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岛呀,想当年我和你娘可是一块儿嫁进柳村的,也是一块儿怀上的孩子。当时我跟你娘还开玩笑,说两家之后说不定能结个亲家。结果我那可怜孩子, 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这亲家也就没结成。
不过也是巧, 没几年我大哥要了个小闺女, 就是我家盼秋。盼秋百天的时候, 你娘还去吃了酒呢, 当时夸我家盼秋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要不说你娘会看人呢,我家盼秋真出落得越发动人了,这几年上门提亲的差点没把门槛踏破。”
顾岛敷衍地冲王春梅笑了笑, 不明白她跟自己说这些是何意,只客套地顺嘴夸了一句,“盼秋妹子确实好看。”
王春梅先是一愣,随后脸差点笑裂开。
她就知道,这男人啊都一个样。只有有了钱,谁不想左拥右抱的。
盼秋也被这句好看夸得小脸红扑扑的,含羞带怯地连瞅了顾岛好几眼。
前几日,姑姑来叫她去跟顾岛相看,她还挺不乐意的。
一来听说顾岛是个厨子,在她印象里,那厨子都长得膀大腰圆,一身的油烟味,她一点也不喜欢。
二来是顾岛已经有了小夫郎,她去相看,岂不是要嫁进去给人做妾。
听说过给员外老爷做妾的,可没听说过给厨子做妾的。这说出去让人笑话死了,她才不干呢。
可耐不住姑姑的劝说,说这顾岛跟一般厨子不一样,在县城可是名人。
开的饭馆整日生意也好得不得了,连村里给他做咸菜、灌香肠的帮工,一天都能拿十几个铜板呢。
虽有小夫郎,但那个夫郎是个病秧子,指不定还有几年活头呢。到时她再生个孩子,什么妾不妾的,就是正儿八经的正妻。
于是她便被说动了,特地跟着姑姑来了一趟。
马车刚进村的时候她就瞧见了,心里艳羡得不行。想着若是她以后也能坐上这样的马车,那以后得有多风光。
再一看顾岛的长相,更是喜欢得不行。更别提他扶小夫郎下车的举动了,看得她的心怦怦乱跳的。
今见顾岛对她分明也存了意,盼秋心头既有得偿所愿的窃喜,更藏着按捺不住的雀跃。索性壮起胆子往顾岛身侧挪了挪,声音软得像浸了温蜜的春水,轻轻化开在风里。
“小岛哥,我…我也觉得你好看。”
说完脸庞比枝头上的红梅还要娇上几分。
顾岛却没有欣赏的心思,只客气地点点头,“谢谢。”然后一手抓着景尧,一手抓着柳婶子就要朝外走。
盼秋呆呆看着顾岛,不明白他这是何意思。自己都这么主动,还说出这么羞人的话了,他就这么……这么走了?
