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少平听完，点了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你说你们城里人有文化，懂技术，比我这土包子强。”
“那好。”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王腾脸上。
“王知青，既然你这么有文化，这么懂技术。”
“那你给我说说，这上山伐木，有什么门路？”
王腾一愣。
伐木有什么门路？
他哪知道这个？
但他不能露怯，脑子飞快地转着，硬着头皮开口。
“伐木…伐木当然有门路！”
“得选好树，不能乱砍，得看树的粗细，高矮，还有位置…”
他说得磕磕巴巴，明显是在现编。
陆少平静静听着，等他停下来，才开口。
“说完了？就这些？”
王腾脸上有些挂不住，强撑着说：“这些还不够？伐木不就是砍树吗？”
陆少平摇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
“王知青，看来你这城里来的文化人，也就知道个皮毛。”
“那我问你，咱们村后山，哪片林子是公家的，哪片是集体林，哪片是封山林，不能动？”
“伐木要办什么手续，去公社哪个部门开证明？砍下来的树，多粗的能做梁，多细的能做椽子？”
“松木、杉木、杨木，哪种木头适合盖房子，哪种容易生虫？”
“砍树的时候，怎么下斧子，怎么留茬，怎么放倒，才能不伤到旁边的树，不砸到人？”
“树放倒了，怎么打枝，怎么截断，怎么往山下运？”
“用牛拉，还是用人抬？走哪条路最近最安全？”
“这些，你知道吗？”
他一连串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过来。
每一个问题，都具体到细节。
王腾被他问得张口结舌，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哪里知道这些？
他连后山都没上去过！
“我…我…”
他支吾了半天，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周围的村民听着，不少人脸上露出了然和讥笑的神色。
“看看，问住了吧？”
“还文化人呢，连这些基本的东西都不知道。”
“就这还想带队？”
张铁柱更是直接嗤笑出声。
“王技术员，你不是挺能耐吗？咋不说话了？”
“你倒是说说啊，哪种木头能做梁？说不出来了吧？”
“就你这点水平，还想带队？带你上山，怕是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王腾被众人看得脸上火辣辣的，又羞又恼。
他恼羞成怒，指着陆少平，尖声叫道。
“陆少平，你少在这儿拿着鸡毛当令箭，我问你这些了吗？”
“我是质疑你带队的能力，不是跟你在这儿扯这些没用的！”
“你以为你懂点砍树的门道，就了不起了？伐木最重要的是什么？是组织协调！是统筹规划！”
“这些，你会吗？”
陆少平看着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组织协调？统筹规划？王知青，你说得对。”
“但我想问问你，你连最基本的伐木常识都不懂，怎么组织？怎么协调？”
“你连哪片林子能砍都不知道，怎么规划？”
“你连哪种木头适合盖房子都分不清，怎么统筹？”
“难道就凭你一张嘴，空口白话，就能把事儿办好了？”
他每问一句，王腾的脸色就白一分。
周围的村民听着，纷纷点头。
“少平说得在理。”
“啥都不懂，还组织啥？”
“瞎指挥吗？”
王腾被问得哑口无言，胸口剧烈起伏。
他脑子里一片混乱，想反驳，却找不到词。
他总不能说，他就想当个指挥的，具体干活让下面人去干吧？
那样更丢人！
陆少平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但话里的分量却更重了。
“王知青，我看你不是真的想带队，也不是真的想为建学校出力。”
“你就是想借着这个机会，显摆你那城里人的身份，显摆你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你觉得你是知青，是文化人，就该压我们这些乡下人一头。”
“你觉得什么好事，都该紧着你们知青。”
“是不是？”
王腾脸色大变，下意识地反驳。
“你…你胡说，我…我是为了集体考虑！”
“为了集体考虑？”
陆少平冷笑一声。
“那我问你，你来村里这几天，除了挑粪骂人，找茬闹事，你为集体做过什么？”
“修拖拉机，你修好了吗？”
“下地干活，你干出什么成绩了？”
“现在建学校，你连最基本的伐木常识都不懂，就想带队？”
“你是真的想为集体出力，还是想借着这个机会，给自己脸上贴金，好早点回城？”
这话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接剖开了王腾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法。
他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陆少平说的，全对。
他下乡，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建设农村。
他就是想镀层金，混个资历，早点回城。
他来村里，处处显摆，处处想压人一头，就是为了维持他那点可怜的优越感。
现在被陆少平当众戳穿，他只觉得脸上像被人扒了一层皮，火辣辣地疼。
周围的村民听着，看向王腾的眼神更加鄙夷了。
“原来是这样，我就说嘛，他哪是真心来干活的。”
“就是来混日子，还想抢功劳！”
“真不要脸！”
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王腾耳朵里。
他浑身发抖，眼睛赤红，死死瞪着陆少平。
“陆少平，你…你血口喷人！”
“你污蔑我！”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嘶声喊道。
“我是响应号召下乡的，是来支援农村建设的！”
“你凭什么这么说我？”
“你这是打击报复，是污蔑知青！”
陆少平看着他歇斯底里的样子，摇了摇头。
“我是不是污蔑，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知青，我最后再问你一遍。”
“你口口声声说，是为了知青的权益，为了集体考虑。”
“那好，我现在告诉你，这次伐木，我会带队。”
“我会选几个对山里熟、有力气、听话肯干的年轻人一起去。”
“至于你们知青…”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腾和他身后的几个知青。
“想去的，可以报名，但得服从安排，让干啥就干啥，不能挑三拣四，不能闹事。”
“不想去的，或者觉得跟我这泥腿子干活丢人的，可以留在村里，继续干地里的活儿。”
“怎么样？公平吗？”
王腾张了张嘴，想说这不公平。
凭什么陆少平就能决定带谁不带谁？
凭什么他们知青就得服从安排？
但他看着陆少平那双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眼睛，看着周围村民鄙夷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再闹下去，他只会更丢人。
队长徐大强明显是站在陆少平那边的。
村民们也明显更信服陆少平。
他再闹，就是自取其辱。
但他心里那口气，怎么也咽不下去。
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陆少平，你别得意！”
“这次算你狠！”
“但咱们走着瞧！”
陆少平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淡淡的嘲讽。
“行，我等着。”
“不过在这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