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生龙浑身一僵，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
他脖子有些僵硬地，一点点转过头，看到身后站着的人时，脸色唰一下变得惨白。
带队的民兵队长李卫国，黑着一张脸，眼神像刀子一样刮在他身上。
李卫国身后，七八个民兵一字排开，手里端着枪，面色严肃。
整个粮站大院，鸦雀无声。
只有地上陈建斌几个人微弱的呻吟。
“李…李队长，您怎么来了？”刘生龙勉强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李卫国冷哼一声，往前走了两步，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现场，又看了看被扶起来还在哼哼的陈建斌。
“我刚才在外面，可听了好一会儿了。”
“五百块钱？磕头道歉？不然粮食就别想交？”
“刘站长，你这规矩，比国家政策还大啊。”
刘生龙冷汗瞬间就下来了。
他急忙摆手：“李队长，您听我解释，不是那样…”
“我是说，他们江坪村的粮食确实有问题，评级有争议，我这是…这是在调解矛盾！”
“是这年轻人对评定不满，故意煽动闹事，还动手打人！”
“您看看，把我小舅子打成什么样了，把粮站工作人员也打了！”
“这性质太恶劣了！”
他一边说，一边给地上那几个工作人员使眼色。
那几个工作人员会意，赶紧附和。
“对，对，是他们先动手的！”
“蛮不讲理！”
“破坏公粮征收！”
李卫国没理他们，而是看向陆少平。
“你就是江坪村的陆少平？”
“是，李队长。”陆少平点头。
“你来说，怎么回事。”
陆少平言简意赅，把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从陈建斌索要五十块钱贿赂，到侮辱伊莉娜，再到刘生龙来了之后偏袒包庇，关门威胁，最后开出五百块和磕头道歉的价码。
条理清晰，不添油加醋。
李卫国听着，脸色越来越沉。
等陆少平说完，他转向刘生龙，声音冷得掉冰碴。
“刘站长，他说的，是真的吗？”
刘生龙哪里敢认？他连连摇头：“李队长，他这是污蔑，赤裸裸的污蔑！”
“我们粮站一向秉公办事，严格按照标准收粮！”
“什么五十、五百，根本没有的事！”
“是他们粮食不合格，我小舅子按照规定办事，他们就怀恨在心，动手伤人！”
“您可要明察啊！”
他说得信誓旦旦，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李卫国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
只是那笑容，没有半点温度。
“刘站长，你是不是觉得，我耳朵不好使？”
“刚才你在院子里吼的那些话，我可是一个字不落，全听见了。”
“你说你就是这里的规矩，你就是王法。”
“你说不给五百不磕头，就让江坪村的粮烂在村里。”
“你还说，要让他们队长徐大强来公社做检讨。”
“怎么，现在当着我的面，就全不认了？”
刘生龙腿一软，差点没站稳。
他嘴唇哆嗦着，还想狡辩：“李队长，我…我那是一时气话，不能当真…”
“气话？”李卫国猛地提高声音。
“你一个粮站站长，国家干部，张嘴就是五百块孝敬，闭嘴就是磕头道歉！”
“这是气话？这是公然索贿，是欺压百姓，是破坏党群关系！”
他越说越气，指着刘生龙的鼻子。
“刘生龙啊刘生龙，组织上把粮站交给你，是让你为人民服务的！”
“不是让你在这里当土皇帝，欺压社员的！”
“你看看你干的这叫什么事！”
刘生龙被骂得狗血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知道，今天这事，捂不住了。
但他不甘心啊！
他熬了多少年，送了多少礼，才坐上这个位置。
就这么栽在一群泥腿子手里？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怨毒地看向陆少平。
“陆少平，你很好，你给我等着！”
“今天这事没完！”
“老子就算不当这个站长，也要弄死你！”
这话已经是赤裸裸的威胁了。
李卫国脸色一寒。
“还敢威胁人？”
“看来你是真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了！”
他侧头对身后一个民兵道：“小赵，教教刘站长，怎么跟群众说话。”
那个叫小赵的民兵应了一声，上前两步，抬手就是一个大耳刮子。
啪！
清脆响亮。
刘生龙被打得脑袋一偏，脸上瞬间浮现五个指印。
他捂着脸，又惊又怒：“你…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小赵年轻气盛，瞪着眼。
“你这种败坏党风国法的蛀虫，打你都是轻的！”
“再敢呲牙，信不信我给你上铐子？”
刘生龙被呛得说不出话，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
但他不敢再放狠话了。
李卫国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了，别在这丢人现眼了。”
“刘生龙，陈建斌，还有你们几个。”
他指了指地上那几个粮站工作人员。
“涉嫌索贿受贿，欺压群众，侮辱妇女，破坏公粮征收秩序。”
“全部带走，交给公社革委会处理！”
几个民兵立刻上前，把刘生龙、昏迷的陈建斌，还有那几个工作人员，全给扭了起来。
刘生龙还想挣扎。
“李卫国，你凭什么抓我？我是站长！”
“我要见公社领导！”
李卫国理都不理他。
“带走！”
刘生龙等人被民兵押着，灰头土脸地往外走。
经过陆少平身边时，刘生龙猛地停下脚步，死死盯着他。
那眼神，像毒蛇一样。
陆少平淡然回视，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弧度。
无声，却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嘲讽。
刘生龙气得浑身发抖，但被民兵一推，只能踉跄着往前走。
粮站大院，终于清净了。
李卫国走到陆少平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伙子，不错，临危不乱，有理有据。”
“这种粮仓里的耗子，尾巴早就该抓住了。”
“今天要不是你们硬气，还不知道要祸害多少生产队。”
陆少平摇摇头：“李队长过奖了，我们也是被逼得没办法。”
“要不是您来得及时，今天这事，还真不好收场。”
李卫国摆摆手。
“行了，客气话就别说了。”
“你们是来交公粮的，别因为这几个害群之马，耽误了正事。”
他转头看向粮站里剩下那些早就吓傻的工作人员。
“你们！”
“谁是管事的？”
一个年纪大点的老会计战战兢兢地站出来。
“李…李队长，刘站长他们都被带走了，现在…现在也没个主事的…”
李卫国皱眉。
“没主事的，粮食就不收了？”
“国家任务能耽误吗？”
他指着陆少平他们的牛车。
“江坪村的粮食，你们现在，立刻，重新验！”
“按照国家标准，该是几等就是几等！”
“谁再敢弄虚作假，徇私舞弊，刘生龙就是下场！”
老会计吓得一哆嗦，赶紧点头。
“是是是，马上验，马上验！”
他招呼着剩下几个工作人员，手忙脚乱地开始重新验粮。
这次，没人再敢耍花样。
麻袋被解开，谷子被倒出来，仪器检测水分，筛子过滤杂质。
每一项都严格按照标准来。
很快，结果出来了。
老会计擦着汗，大声汇报。
“报告李队长，江坪村上交秋粮，水分达标，杂质低于标准，颗粒饱满…”
“综合评定，一等粮！”
李卫国点点头，看向陆少平。
“听到了？一等粮。”
“该过秤过秤，该入库入库。”
“今天这事，公社革委会会给你们一个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