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让乳娘将小皇子先抱下去。”禾公公在乱中将孩子命人抱出了殿。
陛下将陆蓬舟抱去了床榻上,按了几下他的人中,陆蓬舟缓过气来猛咳了两声,他的脸色难看的有些苍白。
“无碍吧。”陛下轻柔拍着他的后背,“来用一口参汤。”
陆蓬舟奋力甩开他的手,冷冰冰坐起来。
“少碰我……谢东行,我看你简直是失心疯了。”
殿中的太监们闻言吓飞了眉毛,皆数跪在地上,直呼皇帝名讳,这是诛九族的重罪。
连平常文书中都得避讳着“东”“行”二字,许多地名冲了陛下的名字,用了上百年的都改了,陆郎君即便得宠,但怎敢直呼其名的。
天子的威严不容有失,陛下假作生气在他侧脸上掠了一掌,声音响亮,但不怎么疼的。
“朕也是纵得你无法无天了。”他怒道,声音却有些颤抖。
“你们这些奴才都下去。”
“是……”
太监们噤声出去合上了殿门。
陛下伸手摸了下他的脸说:“你……你怎能当着奴才的面直呼朕的名字。”
陆蓬舟道:“臣就喊了如何,陛下要如何处置我,也总比让我养大一个不知从哪里抱来的孩子强。”
陛下掩着他的嘴巴:“朕说了,是你与朕的子嗣。”
陆蓬舟:“……有病。”
“陛下真当我是傻子不知道,那明明是陛下和掖庭的宫女所生,那孩子有正儿八经的亲娘,认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男人作甚。”
陛下蹙眉:“这是谁跟你说的。”
“谁说得重要吗。陛下口口声声说一心待我,转头就和别的女子有了孩子,还大言不惭送来给我养,究竟拿我当什么。”
“你过来。”陛下将他一把拽进怀中,贴在耳边小声说了一声。
“朕这些年只有你一人,天地可鉴。”
“陛下……”陆蓬舟吓得脸色煞白如纸,“这、你这怎么行。”他结巴着已然不知说什么是好。
陛下将他整个按进怀中,“小舟你便做朕的皇后吧。”
陆蓬舟红了眼圈吧嗒掉着眼泪,小声哽咽道:“陛下会后悔的,你迟早会后悔的……这对臣,对那孩子都是个错。”
“不会的。”
陛下一下又一下吻着他的眼泪,“往后你与朕便有家了,小舟。”
陆蓬舟闭着眼,脆弱枕在陛下颈间,他得走……他必须得走了。
历朝历代来,多少皇室为争夺帝位,兄弟相残,父子相杀。
皇家亲情淡薄,那孩子若不是陛下亲子,那往后就更相见无情了。
陛下如今春秋正盛,想必未曾想到来日传位之事,传位于旁人之子,待到年暮时陛下岂会甘心。
且谁知这孩子将来的造化,若是个愚钝的,也要封他为储君不成。
如若不然……这场戏陛下还要作几回。
他可是那么看重朝政之人。
陛下如今是爱他,爱的时候什么惊天动地的事都做的出。
但若是不爱了呢。
纵使他天真到相信陛下会爱他一辈子,但皇嗣血脉……万一弄出乱子,他赌不起,他不想做什么祸国殃民的妖臣。
再说……他有自己想过的生活,一辈子待在宫中煮汤作羹,侍奉陛下、照养子嗣……那绝对、绝对不是他想要的日子。
还有从前种种。
他没有再留下去的理由。
陛下……陛下如今有了子嗣,他会将心思放在这幼子身上,虽说不是亲生,但沾着亲族血脉,不比他。
陛下陪着他躺了会,见他神情镇定许多,命外面的太监捧着礼部的拟的名字来呈给他看。
“你给孩子选一个吧。”
陆蓬舟兴致缺缺,“陛下做主就是了。”
“那便取贺堂吧,贺你与朕将来新婚,满堂欢喜。”
“陛下取的名字真是好听。”
太监们在跟前笑着将名字记下,陛下赏了东西下去。
“去将朕的旨意一并拿来给陆郎看过。”
“是。”太监不一会捧着圣旨而来,跪在地上恭贺,“陆郎君大喜。”
陆蓬舟看到上头御笔红字,贵君陆氏所出几个字,又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眼下也是可媲美史书上的人物了。
夜梦红光……可惜别的王侯将相都是生出来天生异相,他倒好,是他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真敢说啊。
他咬牙切齿剜了身边的皇帝一眼,气昏头将圣旨丢在枕边,背身大口喘着气。
