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神？”
李想盯着摇篮里那团旋转的六边形光团，心情复杂。这里是静香的意识空间，也是“黑山”的核心，而眼前这个“失忆”的静香，正在像母亲一样呵护着一团……代码？
“静香，你看清楚，那不是孩子！”李想忍不住上前一步，试图打破这诡异的温馨，“那只是一堆数据！是陈景行用来控制世界的工具！”
静香的眉头微微蹙起，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不悦。她护住摇篮，像一只护崽的母兽。
“你胡说。”她笃定地说道，“我能感觉到它的心跳，能听到它的呼吸。它是活的。它是……完美的。”
“那是模拟出来的！”董洁也走了过来，她看着四周，“这里的一切，阳光、草地、甚至你自己，在这个空间里都是数据流。你的感官被欺骗了！”
“欺骗？”静香低头看着摇篮，手指轻轻穿过那团光芒，“如果痛觉是真实的，爱是真实的，那什么才是虚假？在外面那个世界……”她抬起头，眼中闪露着迷茫的光线，“……只有痛苦、寒冷和追杀。而在这里，它是安全的。”
“那是你的逃避机制。”琪琪虽然看不见，但她敏锐地捕捉到了静香语气中的脆弱，“你在潜意识里为了保护自己，编造了这个梦境。但你忘了吗？你的身体还在外面，插满了管子，像个坏掉的玩偶一样被他们摆弄！”
“身体……”静香低声重复着这个词，似乎在回忆一个很久远的概念，“那是……累赘。”
“不，那是你的锚点！”李想大声说，他必须唤醒她，“没有身体，你只是这台超级计算机里的一段幽灵代码！陈景行随时可以按一下删除键，你就彻底消失了！”
“他不会的。”静香突然笑了，那个笑容让李想感到毛骨悚然，“因为……我是‘母亲’。没有我，‘神’就无法诞生。”
她站起身，白色的裙摆在草地上铺开。
“你们也是来朝圣的吗？”她张开双臂，身后的古树突然无风自动，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无数数据流在高速交换的声音，“只要交出你们的‘自我’，融入这个摇篮，你们也能获得永恒的平静。”
“平静个鬼！”李想怒了，他再也无法忍受看着静香变成这副模样。
他猛地冲上前，想要伸手去抓静香的手腕，试图用真实的触感唤醒她。
但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静香的瞬间，摇篮里的那个光团突然爆发出一阵刺耳的嗡鸣。
“嗡——！”
一道透明的波纹以摇篮为中心扩散开来。
李想像是撞上了一堵铁墙，整个人被狠狠弹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草地上。
“警告。检测到敌意入侵。”
一个稚嫩的、却毫无感情的童声，从摇篮里传了出来。
那不是静香的声音，也不是陈景行的声音。那是……那个光团在说话。
“母亲，清除他们。”童声下达了指令。
静香的眼神瞬间变了。那份慈爱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服从和冷酷。
“是，我的孩子。”
她抬起手，周围原本静谧祥和的景象瞬间崩塌。
蓝天白云变成了布满代码的黑色天幕，翠绿的草地化作了无数尖锐的黑色晶体地刺。那棵古树扭曲变形，变成了数条巨大的数据触手。
这个“天堂”，在这一刻露出了它狰狞的獠牙。
“跑！”
董洁大喊一声，拉起琪琪就往后撤。
一条巨大的数据触手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砸在她们刚才站立的地方，地面瞬间被砸出一个由乱码构成的深坑。
李想翻身爬起，但他发现自己已经被包围了。
无数黑色的晶体地刺从地面升起，封锁了他的所有退路。
静香悬浮在半空，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她的身后，那团光团正在疯狂吞噬周围的数据流，体型不断膨胀。
“为什么不接受呢，李想？”静香的声音变得空灵而遥远，“你不是很累吗？在这里，我们可以在一起，永远不分开。”
“我要的在一起，是有血有肉的拥抱！不是两串代码的纠缠！”李想一边躲避着地刺的穿刺，一边吼道。
他看准一个空隙，猛地冲向那个摇篮。
既然那个光团在发号施令，那它就是核心！
“愚蠢。”
静香轻轻一挥手。
数道黑色的锁链从虚空中射出，瞬间缠住了李想的四肢，将他呈“大”字形吊在了半空。
“……唔！”李想感到一股巨大的拉力，仿佛要把他的灵魂从这个虚拟身体里撕扯出来。
“别挣扎了。”静香飘到他面前，手指轻轻划过他的脸颊，“你的意识很强，会成为‘神’最好的养料。”
就在这绝望的时刻。
“喂，那个……冒牌货。”
一个极其不合时宜的、带着嘲讽的声音响了起来。
静香动作一顿，转头看去。
只见琪琪正站在不远处，虽然眼睛看不见，但她手里依然紧紧握着那根已经失去光泽的权杖。
而在她身边，董洁正满头大汗地在那个简易的信号桥接器上操作着什么。
“你在叫谁？”静香冷冷地问。
