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
沈学明站起身,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那就不打扰赵科长工作了。”
“哎,您慢走,沈处长常来坐坐啊!”
赵副科长热情地把他送到门口。
直到沈学明的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赵副科长才转身回到办公室,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拿起电话,熟练地拨出一个号码。
“喂,程主任……对,是我……”
“他刚才来过了……嗯,按您交代的,我都跟他打太极了……”
“对对对,您放心,我这边肯定按规矩办事,保证什么都查不出来……”
“哈哈哈,客气客气,以后还请程主任多多关照……”
……
江海市第一人民医院,设备科。
与临床科室的繁忙不同,这里安静得像个档案馆。
设备科科长孙建国,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正殷勤地给沈学明泡茶。
“沈处长!”
“您能来我们科室调研,真是让我们这里蓬荜生辉啊!”
“快请坐,快请坐!”
“孙科长太客气了。”
沈学明坐在客座沙发上,目光平静地扫过四周。
他今天没有提前通知,直接搞了个突然袭击,就是想看看最真实的情况。
市一院是除了市二院之外,另一家大量使用康健博达医疗产品的三甲医院。
“哎,应该的,应该的!”
孙科长把一杯热气腾腾的龙井放在沈学明面前,然后一屁股坐在他对面,开始大倒苦水。
“沈处长,您是临床出身的大专家,最懂我们这行的难处了!”
“现在这医疗技术发展多快啊?”
“简直一天一个样!”
“今天一个新技术,明天一个新材料,都是好东西,都能救命!”
“可这好东西……它贵啊!”
“我们选产品,那都是经过院里面专家委员会几十个专家,反复论证,开了无数次会的!”
“绝对是把患者的需求放在第一位!”
“我们设备科就是个执行部门,专家说哪个好,我们就采购哪个。”
“至于价格嘛……”
“沈处长,那是市场行为,是人家厂家定的价,我们医院能有什么办法?”
“我们也没那个议价能力啊!”
一番话说得声情并茂,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总结起来就一句话:我们是专业的,我们是无辜的,我们也是没办法的。
沈学明没说话,只是静静听着,偶尔端起茶杯喝一口。
“孙科长,我理解医院的难处。”
“我今天来也不是要问责,就是常规的工作调研。”
“能不能把康健博达那款新型复合人工关节的采购资料给我看看?”
“包括前期的市场调研、同类产品对比分析,还有院内专家论证会的会议纪要。”
孙科长一听,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没问题!”
“当然没问题!”
“我们的一切工作都经得起检查!”
他立马起身,走到文件柜前抽出厚厚一摞文件。
“沈处长,您看!”
“全套资料,一份不少!”
“从产品注册证、厂家资质,到我们院内的申请、论证、审批流程,全部合规合法!”
沈学明一页一页翻看着。
不得不说,孙科长这人虽然油滑,但做事是真的滴水不漏。
任何一个查流程的人来看,都绝对挑不出半点毛病。
这本身就是最大的毛病。
“孙科长,资料很完备。”
“但我有个问题,在这份同类产品对比分析里,我看到康健博达这款产品的价格,比德国那家老牌厂商的同类产品高。”
“但临床优效性的数据只提了一句材料生物相容性更佳,理论上可降低远期排异风险。”
“这个理论上,有没有更具体的临床数据支撑?”
孙科长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但立刻又恢复了自然。
“哎呀,沈处长,您问到点子上了!”
“不愧是专家!”
“您说这个性价比啊,可不能光看价格!”
“得看技术优势!”
“康健博达这个产品,它用的可是最新的多孔钛技术!”
沈学明知道,孙科长说的这些技术名词半真半假,夸大了优点,规避了缺点。
他缓缓站起身。
“今天麻烦孙科长了,我了解得差不多了。”
“哎,不麻烦不麻烦!”
沈学明没再看他,只是点了点头,迈步走出了办公室。
孙科长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他走到窗边,眼神变得复杂。
“年轻人,水深着呢……”
“你斗不过的。”
……
办公室里。
小刘探进半个脑袋冲沈学明用力招了招手。
沈学明放下笔,跟着他走到了人少的走廊尽头。
小刘把一叠打印出来的图表递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沈处,有发现!”
“您看!”
“除了市二院,还有市立医院、中医院、妇幼保健院,一共四家!”
“在同一个时间段大量采购了康健博达那几款高价产品!”
“还有更劲爆的!”
“我托同学查了查,这四家医院里,负责设备采购的副院长或者像孙科长那样的设备科一把手,在过去两年全都参加过海外学术交流活动!”
“赞助方是同一家叫什么博文医学发展基金会!”
博文医学发展基金会……
从一个科长,到四家医院。
从一个产品,到一个基金会。
……
办公室里。
卫敏今天穿了一件衬衫,领口微开。
“博文医学发展基金会……”
“我好像有点印象。”
“这个基金会,如果我没记错背景不在咱们江海市。”
“根子可能在省里甚至更上面。”
“触及到这个层面已经超出了我们卫健委一家能处理的范围。”
“孙科长那种人,系统里太多了。”
“你需要更确凿的证据。”
“或者从内部攻破。”
沈学明脑中立刻闪过了孙毅的。
“我明白。”
“任何一个坚固的堡垒,内部都不可能铁板一块。”
“有既得利益者就一定有被压迫的人。”
“也许我们可以从这些医院内部,寻找突破口。”
卫敏的嘴角浮现一抹浅笑,她走回办公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递给沈学明。
“这里面是纪委一位朋友之前给我的,关于省内几个类似案件的卷宗资料,脱敏处理过的。”
“你拿回去看看或许能找到些思路。”
“记住,程序正义有时候比事实本身更重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