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光波并非爆炸，而是一场高频的啸叫。
它没有摧毁任何实体的墙壁，却像是一把无形的利刃，狠狠切入了这片空间内无处不在的神经网络。
那些刚从黑暗中浮现、正准备发动扑击的数百名“01号”复制体，动作整齐划一地停滞了。他们那如同量产模具般的面孔上，同时也出现了极其不协调的抽搐。红色的电子眼开始疯狂闪烁，仿佛接收到了某种自相矛盾的指令，原本流畅的机械动作变成了僵硬的震颤。
“动手！”
琪琪手中的权杖光芒迅速黯淡，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软软地向前栽倒。李想眼疾手快，一把捞住她的腰带，将她扛在肩上，另一只手拽住董洁，朝着那个悬浮在中央的巨大黑色球体狂奔。
脚下的金属栈道在震动，头顶那些输送着绿色液体的透明管道发出吱呀呀的过载声。
“幼稚的把戏。”
那个巨大的陈景行全息投影并未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慌乱。他俯视着如蚂蚁般奔跑的三人，眼神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
“用‘守望者’那种粗糙的模拟信号，就想干扰‘黑山’的底层逻辑？就像试图用石头砸停一辆正在疾驰的高铁。”
他抬起手，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修正。”
仅仅两个字。
大厅内那种令耳膜刺痛的啸叫声戛然而止。
那些原本正在抽搐的复制体们，身体猛地一僵，随即恢复了静止。下一秒，数百双红色的眼睛重新锁定了奔跑中的李想，整齐划一的转头声在空旷的山腹中回荡，听起来像是一群正在上膛的枪械。
“抓住他们。拆解，分类，回收。”
陈景行下达了指令。
白色的浪潮动了。
数百名复制体爆发出的速度远超常人，他们没有发出呐喊，只有脚底踏碎金属地板的闷响。他们像是一群白色的猎犬，从四面八方围堵而来，瞬间封死了通往黑色球体的所有路径。
“该死！”
李想停下脚步，将琪琪放在董洁身后的掩体——一台废弃的重型发电机旁。他举起P226手枪，对着冲在最前面的一个复制体连开三枪。
“砰！砰！砰！”
子弹击中了对方的眉心和胸口。
没有血花。那名复制体仅仅是向后仰了一下，防弹纤维混纺的白色西装下甚至没有露出伤口。他面无表情地拍了拍胸口，继续向前冲。
“常规武器没用！”董洁在掩体后大喊，她手中的平板电脑屏幕疯狂闪烁，“他们的皮肤下层植入了非牛顿流体护甲，而且痛觉神经被切断了！”
“那就打断他们的腿！”
李想扔掉手枪，从后腰拔出那把在黑森林里用过的战术匕首，反手握紧。既然热武器无效，那就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
一名复制体已经冲到了面前，机械般的手臂带着破风声横扫过来。李想矮身避过，匕首切入对方膝关节的缝隙，手腕一抖，在那层白色西装上挑出一道裂口，随后一脚狠狠踹在对方的迎面骨上。
“咔嚓。”
骨骼断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那名复制体失去平衡跪倒在地，但即便如此，他依然试图用双手抱住李想的腿，脸上依旧没有任何痛苦的表情。
这根本不是在和人战斗，而是在和一群披着人皮的机器搏杀。
更多的复制体涌了上来。李想就算格斗技巧再高超，也无法同时应对这么多不知疲倦、不知疼痛的怪物。
就在一只惨白的手即将扼住李想喉咙的瞬间——
“轰！”
那个复制体的脑袋突然像西瓜一样爆开了。
不是枪击，而是从内部炸裂。黑色的不明液体四溅，溅了李想一脸。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
靠近李想外围的五六个复制体，身体毫无征兆地开始膨胀、扭曲，仿佛体内的基因链突然崩溃，在那昂贵的白色西装下化作了一滩滩无法名状的烂肉。