“还不舒服么。”陛下亲热抱着他,“朕宣太医来给你看看。”
陆蓬舟冷哼着阴阳怪气:“看什么,要是太医来了,又把出臣的喜脉,可如何得了。”
“瞎说什么呢。朕那么说也是为了你,一个名分而已,没人当真的。”
陆蓬舟呵呵笑了一声。
第88章
“皇子的满月宴定在四月二十八, 一概仪典已准备妥当。”
连着几日下着毛毛细雨,陆蓬舟走来发尾上沾着雨丝,雾绒绒的, 他进了乾清殿门前低头擦了擦,听见殿中的礼官在向陛下禀。
他轻步迈进了殿内,朝书阁末尾站着的陆湛铭动了动眉毛, 对方微朝向他低了低头。
陆蓬舟忍不住止住脚步,盯着父亲的身影仔细看了一遍, 他这一走此生不知何时能再相见,他喉咙一酸, 脸在微微发抖。
书阁中的朝臣听见脚步声, 回头一个个瞥过来,陆湛铭严厉向他扬起眉峰, 他见状极力收敛起神色, 朝大臣们礼貌一笑, 抬脚去了后殿。
“小阿堂——”
陆蓬舟握着手中的拨浪鼓,站在摇篮边, 轻轻摇了两下,孩子咿咿呀呀地朝他晃着手。
禾公公笑着说:“小皇子很喜欢郎君呢。”
陆蓬舟垂头浅笑, 不过那笑容很冷清,没有什么喜色,似外头的雨丝一样, 潮湿又寡闷。
太监们都晓得。
这位小皇子不甚得陆郎君的喜爱。
弄得陛下得了这位长子也未曾多笑一笑。
如今小皇子都要满月了, 陆郎君才偶尔来瞧那么一两回,扶光殿更是一夜都没去过,只在乾清宫中养着。
陛下命书阁的朝臣散了,倚在寝殿的门框上郁闷叉着胳膊。
陆蓬舟迟迟不愿答应他的话, 立后的事他只得作罢。
这孩子……也不讨他的喜欢。
陛下发愁走过去将稚子两手抱起来,“来给你阿爹笑一个,让他多疼一疼你才好。”
小娃娃立刻哭了起来。
“陛下可别为难一个小孩子。”陆蓬舟凑上前叮叮咚咚摇着拨浪鼓,尴尬又着急哄着说,“别哭啦,大哥哥陪你玩。”
“哪门子哥哥,朕说了他往后唤你阿爹。”陛下盯着他,“满月宴你得和朕一同前去。”
陆蓬舟装聋作哑,只是弯着腰朝孩子笑着摇手中的玩意。
陛下抬脚不轻不重踹了一下陆蓬舟的腿,“朕在和你说话听见没。”
陆蓬舟撂下手中叮当作响的玩意,抬眸温和看了眼陛下,轻嗯了一声。
陛下只顾着高兴:“这才像回事。”
他笑着将孩子放回去,将陆蓬舟拢进怀里,声音委屈道:“你不喜欢孩子,连朕都不喜欢了吗,近来待朕冷清的很。”
“哪有。”陆蓬舟露出脸来,在他侧脸颊上亲了一下。
“你今日身上好香。”陛下向他颈上凑了凑鼻尖,像是雨后青草的味道,“是焚什么香了吗。”
“嗯。”陆蓬舟将肩上的单薄的衣料扯开一些,露出一片锁骨。
陛下迷恋的亲舔他,轻声笑道,“你这是勾引朕。”
陆蓬舟埋头害羞,二人挪到帐中,他跪坐在陛下腿上,握着他的后颈,陛下的缠绵的气息洒在他的肩头。
陛下的吻逐渐无力,不一会歪着头倒在陆蓬舟颈间。
陆蓬舟低头托着陛下的脸仔细瞧了一眼,将人放倒在榻上躺好。
这是一点轻微的迷药,再过不到两个时辰人就会醒。
他整理好衣裳坐在榻边,回头又注视着陛下的脸,指尖摩挲了两下他的眉眼,有点微微颤抖着,不过迟疑半刻,他利落的抽回了手站起来。
然而他的腿脚也在止不住发抖,虽然掩在一身华袍之下看不见。
他弯腰小声喘了一声气,双手捂着脸揉了揉,让他的脸面看起来不那么死硬。
一个人在昏暗的帐子里兵荒马乱许久,他镇定好心绪从帐中走出去。
禾公公上前来打趣问:“今日怎么是陆郎君先出来。”
陆蓬舟故作腼腆一笑,“陛下疲倦,一时睡着了。”他一面说着一面瞧着外头,细雨绵绵,天更阴沉了几分。
“那我出殿去走走。”
“这天越下越黑了,郎君走一走便回来,若晚了陛下又要着人去找。”
“我知道。”
陆蓬舟走出殿门,小福子和三两个太监迎上前来给他撑着伞。
“我想去御花园中走一走,有几株长得好的花,也不知淋坏了没有,我还想留着给陛下做花饼吃呢。”
小福子道:“这天色不早,奴们陪郎君去看了,早些回来吧。”
陆蓬舟点头笑笑。
如今他在这宫中位同皇后,太监们就是忧心也不怎么敢拦他的心意。
走至御花园,陆蓬舟停留在几株月季面前,手指握着纤细的花枝,心不在焉的看了又看,手腕上淋了一大片雨水。
天儿越发的昏黑起来,远远的看不清人在。