她无措地朝姑姑看去,王春梅也一脸懵。她拉着盼秋想一起跟上去,可又觉得接下来的话在外面说怕是不太方便,于是冲盼秋使了个眼色。
盼秋没看明白,王婶子也没时间跟她解释,生怕再耽搁一会儿真让顾岛走了,于是直接上手将盼秋朝顾岛的方向推了一把。
盼秋诶呀一声,身子向前扑去。眼看马上就要扑到顾岛背上,正娇羞不已时后领子突然被人稳稳抓住。
盼秋身子僵在半空中,抬眸看去,见是那号称病秧子,活不了几年的小夫郎。
她一时呆愣住,刚想问小夫郎哪来的如此大的力气。夫郎突然五指一松,她自由落体,哐当一下砸到了地上,发出砰一声响。
脸虽然被下意识的动作捂住了,但胳膊腿却摔得不轻,疼得她眼泪汪汪的。
“诶呀,我的盼秋。”王春梅吓了一跳,她本意是想来场投怀送抱,让两人多接触接触的,想到却害盼秋摔了一跤。她立马上前将盼秋扶起,担忧地上下左右来回看。
“我的盼秋,没事吧。”
盼秋眼里包着泪,“姑姑,我腿疼。”
王春梅心疼得不行,盼秋是最疼他的大哥唯一的闺女,因此她一直拿盼秋当自己的亲闺女疼爱的。
带盼秋来跟顾岛相看,她虽然也存了些自己的小心思,但也是真心想给盼秋找个好婆家。
王春梅一把将盼秋搂进怀里,“我的盼秋呀,没事吧,快让姑姑看看。”
柳婶子也赶紧上去查看 ,她虽不喜王春梅,但对盼秋这小丫头倒是不讨厌的。
盼秋被扶到椅子上,又疼又气得不停用帕子抹眼泪。因为这,顾岛几人倒也不好离开了,其他村民也极有眼色地散了。
王春梅坐在盼秋旁边,拉着她的手,“我的盼秋,有的人怎么心这么狠,就这么把你丢下去。”边嚎边时不时撇景尧一眼。
顾岛来了气,声音也不自觉重了些,“王婶子,你说的这是什么话。若不是小尧抓的那一下,盼秋姑娘怕是摔得更惨吧。”
柳大嫂:“就是的呀,谁不知道小尧身子不好。盼秋这丫头虽不胖,但重量也在这摆着呢。小尧能抓住都不错了,王婶子你怎么还反咬一口呢。”
柳大嫂因王春梅在外面说柳婶子坏话的事本就看她不顺眼,这会儿就趁机骂了起来。
王春梅一会儿看看顾岛,一会儿又看看柳大嫂,心里明白是这么个道理,但还是忍不住怪罪。
景尧面无表情地瞧着她,顾岛没这看出这两人想干嘛,他却是瞧出来了,这是想将盼秋许给顾岛了。
一想到这,景尧心里就一股无名火。
平常从不对女人动手的他,也一个没忍住,将盼秋丢了下去。
这会儿冷静下来,对盼秋有几分歉意。但让他出口道歉,他却是不愿张嘴的。
他冷哼一声,撇过头去。
王春梅那头好不容易在盼秋的安抚下心头的憋闷消散了些,这会儿见景尧这么一副样子,怒火当即休一下重新冒了上来,阴阳怪气道。
“小岛,不是婶子说你,这娶妻当娶贤,这样恶毒、善妒的可不行。不像我家盼秋,不仅人长得漂亮,性子也好,贤良淑德的,关键还能生。盼秋她娘可是一连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呢,最后才要了盼秋这个小闺女。谁要是娶了我们盼秋呀,那真是说不出的福气好命。”
顾岛越发听不下去了,刚想出声,景尧按住他,笑着看着王春梅,“婶子说的是,盼秋妹子可许了人家。”
王婶子话头一滞,不明白景尧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被他骂得想通了,知道自己没法生育到底不行,想把盼秋娶回去给顾岛生孩子。
王婶子一下来了劲,眉飞色舞的,“没呢,我家盼秋还没许人家呢。”说话时眼神直往顾岛身上瞟。
景尧:“盼秋妹子这么好,怎么到现在还没许人家。可惜我们家顾岛已经娶亲,不然……”
王春梅使劲摆着手,“什么不然的,小岛这样的好男人,在村里打着灯都难寻。哪怕是做小,也是我家盼秋的福气,你说是吧盼秋。”
盼秋眼尾染着浅红,娇羞颔首,望向景尧的目光也柔了几分,俨然是瞧自家人的熟稔模样。
景尧眸色沉得似浸了墨,胸腔里翻涌的妒意灼得他心口发紧,硬生生深吸了三口气,才将那股翻搅的涩意压下。面上强装出几分满意,缓声说。