进攻的浪潮出现了缺口。
李想错愕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黑血，猛地抬头看向头顶。
在那纵横交错的透明管道之上，蹲着一个身影。
他也穿着白色的西装，但那衣服已经变得破烂不堪，上面沾满了油污和黑色的血迹。他的头发凌乱，皮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白色，半边脸上布满了黑色的血管纹路，像是一张破碎的瓷面具。
但他那双纯黑色的眼睛里，却燃烧着一种狂乱而傲慢的怒火。
是那个“真”01号！
那个在北海道地堡里吞噬了病毒，却反被病毒侵蚀的“初号机”。
“这就是你的‘新军’？”
01号的声音像是金属在摩擦玻璃。他并没有看李想，而是死死盯着半空中的陈景行投影。
“一群没有灵魂、只会执行死板指令的……垃圾。”
他从管道上一跃而下，重重地砸在复制体群中。
地面皲裂。
01号随手抓住一名复制体的脖子。那个复制体试图反击，但在01号面前，这种量产型的力量简直如同婴孩。
“看着我！”01号对着那个面无表情的复制体咆哮，“你这具空壳，也配用这张脸？！”
他手指发力，黑色的病毒顺着接触点疯狂注入。那个复制体瞬间剧烈颤抖起来，身体里的纳米机器人被病毒改写，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具废铁。
01号随手将废铁扔出去，砸倒了一片。
他抬起头，看着空中的陈景行，一脸的狰狞。
“老东西，你把‘完美’量产化了。这让我……很恶心。”
陈景行的投影皱了皱眉。
“你也失控了，01。”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感情起伏，“既然你主动送上门，那就和这些废品一起回收吧。”
随着陈景行的话音，周围所有的复制体突然放弃了李想，全部转向了01号。
“李想！”
董洁在身后大喊，将李想从震惊中拉回现实。
这是绝佳的机会。那个发疯的“初号机”虽然敌我不分，但他对“量产货”的仇恨显然大过对李想等人的兴趣。
李想不再犹豫，转身背起琪琪，拉着董洁，趁着01号在复制体群中大开杀戒制造出的混乱，冲向了那个悬浮在中央的黑色球体。
越靠近球体，空气中的压迫感就越强。那不仅仅是心理上的，而是一种实质性的物理重压。空气密度也发生了改变，每迈出一步都要消耗巨大的体力。
“这是高密度的信息场。”董洁看着手腕上的监测器，脸色苍白，“那个球体内部的数据流密度太大了，甚至引起了周围空间的轻微扭曲。我们正在走进一个……数据黑洞。”
他们终于冲到了球体下方的平台上。
近距离看，这个黑色的球体并不光滑。它的表面由无数块六边形的黑色晶体拼接而成，每一块晶体都在微微起伏，像是在呼吸。而在球体的正下方，有一束粗大的光缆连接着地底深处，那里面流淌着的不是电流，而是幽蓝色的、如同液态光般的物质。
“入口在哪？”李想环顾四周，这就是个巨大的实心铁疙瘩，根本没有门。
“没有物理入口。”背上的琪琪突然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虚弱，但思路依然清晰，“这是意识的容器。想进去，得‘插线’。”
她艰难地抬起手，指了指球体基座上的一排接口。
“那些接口……是给维护机器人用的。董洁，把你之前写的那个‘病毒’……也就是我的签名……灌进去。”
“可是设备都在车上毁了！”董洁急道。
“用这个。”
琪琪从贴身的内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只有硬币大小的、由几块碎裂的电路板拼凑起来的简易装置。那是她在来的路上，用那台报废战术电脑的残骸，还有一些乱七八糟的电子垃圾手搓出来的。
“这是个……信号桥接器。”琪琪喘息着说，“把它插进去，然后……李想，把权杖给我。”
李想将那根已经黯淡无光的权杖递给她。
琪琪握住权杖，将桥接器的另一端连在权杖底部的接口上。
