吧。”
胡朋那语气完全是在讲别人的事儿,就当个热闹一样转述给黎娇娇听,但这头的黎娇娇却是越听越唏嘘。
父亲就是肾衰,妹妹又是尿毒症,还都是肾病。
“不过我说真的啊,”胡朋说完孟景同的事儿之后语气变得认真起来:“我也打听过了,现在换肾可不是钱这么简单,匹配的肾源很难找,更何况那笔钱也不是小数,你要一下支出去,不能不给叔叔个交代吧?”
胡朋说的话黎娇娇当然也不是没考虑过,她沉默下来,那头的胡朋还在继续说:“反正这件事你可得掂量清楚了,别随随便便插手,就装作不知道最好,麻烦着呢。”
今天他特地问了孟景华的主治医师,那小姑娘要再不尽快安排换肾手术就很危险了,但想要尽快得到肾源无非就两点,要么高价要么关系,无论哪一条路黎娇娇想走都绕不过黎茂根那座大山。
而且更关键的问题是值当不值当。
一个一穷二白的穷小子,除了一张脸什么也没有,反正胡朋是觉得相当不值当。
当晚吃过饭,孟景同把白天收回柜子里的毯子拿出来在沙发上铺好,准备再看会书的时候就看见黎娇娇还坐在餐桌旁一脸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他。
“有事吗?”
黎娇娇一向是有话就说,像今天这样倒是少见。
“嗯,孟景同啊……”
黎娇娇觉得肯定会被孟景同拒绝,但胡朋今天打听来的那些小道消息就好像给孟景同背后的故事开了个头,完全吊起了她的好奇心。
“你妹妹和你相差几岁啊?”
“两岁。”
“那她今年应该大二了吧,也在这边读大学吗?”
孟景同看着黎娇娇,缓缓地合上了手中的书。
“她没有读大学。”
更确切的来说,是连高中都没有读。
“我读高中的时候我父亲走了,家里实在拿不出给我的学费,是我妹妹辍学去镇上打工供我读的高中。”
原本孟景同想自己辍学出去打工让妹妹继续读书,却遭到了孟景华的激烈反对。
“哥,你读书比我厉害多了,以后肯定比我有出息,到时候才能带我和妈过好日子啊。”
当时孟景华只有十四岁,又黑又瘦,矮得像是只有十一二岁,她找遍了镇上所有的店,才终于在一个小小的餐馆后厨呆了下来,一呆就是三年。
在那三年里她稍微长高了一点点,却还是那么黑,那么瘦,每次看见他就咧开嘴笑,然后把刚攒了半个月的几百块钱塞给他。
“哥,我们老板特别好,每天后厨剩了菜都让我们吃,我天天都大鱼大肉的腻死了!”
她总这么说,后来孟景同突然一天一时兴起去了那家饭馆找她,看见孟景华满脸疲惫地从后厨的后门走出来,蹲在门口开始和其他几个同事一块儿啃馒头。
她吃的真香,甚至没有就着菜,全神贯注地咀嚼吞咽,完全没有注意到远远看着她的孟景同。
那一幕孟景同哪怕现在回想起来心窝也直泛酸,他没有过去找孟景华,而是直接扭头回了学校,从那天起更是发了疯似的学习,只希望有朝一日能实现孟景华辍学时对他的厚望。
是他太慢了,慢到孟景华还没来得及享受一天的好日子,又陷入了新一轮的痛苦折磨。
孟景同捏着书的手紧了紧,又缓缓松开,眼底是黎娇娇从未见过的黯淡。
“抱歉,扯远了。”
黎茂根前阵子又去外地加入了一个新项目的A轮融资,没想到刚回国就接到了自己家宝贝娇娇的电话。
“爸爸你是不是今天回来呀,我想死你了!”
宝贝女儿的声音还是这么清嫩甜美,这么短短六字一下把黎茂根刚才在飞机上的疲惫一扫而空,嘴角都快咧到了耳朵根:“哎呀,今天这是吹的什么风啊,我们家娇娇怎么这么贴心呐?”
“我什么时候不贴心啦!”
黎娇娇哼了一声,黎茂根就自然而然地在脑海中浮现出她嘟起嘴的样子,目光软得让司机都起了两胳膊的鸡皮疙瘩。
“我们娇娇什么时候都贴心,今天特别贴,跟冬天的毛背心似的!”黎茂根的比喻总是这么接地气,黎娇娇在那头差点笑出鹅叫:“爸爸爸,你今天来学校接我好不好,明后天周末,我要回家陪你住。”
嚯,这可真少见。黎茂根和黎娇娇感情很好,但黎娇娇虽然爱黎茂根,却更爱玩儿,平日里到了周末就不见人影,徒留黎茂根一人在家刷女儿的朋友圈聊以慰藉。
“真的?”
