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卫声音胆怯:“陆郎君他将衣裳脱的干净……我等实在不敢多看。”
陛下一直声音震耳怒骂个不停。
看过那扇木窗,他声音阴森森的,带着骇人的怒气,陆蓬舟听得从头到脚的发冷。
“敢给朕下迷药……好啊你个姓陆的,冷不丁来这一下子,我倒要看看你能跑到哪去,等见着你,老子一定要将你皮给扒下来不可。”
“狗东西!真他娘的是个养不熟狗东西!”
陆蓬舟听着他的骂声一点点远去。
等藏书阁彻底寂静下来,他小心从上面跳下来,翻出他早藏好的包袱。
他换了一身侍卫的衣裳,飞速在脸上画了起来,又吞了一丸药,将嗓子弄得暗哑。
他私底下已经练过千百回,画起来非常快,不多时他便换了一副模样。
他握着小镜子一瞧,黑沉沉的夜光中根本认不出他的模样。
他从藏书阁中出去,外面雨小了许多,他刻意改换了走路姿势,一路往宫门中去,如他所想的,外头如今乱成一锅粥,无人留意他。
从藏书阁到宫门的路一路顺畅,他到了宫门前,表情相当自然镇定,给守门的递了块腰牌,“奉陛下的命在宫里找遍了不见人,本官出宫去接着找。”
宫门的守卫提起灯笼瞄了一眼他的脸,很快垂下手去放行。
毕竟,按他们以为,陆郎君早在几个时辰前就跑了。
没人会仔细查现在出宫的侍卫。
陆蓬舟步履自如的走出去,一路拐进了一处墙角,他倚着墙面喜极而泣。
两年了……两年,他终于从那间樊笼中逃了出来。
他没激动太久,又立马换了一身小货郎的衣物,改画了脸,猫着腰匆匆在雨中低头走,被几个官兵拦下抓着肩膀看了几回。
“你干什么的。”
“小人是贩货的……几位官爷,小人可什么事都没犯。”
他身形曲的畏缩,一脸的害怕,几个人吼了他几句便罢了。
他又急又喘地跑到码头上,这里的官兵就查的更松了,因为这是父亲的管的。
这是灯下黑的道理。蛰伏两年多,他相当懂陛下的心思。
码头运送的货不是说停就能停的,这船今夜必须走。
他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到了船舱里,船行到半夜,他凭着和父亲约定的暗号,寻到了接头人,那人带着他到了船板上,水面上有一只小舟。
“谢谢先生。”他朝那人拜了拜,跳上小舟,踪影渐渐远去。
第89章
细雨停歇, 天边金黄色的圆月西悬。
皇城里外乱了一整夜,连陆郎君的一根毛都没摸到。
人就像是从藏书阁中忽然间消失了一般。
宫外头找不到,皇帝又连夜回了宫中亲自打着灯笼寻人, 一直到天亮连井底都有人跳下去瞧了一遍,依旧是不见踪迹。
陛下气得脸色阴黑,摔了灯笼坐在乾清殿前的台阶上, 捂着胸口直喘着粗气,将下面的跪着的太监侍卫又是骂又是拿东西砸的, 几个人额头上被他砸的流了血,凄凄哭成一片。
“一群无用东西……真吵。一会儿朕通通将你们绑到城墙上头去, 叫姓陆的那狗东西瞧瞧, 他不是最心疼你们这些奴才了吗!”
陛下说着站起来,弯腰捡起地上的剑, 指着小福子流着血痕的脸。
“朕就先拿你这狗奴才开刀。”
小福子凄楚将眼闭上, 身形摇晃道:“奴没看住郎君是奴的罪, 奴甘愿一死。”
“死了有何用。”陛下猛地弓下腰,揪着他的衣领, “说……他是不是和你这狗奴才串通好的,人呢、他跑哪里去了?”
