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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章

    这些日子陆蓬舟整个人变得木讷沉默许多, 只有陛下在榻上逼着他出声,他才恹恹的说几个字,不过一会就又成了块不会动, 不会说话的木头疙瘩。

    从前这人能和他从夜里吵到天亮的,如今却相见无言,甚至到了对他视而不见的地步。

    见陆蓬舟又不搭理自己, 陛下郁闷又无可奈何。

    那鸟在殿中晃着脑袋叽叽喳喳的,扰得他看奏折都时常分神, 但谁叫那侍卫唯独见了那只雀还能笑一笑。

    陛下被鸟叫声吵的心烦,撂下奏折站起来走到陆蓬舟背后。

    明媚的春光从窗纸中透进来, 那只小雀在他手指上灵巧的蹦跳, 少年人眉眼温润朝身边的小太监笑的和煦,回头看见他脸上笑容就一瞬枯萎下来。

    陆蓬舟将小雀小心掩护着交到小福子手中, “带它出去吧。”

    “又不是什么稀罕物, 朕看一眼都不能?”

    陆蓬舟低头很快从他身边走开, 坐到木窗前,仰头一如寻常盯着天空看。

    陛下气冲冲跟着走过去, 一把将窗子摔上,“再这样装看不见朕, 朕就命人将这窗给封上。”

    陆蓬舟隐忍抽动了下唇角,听话转过脸看着他,小声害怕说:“别关。”

    陛下抿唇垂了下眼眸, 陆蓬舟如今看着他的眼神都带着阴沉的霉味, 他忧心再这样关下去人怕是要关出病来。

    可是放出去他又害怕人忽然间逃走不见了。

    他为难的走过去,摸着他的头发,“你跟朕多说些话,朕往后出去就不锁着你。”

    “说说什么。”陆蓬舟并不相信他忽然给的好意, “我没什么可说的。”

    半个月的别扭,彻底将陛下弄得烦躁,大声喊着:“你到底想怎么样,朕成日锦衣玉食的养着你,一堆人围着你当主子伺候,你就是不识相,过不得好日子。”

    他说着又拽着陆蓬舟往榻边去,哗啦扯着铁链往他手腕上缠。

    “你不是爱坐着不说话么,就该锁着你在这里。”

    陆蓬舟闭着眼也不挣扎,冷声笑笑:“陛下把我逼疯好了。”

    “疯?”陛下将他的手腕捆紧,“你非得要和朕过不去,那就别怪朕不讲情面。”

    陛下恶狠狠甩下他的手扬长而去。

    陆蓬舟了无生气的躺在床榻上出神,不一会听见外面砸钉子的声音,他坐起来一看,那木窗外面被封上了一整块厚重的木板,殿中暗了一块,只剩空荡的屋子。

    连架子上的书也不知何时被搬走了,殿中站着的太监也没有。

    似乎彻底成了一座囚笼。

    他动了动眼珠,没了刚才的木愣。

    在陛下面前那些半分真半分假,他只是在赌陛下对他的情,也许陛下见到他病了会动摇放他走。

    眼前看来陛下这样变本加厉,是被他牵动到了心绪,也许他在咬牙熬几日会有转圜。

    他带着几分希冀躺下,陛下连着半月都和他同寝,他许久未得好眠了。

    不用在太监们面前装,他精神疲惫很快睡过去。

    一直睡到黄昏,小福子进来将他喊醒。

    “陆大人难得睡得香。”小福子的声音带着哭腔,扶着他坐起来,“用过饭,大人再睡。”

    小福子将带来的食盒打开,端出一碗稀米汤,和干巴巴的炒白菜。

    “陆大人今儿只能吃这些了。”

    “吃什么无妨。”陆蓬舟关心问,“倒是你,怎么哭过。”

    小福子哽咽道:“陛下命人来将那只小雀给抢走了。”

    陆蓬舟急着问:“弄哪里去了。”

    “不知,几个凶神恶煞的太监冲进屋里,二话不说就将鸟笼子给拿了去。”

    “先别急,等陛下今夜来了,我问一问。”

    小福子点着头,将汤喂到他嘴边,一勺里的有几粒米都数的见,还有那白菜硬邦邦的盐还放的重,可谓难以下咽。

    陆蓬舟硬着头皮吃完了。

    “明儿奴想法子偷偷给陆大人带点心来。”

    陆蓬舟坚决摇着头:“不可,陛下知道了又要罚你。”

    正说着话,外面的侍卫便咚咚叩着门催:“东西喂完了,就赶紧出来。”

    小福子慌忙收拾碗筷,“奴得走了,大人歇着。”

    “嗯。”