黎茂根顿时喜上眉梢:“娇娇今天怎么突然这么乖了,该不会是有什么事要求我吧?”
知女莫若父,黎娇娇被猜中也没有半点儿心虚,反倒是万分理直气壮地反驳:“爸你也太小看人了,我要有事儿求你我还需要这么殷勤吗,我爸这么宠我爱我,我就算要天上的星星你也会二话不说摘给我的对不对!”
黎娇娇这戴高帽式撒娇确实不错,黎茂根的嘴角都快被钉住了,怎么都放不下来,哪怕明知是套路心里也格外舒服:“那也是,我们娇娇想要什么直接跟爸爸说就是了,不要说是星星,月亮也摘!”
可这回黎娇娇想要的不是星星也不是月亮,是一颗健康的肾脏。
黎茂根得知这件事的时候已经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和黎娇娇看了半小时的黄金档了,黎娇娇亲昵地抱着他的手臂和他撒娇,好像一下回到了她小时候最黏人可爱的那段时间,让电视剧无聊的剧情也平白生出几分滋味儿来。
“肾?娇娇你病了!?哪里不舒服啊快告诉爸爸!”
黎茂根听完冷汗都快下来了,立刻把手臂从她怀里抽出来一把握住女儿的双肩,恨不得现在就直接把她这样抓到医院去做五遍全身检查。
“不是我!”黎娇娇两个嫩嫩的肩膀头子被捏得生疼,赶紧挣脱出来:“爸,我这是想做好事儿,你不知道那个女孩子家里有多可怜!”
听见不是黎娇娇出事儿黎茂根立刻舒出一口气重新软回沙发上,然后拉着黎娇娇的手继续看没滋味儿的黄金档。
“多惨啊?”
毕竟不是惨在宝贝娇娇身上,黎茂根的语气也一下放松下来。
“娇娇,现在外面的骗子可多了,你爸我天天做投资,各路骗子天天见——”
“爸,不是骗子,是真的,我见过,那女孩都中晚期了,脸肿得跟招财猫似的!”黎娇娇说完便觉得哪里不对,又瘪瘪嘴:“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儿,你要再不伸出援手她真的会死掉的!”
“那你跟爸爸说说,你是怎么认识这个女孩,又是怎么知道她的病情的?”
黎茂根确实是个老姜,可那也架不住黎娇娇准备充分,对答如流:“是我们学校学生会会长的妹妹,人家是从贫困山区来的,特别励志特别优秀,现在这样的栋梁之才遇到了困难,我们是不是应该伸出援手啊爸!”
“好好好,娇娇你先别激动。”黎茂根一看黎娇娇都快从沙发上跳起来了,权且还是先把她摁回来摸两把顺毛:“学生会会长……贫困山区……”
男人抓住里面两个关键词提取出来,在自己嘴里过了一遍才算是往心里去了,他点点头,又摇摇头:“我们娇娇怎么这么善良可爱,哎,以后要是真的嫁出去了爸爸得难过死了。”
女儿奴的思维好像不管怎么样绕一圈最后都会绕回''女儿出嫁,我难受''这个结论上,黎娇娇立刻趁热打铁,再一次跟树袋熊似的抱住了亲爹的胳膊:“我才几岁啊爸爸,哪那么快嫁,而且就算以后真嫁了爸爸也才是我心里的第一名,肯定有时间就钻回家里陪你呀!”
今天的黎娇娇实在是太过于乖巧可人了,黎茂根被她这番话说的心都快化了,心里都打定了主意哪怕黎娇娇就是真的被骗了也愿意给她这笔钱买这个教训,连连点头:“好好好,肾源的事情爸爸去联系联系,你就别操心了,知不知道?”
“爸我爱死你了!”