“这根棍子虽然没电了，但它的核心晶体还记录着那个面具人的脑波频率。那是……最高级别的通行证。”
琪琪的手在发抖，她摸索着，将那个简易装置狠狠插进了黑色球体基座的一个数据端口。
“董洁，你也来。”琪琪咬着牙，“抓住权杖。我也抓住。李想……你也来。”
三人又一次，像在黑森林的木屋里那样，手握着手，握住了那根权杖。
“我们要做的，不是黑进去。”琪琪的嘴角渗出了血丝，“是……‘敲门’。”
“用那个面具人的身份敲门，然后……用我们的意识，把门撞开！”
“准备好了吗？”
“三。”
“二。”
“一！”
随着琪琪的一声低吼，三人同时集中精神。
权杖顶端的宝石，突然闪烁了一下。虽然微弱，但在这一刻却异常刺眼。
那是残存的一丝能量，被三人的意志强行激发了。
“嗡——！！！”
黑色的球体表面，那些原本呼吸般起伏的晶体，突然剧烈震颤起来。
紧接着，在他们面前，黑色的晶体像水银一样融化、退去，露出了一个圆形的、仅容一人通过的通道。
通道内部，是一片耀眼的、纯粹的白光。
“进！”
李想背着琪琪，拉着董洁，一头扎进了那片白光之中。
就在他们身影消失的瞬间，身后的黑色晶体迅速闭合，将所有的喧嚣、杀戮和那个正在疯狂咆哮的01号，全部隔绝在了外面。
……
白光散去。
脚下的触感变了。不再是冰冷的金属，而是……柔软的草地？
李想睁开眼，瞳孔瞬间放大。
这里不是什么充满了服务器的机房。
这是一片……花园。
头顶是蓝天白云，阳光温暖得有些不真实。四周是郁郁葱葱的树木，远处还有一条清澈的小溪在流淌。空气中弥漫着花草的清香，甚至能听到鸟叫声。
“这是……全息投影？”董洁警惕地环顾四周。
“不。”琪琪从李想背上滑下来，她依然看不见，但她伸手摸了摸身边的草叶，“这是……‘彼岸’。”
“那个所谓的……虚拟天堂？”李想抓起一把草，指尖传来的触感真实得可怕。湿润、微凉，甚至能感觉到草叶脉络的纹理。
“这是静香的意识空间。”董洁反应过来，“她是‘母体’，这个球体是基于她的意识构建的。我们……进入了她的脑子里？”
“准确地说，是进入了她负责维护的那个‘核心扇区’。”琪琪纠正道，“那个老疯子想把全人类都塞进这种地方？呵，品味倒是不错，就是太假了。”
“静香在哪？”李想没心情欣赏风景。
“在那边。”
琪琪抬手一指。
在花园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如同华盖般的古树。树下，摆着一张白色的桌子，和两把椅子。
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背影，正坐在那里，似乎在专心地摆弄着什么。
李想的心脏猛地一缩。
那是静香。
但又不完全是。
在这个虚拟的世界里，她看起来并没有受伤，也没有被囚禁。她就像是一个在这里生活了很久的女主人，恬静、安然。
李想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过去。
“静香。”他轻声唤道。
那个背影顿了一下，缓缓转过身。
那张脸，依然是李想熟悉的脸。但那双眼睛……
没有了六边形的蜂巢，也没有了人类的黑色瞳孔。
那是一双……金色的眼睛。
和那个面具人权杖上的宝石颜色，一模一样。
她看着李想，脸上露出了一丝困惑的微笑。
“你是谁？”
她的声音很好听，但是给人的感觉却是完全不认识李想。
“你怎么会……闯进我的‘育儿室’？”
育儿室？
李想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在桌子上，放着一个精美的摇篮。
摇篮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个……正在缓缓旋转的、由无数数据流构成的、发光的六边形光团。
静香伸出手，轻轻地摇晃着那个摇篮，眼神里满是慈爱。
“嘘……小声点。”
她竖起食指，放在嘴边。
“别吵醒了……新世界的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