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云舟闻言,面上露出赞同神色,随之点了点头。
“路途之险,叶某明白,所幸尚有僻径可绕,地形我已经过数月勘察,即便真遇风波,叶某也定能护你左右。
别看叶某这样,我于武学剑道尚有几分薄名,除却点苍剑圣,双尊那般已臻化境的前辈,江湖一流之中,自问尚有一战之力,此行安危,在下定护神医周全。”
“你一身武艺我自然明白,只是医者须知轻重缓急,敢问令妹此刻,可需立时施治?”
“舍妹病伤缠身已久,早愈一日是一日,现下得蒙唐门唐二侠,唐芳女侠两位倾力诊治,病情暂行压制,虽暂无眼前凶险,然终非长久之计。”
“唐二侠?那位江湖人称辣手相公的唐二侠吗?连他都难以根除的病...令妹所患究竟是....?”
之后,叶云舟遂将所知病情一一告知。
“原来如此。”
梁有诗听罢,眉眼间不免凝起了忧色,
“叶大侠,还请莫对我抱过大期望,此病实在闻所未闻,若病根已深,纵使以《无常针》应对,我也难保定然见效。”
叶云舟闻言,非但未露失望,反似云开见日,眼中倦意一扫而空,焕出欣然神采。
他站起身来,声调里透着掩不住的激动:
“尊驾之意.....是愿随我同往唐门了?太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这便动身吧!这数月间我已规划好返程路线,虽绕远些,却胜在稳妥。”
“现,现在?!”
梁有诗语气忽地大声了不少,整个身形微微一怔。
“不可以吗?”叶云舟望来的目光恳切。
梁有诗虽愿出手相助,却不得不忌惮金国皇帝的耳目。
叶云舟武功卓绝,在金国眼中,正是需要忌惮的江湖势力,自己若与他同行,难免引火烧身。
面对叶云舟如此恳切之情,梁有诗实在难以回绝。
若因她自己选择暂且置之不理,而误了那姑娘性命,行医济世之人,若背负这般愧疚,只怕会成余生唯憾。
再者,她亦不忍见叶云舟这般千里求医的赤诚之人空手而返。
爷爷平生悬壶济世,若他在此,亦不会袖手旁观。
梁有诗一念及此,突然想到了什么。
这不就只有一条路可走嘛???
于是在一片思想争斗下,梁有诗终是同意了他的请求。
“五日后启程,怎样?”
梁有诗将目光对向叶云舟,举掌摊开五指,声音清晰又轻缓,
“当下尚有一些病人的诊务未了,我.....我不能就此抛下他们,这是医者未尽之责,还请叶大侠见谅。”
叶云舟听罢,郑重拱手:
“梁神医既肯相助,叶某足感盛情,等候几日乃是应当,昔日为求一味药引,奔波半载亦是无怨,这几日梁神医但凡有事,吩咐叶某便是。”
梁有诗摇了摇头,含笑轻语:“怎么又这般称呼?‘梁神医’是我爷爷,不用再这般叫我啦。”
“是吗?”
“嗯,今天你就先休息一会儿吧,我看天色还早,就先继续给人看诊去了。”
梁有诗朝门外走了几步,微一迟疑,又回头望向满面风尘的叶云舟,指了指馆侧的卧铺,好声道:
“那边有给病人备的床铺,叶大侠若不嫌弃,可稍作歇息。”
叶云舟扫了眼指过的方向,便又拱手鞠躬谢道:
“谢小神医恩赐。”
“恩赐什么的.....唉,算了,我先出门了喔?”