    等到入了夜,殿中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陛下连盏灯都不给他点。

    他在漫长的黑夜中坐着,等到屋子里又照进来晨光,也不见陛下前来。

    之后六七天都一成不变,小福子按时辰进来给他喂饭梳洗,说不了几句话就走。

    留给他的只有空白和漫长的光阴,殿中寂静的能听到他的呼吸,他数着日升日落,从天亮坐到天黑。

    陆蓬舟心头越来越没底,陛下这么久不来看他,也没放他出去的意思。

    他还要再赌下去吗?继续这样暗无天日被关在这里,他迟早会成了疯子。

    他又熬了两日,入夜的时候有个侍卫进殿中检查,悄悄给他手中塞了一张细纸条。

    他等人走了打开看,好像是徐大人的字迹。

    说父亲接连几日在殿外跪着问他的下落,陛下一生气寻了个由头将人关进狱中,已经两日不知音讯了,叫他如何也得向陛下求情。

    陆蓬舟再也坐不住了,死命拽着链子往门口,喊那几个侍卫进来。

    “什么事。”

    “我要见陛下。”

    那几个侍卫铁面无情:“陛下忙着,没空见你。”说罢就走了。

    陆蓬舟在殿中喊了几声,再也没人理他。

    他折腾了一晚上,拽着链子倒在地上装作昏过去,也没人搭理他。

    不知道是不是他安静太久出现了幻听,天亮的时候听到小门那一声细微的声响。

    他忙跪着朝那道门磕头:“是陛下么,臣求见陛下。”

    并没有人回他。

    中午小福子给他端来午膳,吃的东西只有又干又硬,能划破嗓子的干馒头了。

    “我父亲的事是不是真的?”

    小福子苦涩的点着头,“陛下像是对大人没宠了,都不过问陆大人的事,对绿云姑娘倒是”

    陆蓬舟震惊着脸:“他将绿云怎么了。”

    小福子:“陛下常带着绿云姑娘出去赏花看月,内宫有人传,陛下命人拟了封号,不日要纳她为妃了。”

    “陛下他就是个疯子。”

    陆蓬舟将手中硬邦邦的馒头泄愤一样丢出去。

    小福子着急捡回来:“大人丢了,今日吃什么。”

    “我不吃。”陆蓬舟仰面绝望躺在地上,“我不吃了,先出去忙吧。”

    “陆大人”小福子劝了几句无用,被催着走了。

    陆蓬舟彻底认输了。

    他太天真,寄托于皇帝对他爱能有多深,寻常夫妻也不过只是新婚燕尔几个月,之后便愈发寡淡。

    更不用说他只是个男宠。

    他怕是要一辈子烂在这间屋里了。

    他失神望着屋梁,睁着眼一动未动,脸上淌着眼泪。

    他接连两日米水未进,傍晚的时候,紧闭着的殿门忽然开了。

    陛下站在门前,身后胧着一圈金灿灿的日光,一如初见时耀眼的那样不可直视。

    陆蓬舟陌生的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

    “又寻死啊。”

    陆蓬舟被光线照得恍惚,他只觉得自己好累,连张口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不说话,还没关够你是吗?”

    陛下走过来,拉扯着他的链子。

    “不要手腕疼”陆蓬舟惊恐的湿了眼眶,抓着他的手断断续续道,“我不想被关着,我想出去,让我出去好不好。”

    他浑身都在剧烈的发抖。

    陛下闻声将链子丢开,不忍的看着他声音发酸:“想出去你得让朕的心安一点。”

    陆蓬舟抬脸可怜的看他,“陛下我不寻死了,我不了,真的不了,我日后乖乖留在陛下身边,我再也不说要走了”

    “别再锁着我,我知道错了我知道错。”

    陛下半跪在榻沿上用力抱着他,“你只要别跟朕犟脾气,朕也舍不得锁着你,朕今儿就带你出去外面。”

    陆蓬舟抽泣着:“真的?”

    “嗯。”

    陛下将他手腕上的链子解开,连同钥匙丢在一边,陆蓬舟偏头看了一眼,心有余悸吐了口气。

    陛下从袖中掏出药膏,看着他手腕上深深发红的痕迹,叹了口气将药涂上,“疼不疼。”

    陆蓬舟摇了下头,看见陛下的脸又立刻出声说:“不不疼。”

    他自刚才说话就显得有些磕绊。

    陛下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着他的脑袋,在背后偷偷的红了眼圈。

    这些不见面的时日他又何谈好过。

    只是这一回他必须得狠心一些将人镇住。

    陆蓬舟催促道:“陛下带我走……走吧。”

    陛下抬起脸,又从前襟中摸出一根细绸缎绳,又低着头往他手腕上缠。

    “不是说……不……不锁着我了么。”

    “万一你又拿什么东西寻死,朕不敢全信你的话,这绸缎绑着不会疼的。”

    陆蓬舟的两只手腕不一会被他紧紧束缚在一起。

    陛下带着他去了宫外的一间酒楼,依旧是小福子在侍奉他吃东西。

    陆蓬舟皱巴起一张脸:“我……不会乱动的,想……自己吃。”

    “不行。”陛下冷酷说着牵上他的手。

    陆蓬舟只好放弃,转脸看向小福子:“想喝酒。”

    小福子点头笑着给他斟酒。

    “酒盏……太小,换个。”