“奴真的什么都不知。”小福子哭着想了想, “上月……陛下宣小皇子出生那日,郎君翻窗偷跑出了殿,回来之后便命奴到陆园去送东西。”
“他偷跑出去你为何不早和朕说。”
“那日奴回了宫中, 听说郎君气昏了过去, 便顾念着……没说。”
陛下冷声:“你这奴才还真是知道心疼他,真该死。”他说着恶狠狠抓紧了手中的剑,手指骨节在皮下绷的分明。
说话间,有两三个侍卫匆匆从乾清门进来, 手中呈着一封书信。
“陛下,臣等刚才去藏书阁中翻找,发现书架顶上竟暗藏着一夹层,想必陆郎君先前是躲在那里骗过了众人,那里面留着一封书信。”
陛下闻言将小福子丢在地上,急冲冲走过去拿起信封。
信封背面赫然写着一行字:此臣一人所为,若陛下伤及父母奴婢,臣便以己命相抵。
陛下恨的手抖,边撕开信封边冷笑。
展开信纸,上面难得不是三言两语,而是一整张的字。
臣有幸得陛下垂爱,从前多有怨念,今日爱恨交织,早已辩不明。
臣念及过往,心如刀割,今日之爱实难抵昨日之痛。
此为其一。
天子幸臣本为错,一步错,步步错。
陛下喜怒偏私臣一人,朝臣怨怼嫉恨,百姓忧忧,岂不生乱。
臣只愿为贤臣,为侍宠非臣所愿,宫室于我亦如囚笼。
臣与陛下多年情谊,话已说尽,今朝拜别,恩怨两消。
愿君岁岁长安,圣躬常健,珍重再三。
臣 叩首。
念完信上的字,陛下捂着脸潸然泪下,哭的脸都在颤。
字字句句在说爱他敬他,却舍得抛下他一个人决绝的走掉。
根本就是在冠冕堂皇的哄骗他而已。
爱一个人会这么利落割舍下逃走吗。至少他不会,一切都只是不喜欢的借口。
他敢逆天下臣民之心封他为后,他敢以外人之子为储君,偏偏陆蓬舟不信不敢……这都不过是离开他的借口罢了。
说不准这封信也是他逃走的一环呢。在他身边蛰伏这么久,给他做汤是假的,做衣裳是假的,连说喜欢他都是假的,什么都是假的。
这样决绝的抛弃,他断然不会再信陆蓬舟的一字半句。
陛下凌厉的回过头,将信纸塞进怀中,问徐进道:“陆湛铭呢。”
徐进低头说:“陆大人似乎在官署中忙公事。”他倒是对陆蓬舟逃走之事暗暗开怀,虽说二人已有一年多未曾说过话。
“好一对父子,一而再再而三的戏耍于朕。”
“陛下可要将人宣进宫中来问话。”
“跟他能问出什么话,着人去陆园和官署中搜。”陛下揉着眉心边想边说,“昨夜出京的货船,命人出城到沿途的码头拦住。”
“是,臣这就去。”
陛下回了殿中盯着那张舆图看,沿河两岸四通八达,山林密布,寻一个简直是难如登天。
他愤然又捶了那张图一拳。
“黑了心肝的狗东西。”他咬牙切齿的又骂了一声,颓然跌坐在地上,殿中空荡荡的,猛地响起一声小孩的啼哭,他心烦意乱撩起额头上散乱的头发,到后殿斥责了几声乳娘。
甚至忍不住将怒气发到幼子身上。
“成天就只会哭,连你爹的心都拢不住,朕养你来做甚。”
乳娘吓得抱着孩子在地上抖个不停,陛下气在头上甩袖去了扶光殿中待着。
他坐在榻边,手掌摸着被面,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对方的体温。满殿的寂静,他一人失魂落魄的坐着,好想他……可人才丢了一日而已,往后许久,他要怎么煎熬……天地广阔,要是一直找不到呢。
陛下一想就心慌的手抖。
他要恨死陆蓬舟了。
信上说,这宫殿是一座囚笼,是吗。他盯着殿中的朱漆宝器,满脑袋却是他二人恩爱的画面,一回又一回的亲吻拥抱,明明到处都是爱的痕迹,为何要说是囚笼。
他又从怀中拿出那纸信来看了一遍。
过往,陆蓬舟说的那些过往,已是三年前的事,他早已模糊记不清许多。再说从前的事,从来一百回也依旧是那样,当年若他当个什么正人君子,将人放走,他与陆蓬舟之间哪有今日的缘分。
自那年秋日在乾清宫外一见,往后种种便皆为定数。
除非他当初没有对窗外的侍卫生情,但又怎么可能呢。
不过陆蓬舟觉得亏欠,他愿意还个干净。至于陆蓬舟亏欠他的,待将人抓回来,他也要一桩一件的找回来。
夜里徐进从宫外回来,在殿门口跪着回话。
“臣带着人在船上里里外外都找过了,并没有陆郎君的消息。”
陛下在里头声音淡然:“朕知道了,张贴布告下去,传至各个州县。”
“是。”徐进叩了个头退下。
刚逃走的鱼儿是最滑溜的,想寻到人,不能急在一日两日。
殿中陛下在柱子上撞得满身疼痛,皱着眉头倒在地砖上,待徐进的脚步走远,他抬手将袖袍扯开,露出自己的胳膊,放在牙齿上狠狠咬了下去,齿尖刺破皮肤,渗出一丝血腥味,陛下在灯下看,留着一道鲜红的齿痕。
他满意抬起嘴角笑了笑。
在别院分别那夜的,他已经还上了。陆蓬舟逃走一日,算是欠他的第一笔。
他撞得骨头都有些痛,在地上缓了许久,坐起来拿笔在册子上一笔一划的记了下来。