陆蓬舟在心头算着时辰。
小福子着急道:“郎君不如把这花摘回去,在这雨里吹着怕要着风寒了。”
“摘回去就无用了。”陆蓬舟垂下手,“罢了,等到时再挑几枝新长出来的吧,走吧,先回去。”
太监们一时语塞,今儿陆郎君怪怪的,让人平白在这雨里淋了这么久。
不过太监们倒也明白,陛下和宫女瞒着人生了子嗣,还弄出了男子怀孕的奇闻遮掩,陆主子近来心情不佳,时常会发些怪脾气。
但无伤大雅,这陆主子脾气再怪,也比寻常的贵人好侍奉的多。
回扶光殿的路上,陆蓬舟瞅准台阶下的一处小水洼,脚下一歪整个人跌坐到上面去,衣裳弄了个湿透,还沾了一堆脏泥巴。
他狼狈坐在地上,朝太监们发脾气道:“怎么撑的伞,都挡着我看前头的路了,摔这一跤疼死我了。”
“郎君恕罪……是奴不当心。”
太监们仓皇朝他跪在地上请罪,主仆三四个人一同弄得湿淋淋的。
“这样子如何在宫中走,宫人们瞧见会笑话我的,小福子你扶我去前头的藏书阁坐坐,余下的回宫中给我拿身干净衣裳送来。”
“是,奴们这就去。”
几个小太监踩着雨水匆匆往殿中跑去。
小福子扶着他颤颤巍巍地站起来,低头盯着他的脚问:“郎君没事吧。”
陆蓬舟嫌弃地拍了拍身上的污泥,“瞧我像没事的样子吗,真是倒霉,这脚腕估计是崴了。”
“过两日陛下还说要我去满月宴呢,这下子可遭殃。”
小福子闻言担心看了一眼。
两人去了藏书阁中坐下,小福子侍奉着他脱下鞋袜,探手刚碰了下他的脚腕,陆蓬舟便疼痛叫起来。
“小福子,你去太医署给我请个太医来瞧瞧吧,这脚若是不好,陛下又得问我的罪了,不知我又要受什么数落。”
小福子纠结道:“可郎君在这里一个人。”
“那两个太监一会也就回来了,再说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暗卫在,我一个大男人还能出什么事,你快些去吧,痛死我了。”
“好。”小福子出去前,将书阁的窗户给推开。
陆蓬舟不经意瞧了一眼,听见屋顶似乎有脚步声,他想这也许是陛下的命,没太监在他身边看着,就让暗卫监视着他。
他低着头笑了笑,待小福子走了,便伸手扯开身上的衣物,一件又一件的丢开,露出了整张光裸的后背,下半身也只留了条里裤在。
他清楚听到了屋顶上的细微响动。
他轻手轻脚站起身,推开木架后的暗门,将里头那个小窗推开。
在窗框上做了几道划痕,伪造他翻窗逃走的样子。
很快做完这些,他一溜烟从暗门出来,一个翻身上了书架顶端,藏在他一早做好的夹层里面,里头空间很小,一平方左右的大小,他抱着双腿蜷曲起来。
之后静静地等待。
从上次那一回乌龙他想到,其实最好逃走的时候,就是满宫上下发现他不见,四处找他乱做一团的时候。
等到陛下以为他逃走,那时候,他便可以金蝉脱壳。
他待在里面黑咕隆咚的,只有一个小小的气口散进一丝光亮来。他心脏咚咚的在胸膛里撞,每一秒都过的煎熬,在里面很快闷的满脸湿汗。
许久、许久的寂静。
他等的心焦如麻,终于听见了几声脚步声,他紧张的捂住自己的嘴巴,一点不敢喘气。
门被吱呀一声推开,脚步声很轻,而后是小太监说话的声音。
“主子不是说和小福子来藏书阁中了吗,这人去哪了。”
“湿衣裳还在地上。”
两个人的脚步随之在下头乱糟糟的响起,几步之后,应当是看见了暗门露着的缝,脚步轻的几乎听不到。
“唉哟!这不对劲吧。”一个人显然脚步匆匆的跑出来,声音慌乱道。
两人快步从藏书阁中出去,不多时又多了几个脚步沉重的人。
听来也许就是暗卫了。
陆蓬舟一面捂着自己的嘴巴,一面扼住喉咙,他紧张到有一点想吐。
太监说:“大人去瞧窗子那。”
之后他听见一个男人粗犷的声音,语气急促又慌张,大喊一声坏了。
“赶快去跟陛下传一声……这人跑了!”
之后便开始声音嘈乱起来,许多人,他辨不清楚是谁。
他的脑袋已经快要窒息到闭过气去。
哐当一声惊雷似的踹门声吓的他清醒了许多,是陛下,他一下子就听出来。
“跑了……又跑哪去了!这么屁大点地方你们都看不住他。”
“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