“那可再好不过了,家里的活计正多得做不完呢。婶子不知道,这饭馆生意真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大清早便要起来备菜,晌午还得守在店里跑前跑后。好不容易歇业了,还要为下午的开张做准备。忙完这些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又得接着招呼客人。直忙到天擦黑,关了店门,这才能歇息。我瞧盼秋妹子是个利落能干的,她来了,我也能松快几分。”
说着眼神亲热地瞧着盼秋,“你知道我这身子不好,以后你进门了,可得多帮我分担些。”
王盼秋眼神无措地看向王春梅,这可跟她当初说的一点也不一样呀。
她答应来相看,是想嫁进去享福的,可不是给人当牛做马的。
王春梅递给盼秋一个安抚的眼神,笑容有些僵硬道:“小夫郎说的这是什么话,小岛这饭馆生意好,无论在码头还是村里,都是人人尽知的事情。这么赚钱的馆子,怎么可能连个干活的都请不起。”
景尧苦笑,“婶子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家小岛是个心善的,念来吃饭的大都是码头干活的脚夫,价钱定得都不高,分量给得还极多。更别提只要来了店里,咸菜、大骨汤什么的都是免费吃。别看快餐店一天经营得热闹,吃饭的人排长队,但一天算下来根本赚不来几个铜板,反倒累得人浑身疼。不过以后就没事了,盼秋来了就好了。”
“咔嚓、咔嚓”,盼秋脸上的笑意陡然僵住,随即一寸寸裂开,眼底的雀跃瞬间褪个干净。
她眼睛瞪得如见鬼一般圆,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进了顾家的样子。
每天天不亮就得爬起来忙活,直熬到天黑透了才能回房歇着,真是起得比鸡早,睡得比鬼晚。便是他爸那头拉磨的小毛驴,怕也比她往后的日子舒坦些。
盼秋听得后背发寒,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脸色都白了几分。颤巍巍撑着身子起身,声音发虚:“那个……我身子好多了,还有些事,就先告辞了。”
话落不等旁人接话,转身便疾步往外走,脚步都带着慌。
王春梅伸手想拦,指尖只捞到一片衣角,终究拽了个空,只能对着两人尴尬笑了笑,打圆场道:“我这侄女,向来风风火火的。那啥,小岛,你们忙,我也先回去了。”
两人走后,顾岛长松一口气,赶紧跟景尧解释,“小尧,我可不知道她们存的这个心思,我也从没想过娶别人。”
景尧扭过头去,“我恶毒、善妒,还生不了,确实没有盼秋妹子瞧着喜人。何况,人家还长得好看呢。”
“好看”这两个字,景尧还故意学的刚刚顾岛的语气,咬得格外的重。
顾岛:……
青天大老爷呀,他刚刚真不是那个意思。
“小尧,我就是跟她客气一下而已。在我眼里,你才是最好看的。”
景尧哼了一声,脸色这才好看了些。
柳婶子在一旁瞧着,觉得十分可乐,她调侃道:“ 吃醋好,吃醋是小尧在乎你、喜欢你呢,生怕你叫人给抢走了。”
顾岛挠挠头,心里也是这个意思,悄悄地去看景尧,眼里是化不开的甜蜜。
景尧却呆住了。
他,喜欢顾岛!!!
景尧的脸欻一下红了一片,心像揣了团燃着的火,突突地往嗓子眼窜。
他张了张嘴,有心想否认。可记忆偏与他做对,将过往种种画面轮番在他脑中上演。
有他替顾岛摆平上门寻衅的泼皮,为他扫清暗藏的阴私威胁。
他不好好照顾自己身体时的的愠怒,还有闲时像孩童般对他的戏耍逗弄。
还有藏不住的醋意翻涌,与强烈的独自占有。
若只是为报答顾岛的收留与照拂,那他的这般心绪与行径,早已逾矩得就算找尽理由也说不过去了。
所以,他原来是心悦顾岛的。
正因这份心意,才甘之如饴为他奔赴。甘愿将一颗心全然交托,此后眼底春秋、心头悲喜,皆由他牵动。
想到这里,景尧心头剧震,惊惶与狂喜交织着漫上来。
那是既有终于理清满腹烦忧的畅然,又有窥见本心的无措失控。
他抬眼望向顾岛,一双潋滟丹凤眼,此刻亮得胜过漫天星辰,满是藏不住的软意。
可那光转瞬便熄,迅速又被沉郁取代。似骤然拢来的乌云,将所有光亮尽数遮蔽,只剩一片晦暗。
真实的他,顾岛会喜欢吗?