他写完爬回了床榻上昏昏沉沉的睡过去,清早起来禾公公瞧见他手臂上的伤痕,着急问了一句:“陛下昨夜将自己关着,您就是思念陆郎君,也不能想不开自伤御体啊。”
陛下坐起来腰酸背疼,却一点眉头都没皱,反而笑着说话。
“谁说朕想不开,朕要长命百岁,一辈子祸害那个抛夫弃子的东西。”
他说罢丢给禾公公一张图纸,“为朕寻个能工巧匠来做好。”
禾公公低头看了一眼,迟疑点着头。
沐浴时,一个太监瞄见他背上青一块紫一块的,惊骇呼了一声。
“管好你的舌头。”陛下阴冷扫了他一眼。
“是。”
陛下伤了御体,自是不能临朝,他盯着那张舆图看了一上午,圈了几处地方。
他记得他曾与陆蓬舟指过一个地方,江宁,他赌人最后会在那落脚。
*
一晃眼已经是两个月。
石桥镇是附近几县最热闹的地方,不过如今街上萧条的很,官府整日挨家挨户的进屋中寻人,弄得四处风声鹤唳,连铺子都关门不少。
四处都死气沉沉的,只有书院的孩子们还有心思围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又踢又打,那乞丐是个哑巴,脸上生着可怖的黑斑,被打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出声。
“你们几个小孩欺负一个乞丐,还不快回家去,当心我去找你们爹娘。”
一个五大三粗腰间别着把官刀的男人,朝几个孩子高声凶道。
他身后一同跟着两个小捕快。
两个捕快上前去嫌弃用刀柄挑开那乞丐脏污的头发,苦着眉头盯着乞丐的脸看了又看,弯下腰伸了两回手又抽回来。
“这人也太脏了,长官,这下不去手啊,摸了他会不会得病。”
“这宫里丢了娘娘,都找到咱们这里来了,这差真难办啊。”
两捕快回过头来,朝走过来的男子倒苦水。
男子俯下身去指尖戳了戳乞丐的脸,立刻沾上了脏泥,他嫌恶啧了一声,蹭到捕快衣摆上:“真他娘的恶心,都说跑出宫的贵人会画脸,但人要真变成这模样,皇帝就是找到了人这还能睡下去吗。”
捕快应和道:“就是说啊。长官,您从上头来的,可知道这人要找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上头的意思,找着了为止。”
“那这乞丐……”
“反正老子是不摸了,家里又不缺那几百两赏钱,你二人随便,说不准还就是这人呢。”
两捕快犹豫着踢了两脚,那乞丐在地上昏昏沉沉的,一时口中开始吐着涎水。
两人恶心将人踢到墙角,口中道:“皇帝的屋里人,咱们何必犯那么大恶心去找,就是找到这么一个送上去,也讨不到赏吧,别把皇帝吓一跳,那罪过可大了。”
为首的男人叉起胳膊先抬脚走了,吊儿郎当的口中哼着歌,后头的两人忙跟在他屁股后头。
“长官今日还去寻花坊去消遣不去,赏小人也跟着喝两壶酒吧。”
“瞧你两那穷酸样,真招笑。”男人从袖中随手摸出两块银子丢给两人。
去了坊中,男人凑上前在迎上来的女子腰上摸了一把。
“春兰,两日不见,可要想死小爷了。”
女子腰肢柔软的倒在他怀中,“许官爷,快来坐,今日要喝什么酒。”
“你们坊中的酒都没味,只有你醉人。”他捏着女子的下巴笑声轻浮。
春兰依在他身上:“奴家这里是小地方,自比不上官爷从京中来的。”
女子温声软语的,几人很快醉倒伏在案上。
深夜两个捕快将男人扶着送回了屋门,“长官好歇着。”
“诶。”男人醉醺醺的将屋门合上,将脸埋到水面洗了洗醒神,而后盯着镜中的脸仔细瞥了瞥。
他半月前拿着官凭来了石桥镇,上面的玺印是他从前在乾清宫的书阁中偷偷盖的,这里距离京中远,官府的人看见这东西,相信的很。
演上头来的人,他演的可算是入木三分,在宫中见得多了。
不过这里他也不能待多久。
第90章
父亲为官三载可谓是为他步步铺路, 他能从盛京跋山涉水的到逃到这江南水乡,全仰赖父亲这两三年的未雨绸缪。
两千里远,他走了一个半月, 鞋走破了好几只,连船都坐得他生生晕的吐了几回。他在满是死鱼的船板下躲过半日,熏得他如今闻着鱼味便头晕眼花;在荒山野岭里听着狼叫藏了一夜, 差点没被树枝上的蛇咬上一口;他装过痴傻的流街乞丐,为了在庙里睡一夜被里头几个老乞丐拳脚相加的打过一回。
今日能平安到达石桥镇沿途的艰险辛酸只有他一人知道。
三更半夜被外面街上细微的声音吓醒时, 陆蓬舟常一个人孤单坐到天明,一遍又一遍地问自己, 这样成日东躲西藏的日子, 究竟是他想要的吗。
江南的雨日多,陆蓬舟昨夜宿醉难眠, 黎明时又做了一场惊梦, 揉着额头坐起来, 七月的时节,他浑身冷津津的的, 掀被下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