之后叶云舟在医馆歇了一日,直至次日蒙蒙亮,睡了一场好觉的他,方才起床。
梁有诗带他用过早膳后,本欲独自看诊,却因叶云舟执意相助,推拒不得,只得由他随行。
叶云舟虽不通药理,但每回交代之事皆完成得妥帖周全。
梁有诗所提要求,他皆能如她心意般做得完善,这般细致可靠,令梁有诗心中对他不禁又平添了一些敬佩。
只是除此以外,街坊乡邻每见梁有诗身旁跟着个戴斗笠的宋人,无一例外面露鄙夷,远远窥视,虽不叱骂动手,那目光却如针如刺。
偶尔有病家见梁有诗身后随着宋人,竟“嘭”地闭门,扬言此人不走,便不允梁有诗入内诊治。
叶云舟无奈,只得暂避。
某日,忽有数名金人引着官兵前来搜捕叶云舟。
叶云舟本是偷渡入境,他又岂会轻易被捕?身形几转便隐入巷陌,消失无踪。
事后官兵盘问梁有诗,她勉强数语敷衍过去,手心却已沁出薄汗。
叶云舟见自己如此招人忌惮,便不再明处跟随,只于暗里护着梁有诗安危。
不料才过几日,城中竟流言四起,说梁有诗私养宋人,种种污秽传闻不胫而走。
未满五日,乡民已聚众持械,围堵梁家医馆门前,高呼“驱赶宋人!禁庇宋狗!”连她平日主治的病患家属亦混迹其中,呐喊助势。
梁有诗借由窗缝望着门外一张张激愤又熟悉的脸,心绪如灰。
她将备好的药材交与病家,不再多言,转身拿出当初早已备好的行装,再稍作整备。
她与叶云舟对视一眼,又恋恋不舍的多看了几眼这家医馆,便悄然从后门离去,朝宋国方向启程。
从此,金国少了一位仁心小医仙,江湖多了一对风雨同途的行路人。
路途之上,平平淡淡。
梁有诗原以为叶云舟是位身无分文的江湖客,不料他出手颇为阔绰。
刚一上路,他便想购置一辆马车,来到卖马掌柜面前就掏出了一大笔钱出来,梁有诗见状连忙劝止:
“你干嘛?!”
“买马车啊。”
梁有诗闻言眉头一皱。
她果断跨步走到叶云舟身前,一把拿走已经放在柜台上的袋子,从里头掏出相应数量的铜钱后,一掌拍至柜台,对那卖马的掌柜道:
“掌柜的,马车就不必了,劳烦备一匹马便好。”
“一匹?”叶云舟略感困惑。
梁有诗见他疑惑不定,竟少见的嘟起了嘴:“我....我又不会骑马!”
“原来如此。”
叶云舟恍然,点头道:“那便依你的吧。”
之后两人共乘一马,缓缓向南而行。
每日若能赶在暮色四合前抵达客栈,叶云舟必会点上几样热菜,与她同桌而食,饭后更独自赁下一间客房安顿梁有诗。
自己跃上屋檐,彻夜相护。
如此行了数日,二人策马登上一处山岭高处。
只见远方尘土飞扬,一队庞大的金军正向前线支援,他们心下明了,宋金交界之处,终于到了。
临近前线,叶云舟将马匹解鞍放归山野,又取出一顶斗笠自己戴上,并让梁有诗稍作改扮,掩去容貌,这才悄悄向战线边缘行去。
二人潜至战阵之侧,叶云舟抬眼望去,没曾想,竟瞥见一位尤为显眼又熟悉的青色身影,唐布衣。
“唐大侠...?他怎么跑前线来了,不对,他莫非是在......”
叶云舟仔细观望片刻。
只见唐布衣信手挥洒间,金钱镖疾射而出,周围挺矛冲来的金军应声倒地。
而那在他镖下左躲右闪,仓皇退避的,正是金国皇帝。
他居然跑到这行刺金国皇帝来了???
远处的叶云舟大吃一惊,手已按上剑柄,本欲上前相助,却顾虑身旁梁有诗安危,一时踌躇不决。
就在唐布衣即将得逞之际,一道白影倏然而至,只挥一剑,便拦下了他射向皇帝的数枚金钱镖。
叶云舟认出那人正是龙湘,他在外堡相识此女侠已久,深知其武功人品,见此心下稍安。
待他们同金国皇帝谈聊片刻后,两人竟骤然交手。
最终只见剑光一闪,唐布衣腹部已被刺穿,踉跄倒在血泊之中。
远处的叶云舟瞳孔骤缩,两个字脱口而出:
“完了!”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快到他尚未想明白二人为何皆出现于此,唐布衣便已倒下。
梁有诗见状却不以为然:
“不,那女侠的剑艺似乎相当了得,她所刺位置,并非致命伤,虽说不免会流出不少血,但若能及时处理伤口,应该能活。”
“当真.....如此?”
“嗯,金国皇帝已发号施令让山贼们速速退离此地,这儿不宜久留,我们赶紧跟山贼们一同撤离吧。”
叶云舟闻言点头,当即携梁有诗没入溃散的山贼群中,待离开战阵稍远,便寻了条荒僻小径,匆匆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