两人眼下的亲昵无间,全是筑在他所编织的谎言之上的泡影。
下毒的隐秘、他不堪回首的肮脏身世,若顾岛知晓这一切,还会如这般待他温软,予他偏爱吗?
何况,他还有师傅的事要去完成。师傅待他恩重如山,他断不能让师傅一手创下的赵帮,毁于一旦。
可仅凭他一人之力,不过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他这条早该殒于十三年前的烂命,丢了便丢了,可顾岛不该被卷入这浑水,生生赔上性命!
他转过身,浑身力气似被抽干,向后颓颓靠去,下意识地又离顾岛远了些。
顾岛眸色微动,似有所察地想去碰景尧紧扣椅沿、指节泛白的五指。指尖未及,被偏手避开,只擦过一片冰凉的空气——
作者有话说:恭喜小尧,总算看清了自己的心意[加油]
第97章 腊八饭
回去的路上, 两人难得的静默无言。顾岛几次欲言,抬眼却见景尧神思恍惚,眉宇间凝着浅愁, 似沉在心事里,到了嘴边的话便生生咽了回去。一路缄默至码头, 终是未说半句。
“小尧, 你怎么了。”眼见总算到了快餐店,顾岛终究没忍住开了口。
景尧抬眸望他,眼底缠了万千情绪。顾岛读不懂半分,他也无意言说, 只淡淡勾了勾唇。
“小岛,我想吃你煮的菜粥了。”
顾岛有些讶异, “怎么突然想吃这个了, 是因为刚看到那么多新鲜菜吗?”
景尧征了一下, 点点头,“对,小岛可以再给我做一碗吗?”
“当然可以!”
马车停稳后,顾岛就有些急不可耐地跳下去,将景尧扶下车后, 在车夫的帮助下将一筐筐才从地里摘出来的新鲜菜抬到库房。
顾岛捡了几把新鲜青菜,拿了根玉米, 挑了块鸡胸肉和榨菜去了灶房, 手脚麻利地煮了一锅瘦肉青菜粥。
粥被熬得绵糯清甜, 瘦肉嫩得几乎能在舌尖化开。青菜鲜爽带脆, 细碎的榨菜丝裹着大米滑入口中。咸香微辛、清爽不腻,越喝越顺口。
可景尧却只觉粥水入喉,心底的涩意越发的浓。还记得当初, 便是这一碗菜粥,让他动了留下来养伤的念头。
那时他如浑身裹着尖刺的幼猬,对顾岛满心戒备,总疑他另有图谋。
一面神经绷得死紧,一面又强装自在扮着顾岛的小夫郎,最后竟不光瞒过了顾岛,连自己也哄得深信不疑。
真就把自己当成了他的人,渐渐贪恋起这平淡沉静的日子。
可这样安稳的光景,他配得吗?
景尧自嘲勾唇,握勺的指节不自觉泛了白。他意识到他得早些走了,再耽搁下去,怕来日便真的挪不开脚步了。
风渐渐裹着寒威,日影也愈发地短,转眼便到了腊八。
都说过了腊八便是年,这话在后世已鲜少有人提及,在此间却深植人心。
讲究些的人家,自腊八起便开始为即将到来的新年做准备。
腌一坛翠色腊八蒜,熬一锅稠糯腊八粥。更有巧手人家酿起腊八酒,封坛存着,待除夕待客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