟见她执意相拦,便也不再坚持下跪,顺势起身问道:“那梁神医,是否可愿随叶某前往宋国蜀中唐门,为舍妹诊治?”
梁有诗闻言,面上羞容渐起。
“梁,梁神医什么的,你也忒高看我了!爷爷的医道,我所得不过十之一二,这是爷爷的名号,还是莫要如此称呼我较好。
只是既要去宋国,你可知那边如今很不太平?去路又偏偏要过宋金前线,这时候去闯,实在太过凶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