黎娇娇得逞之后立刻抱着黎茂根的脸在父亲半老的脸颊上吧唧亲了一口,哄得亲爹开开心心高高兴兴地当晚就打了电话开始联系才总算消停下来。
肾脏配型需要时间,哪怕黎茂根出马也一样,黎娇娇知道黎茂根答应她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只是她有点儿想去医院看看孟景华。
孟景同说她很瘦,又黑又瘦,但胡朋却说她像招财猫。
这种描述上的差异已经足够让人难受了,黎娇娇甚至有的时候都觉得她会施以援手也许并不是因为孟景同。
只是因为她知道的多了一点,人就感性了一点吧。
但黎娇娇不想以捐助人的身份出现在孟景华面前,思来想去最后还是提了东西说去看看胡朋住院的伯父。
胡朋的伯父其实黎娇娇也认识,黎茂根之前带她出去和很多人吃过饭,想把人脉关系传给她一部分,可惜黎娇娇志不在此,后来黎茂根也就不勉强她了。
老男人刚做完手术不久,好像以为黎娇娇和胡朋有些朋友之外的关系,看着她的眼神暧昧又热情,黎娇娇就赶紧找了个借口溜了。
说巧也是巧极了,两人的病房还就在同一层,只不过胡朋的伯父住着最宽敞的单人病房,而孟景华则挤在最拥挤也最便宜的八人病房里。
黎娇娇佯装找厕所一路左顾右盼,结果孟景华没找到,反倒是先碰到了出来给妹妹打开水的孟景同,俩人迎面走来双双一愣。
“你怎么在这里?”
“我朋友的伯父刚做完手术,我来看望看望,然后想出来找个厕所,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了呗。”
其实黎娇娇没想到能遇到孟景同,理由也是现编的,不过好在她演技过人,只要不笑场,基本都让人怀疑不起来。
孟景同也确实没有怀疑:“厕所都在病房里,你着急吗?”
眼看机会来了,黎娇娇立刻用力点头,他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跟我来。”
借厕所的黎娇娇乖巧地跟在孟景同身后走了几步路进了病房,病房里每一张床上都躺着人,每个人身上都是不同程度的肿胀,看向黎娇娇时一双双无神的眼眸让人下意识地便想别开双眼去。
“哥?”
然后黎娇娇终于听到了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很沙哑的,不像是天生倒更像是后天因为每天大叫大嚷而撕裂了声带造成损伤的声音。
“嗯,热水来了。”孟景同把热水壶放在小小的床头柜上,又回头给黎娇娇指了个方向:“厕所在这边,你去吧。”
黎娇娇落落大方地点点头,然后光明正大地看向孟景华,朝她笑了笑才进了厕所。
“哥,她是谁啊?”孟景华的声音在洗手间落锁后才响起,水肿的小圆手抓着孟景同的衣袖扯了扯:“我……我第一次看见这么漂亮的人……”
山区来的女孩子进了城,还来不及去领略城市的风光人情就在医院久居了下来,今天世面总算被那样一颗高贵的白珍珠打开些许,让她久久回不过神来。
她皮肤好白,五官好美,又瘦又高,比镇上发廊门口贴的海报还要好看一百倍。
在她对自己笑的那一刻,孟景华作为一个同性都忍不住为之感到心动。
妹妹完全被黎娇娇的美貌震住的呆傻模样让孟景同也小小地弯起了嘴角:“同学。”
黎娇娇出来之后很自然地坐在病床的另一头和孟景华聊起了天,她看着孟景华明显因为水肿而被撑得已经失去肌肤纹理的皮肤,低头打开微信想催爸爸再快点儿,却意外先看见了黎茂根十分钟前发来的微信。
孟景华的精神状态很不好,聊了几句就很疲累了,孟景同扶着她在床上躺下,看着妹妹入睡后才站起身看向黎娇娇:“我送你下楼?”
“好啊,”黎娇娇说:“正好我也有事情和你说。”
她站起身,又补充了一句:“超级大好事。”
超级大好事?
孟景同看着黎娇娇溢满光点的双眸,淡淡点头:“好。”
两人一块儿坐上下楼的电梯,黎娇娇到了医院门口才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孟景同说:“我爸刚发微信给我说,已经找到肾源了,现在人在北方,马上就可以动身过来。”
孟景同一愣。
确实现在于他而言除了孟景华的肾脏之外没有什么超级大好事,但他也确实没有料到黎娇娇口中的超级大好事是站在他的角度上说的。
“我可求了我爸好一阵呢。”
黎娇娇双手背到身后,往孟景同的方向迈了一步。
“所以你能不能看在我这么努力的份上,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一切看似柳暗花明豁然开朗,但一直以来压在孟景同心口上的大石头却又添了两分重量。
那是名为亏欠的重量。
“当我男朋友吧。”
她手在背后反抱住手臂,手指尖微微陷入雪白的肌肤中。
“我们交往一阵试试呗,我觉得你还挺对我胃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