    小福子看了一眼陛下的眼色,陛下点了点下巴。

    倒了满满一大盏,陆蓬舟仰头喝的急,呛的猛咳了两声。

    陛下草木皆兵,着急一把把酒夺过来。

    陆蓬舟咳红了脸,一时着急说话又口齿不清,“我……就是想喝……没有别的意思。”

    “那不如……陛下喂我。”

    “你倒是会使唤人。”陛下嘴上这样说着,还是依他的话,足足一盏又一盏喂他喝了一整壶酒。

    他醉的絮絮胡乱说着话,忽然撒酒疯一站起来就往窗前扑,陛下慌张拽着他的后衣襟。

    陆蓬舟将脸抵在他颈肩,小孩撒娇一样的语气:“想吹风……我想吹夜风。”

    陛下按住他的腰,将窗子推开。

    春日的风是温柔的,带着花香的。

    楼下灯火阑珊,人声喧闹。

    春分拂面,将他的发微微吹动。

    他枕在陛下肩头舒服的睡着了。

    入夜二人回了陛下的寝宫睡下。

    这人喝醉了话多的很,问什么话都回。陛下抱着他睡不着,一直问他的话。

    他怜爱摸着他柔软的头发问:“喜不喜欢朕。”

    他立刻眨着眼说:“不喜欢。”

    “那喜欢绿云吗?”

    “绿云……陛下喜欢,小福子说……陛下都要纳她为妃了,陛下要喜欢她,就……对她好些,别像我这样。”

    陛下扯起脸笑笑。

    “我父亲呢……还有我的小麻雀。”

    “你父亲朕关了他两日,今儿自然回去了。还有你那麻雀如今养的圆润都跳不动了。”

    第52章

    一整夜陆蓬舟都在乱动, 一会忽然惊动一下胳膊,一会又呜咽般的说着梦话。

    前半夜陛下还半梦半醒的轻拍着他的后背安抚,不到四更的时候, 人又惊的汗涔涔的,陛下一摸他沾了一手的湿汗,慌张坐起来将宫灯点上。

    陆蓬舟眉头难受的皱成一团, 面容素白,鬓边的头发都是湿的, 迷糊的说着呓语。

    “小舟”陛下晃着脸将人喊醒,陆蓬舟睁眼看着他有点发怔, 失神喘着气。

    “怎么了, 哪里难受。”

    “做做了个不好的梦。”

    陛下将他拦腰抱在怀中坐起,“那先别睡了, 坐起来清醒一会。”

    陆蓬舟轻嗯了一声, 但他太久没好睡过, 整个身子疲倦靠在陛下身上,眼皮不知觉的又闭上。

    陛下低头看了他一下, 拽过一条薄衾来盖在他身上,小声唤来了禾公公。

    “去弄些温水来, 朕给他擦擦脸,还有着人明日一早熬壶安神的汤药给他。”

    禾公公也顶着一眼乌青,困乏的应声点头, 边往外走边叹, 陛下照顾起人来不失为一温情细致的男子,但在情场上还总顾及着他做皇帝的派头,一点头都不肯低。

    不光将陆大人逼得遍体鳞伤,自己也得忍痛打碎牙往肚子里咽。

    这半月陛下没安心合眼睡过一个时辰, 来来回回坐起来,躲在小门后头偷摸看人的动静,回来躺下不一会又不放心走过去看。

    但愿这回这一对活祖宗能多安稳几日。

    他端着温水进了殿中,看见陛下还将人在怀中搂着,陆侍卫安和垂着眼眸,额头紧贴着陛下的咽喉,看上去竟有些两情缱绻的味。

    虽陛下现在都不避着人,他也不敢多看。

    这几日陛下圣心不悦,殿中好几个奴才领了罚,就连他前日也被陛下训了一句。

    禾公公低着头将帕子递到陛下手中。

    陛下接过,将他额上贴着着湿发拨开,轻柔的给他敷了下脸。

    没有将人放下去躺的意思。

    禾公公:“陛下这几日熬的精气神都没了,奴灭了灯,陛下和陆大人一同躺下睡吧。”

    “他这样睡的沉些,罢了朕反正也睡不着了,去拿几封奏折来,朕坐着看会。”

    “陛下您这样龙体怎受的住。”

    “朕没事,你拿来也下去歇着吧,不必伺候。”

    禾公公愁眉叹了声气,搬来了几封奏折,又将灯盏挪近一些才退下。

    陆蓬舟温热的呼吸落在他身上,陛下安静翻着奏书看,明亮的灯火映照着两人,这是难得让陛下觉得安心的间隙。

    他这辈子看重的事从前只有朝政,如今多了一件。

    两者尽在眼前,他这段时日疲累又焦躁的心,被此刻的温馨抚平了。

    他看完几封奏折,已是五更天,陆蓬舟在他怀中没再动一下,依旧睡得香甜。

    “陛下该起身准备去上朝了。”禾公公在殿外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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