“叫你啊。”琪琪咧嘴一笑，“你说你是母亲？别逗了。真正的母亲，会为了孩子牺牲自己，而不是……把孩子当成主子来伺候。”
“你懂什么？”静香的眼中闪过一丝怒意。
“我不懂带孩子，但我懂代码。”琪琪指了指那个摇篮，“那个东西，根本不是你的孩子。那是一个……‘寄生虫’。”
“它是陈景行用你的基因数据和‘黑山’的核心算法杂交出来的怪物。它在吸你的血，吃你的肉，占据你的意识空间。等它‘孵化’出来的那一刻，也就是你……彻底消失的时候。”
“胡说！”静香尖叫起来，周围的空间开始剧烈震荡。
“是不是胡说，你自己心里没数吗？”琪琪的声音陡然拔高，“你好好看看它！看看它的底层代码里，到底写着谁的名字？！”
“董洁！”
随着琪琪的一声大喝，董洁猛地按下了一个按键。
“解析……强制注入！”
那根连接在权杖上的数据线，突然亮起了刺眼的白光。
一股庞大的、被董洁重新编译过的、带有“解毒”性质的数据流，顺着权杖，强行冲进了这个虚拟空间！
“滋——！”
整个空间像是被泼了一盆强酸，开始剧烈地沸腾、扭曲。
那个摇篮里的光团发出了痛苦的尖啸声。
“母亲！杀了她们！快杀了她们！”
它在命令静香。
但这一次，静香没有动。
因为在那股白光中，包含着一段……视频。
那是董洁在破解“响尾蛇”自白书时，找到的一段……渡边晴人的实验录像。
录像直接投射在了静香面前的虚空中。
画面里，年轻的陈景行正对着镜头，手里拿着一份基因报告，脸上带着狂热的笑容。
“……‘母体’的意识不需要保留。一旦‘神子’孵化完成，母体的数据将被作为养分，全额传输给神子……这是进化的必然代价。”
那是……陈景行的声音。
也是……静香一直回避的真相。
静香呆呆地看着那个画面，看着那个光团。
她的手在颤抖。
“……代价？”她喃喃自语。
“骗子……”
她眼中的金色光芒开始剧烈闪烁，那是她的潜意识正在与植入的指令进行殊死搏斗。
“我是……我是静香……我是……”
“……我是李想的……”
她猛地转头，看向被锁链困住的李想。
李想看着她，用尽全力喊道：“静香！回来！”
那一刻，记忆的闸门被冲开了。
北海道的雪，猎人小屋的火，那个温暖的怀抱，那个笨拙的吻……
所有真实的情感，化作一股洪流，冲垮了虚假的母爱。
“……滚开！！！”
静香发出了一声惊天动地的怒吼。
她猛地伸手，一把抓住了摇篮里那个正在尖叫的光团。
“母亲！你要干什么？！”光团惊恐地喊道。
“我不是你的母亲！”静香的手指狠狠地插入了光团内部，“我是……我自己！”
“轰！”
她用力一捏。
那个代表着“新神”的光团，在她手中……炸裂了。
无数的数据碎片四散飞溅。
束缚着李想的锁链瞬间消失。
整个虚拟空间开始崩塌。
“李想！”
静香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她向李想伸出了手。
李想扑过去，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抓住你了。”
“带我……回家。”静香流着泪，露出了一个久违的、属于她自己的微笑。
下一秒。
白光吞噬了一切。
……
“咳咳……”
李想猛地睁开眼。
潮湿的空气，机械的轰鸣声。
他回到了现实。回到了那个位于奥米伽地底深处的黑色大厅。
他依然握着那根权杖。
而那个巨大的黑色球体，此刻正在剧烈地颤抖，表面的黑色晶体开始大面积剥落。
“成功了……”身边的董洁瘫软在地，大口喘息。
“快看！”琪琪虽然看不见，但她指着前方。
那个球体……裂开了。
如同蛋壳破碎。
大量的营养液从裂缝中涌出。
而在那些液体中，一个身影，随着洪流被冲了出来。
李想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在那个人影落地之前，接住了她。
是静香。
她浑身湿透，身上还连着几根断裂的导管。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双眼紧闭。
但她的胸口……正在微微起伏。
她还活着。
“我们……做到了。”李想抱着她，声音哽咽。
但就在这时。
一阵阴冷的掌声，从大厅的阴影里传了出来。
“精彩。真是精彩。”
那个本该被01号拖住的陈景行投影，竟然……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而在他的脚下。
是一堆黑色的、正在缓缓消散的……数据残渣。
那是……01号的尸体。
“虽然毁掉了我的‘神子’，稍微有点可惜。”陈景行看着李想怀里的静香，脸上依然带着那种令人作呕的微笑，“不过没关系。”
“因为……”
他抬起手，指了指那个已经裂开的黑色球体内部。
“……真正的‘容器’，其实……并不是那个摇篮。”
随着他的话音，球体内部，缓缓升起了一个……更加巨大的、更加复杂的……
金属王座。
而那个王座上，空空如也。
“那个位置，”陈景行看着李想，眼神里透着一种贪婪，“……是为你准备的，李想博士。”
“或者说……是为了那个……能够完美‘共鸣’、并摧毁了‘神子’的……最强意识体准备的。”
“你，才是那个……我真正想要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