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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微弱的亮光

    “天哥,佐治这手太毒。要是他真用政治部的力量帮人上位,江湖上谁还敢信手下的人?”

    “所以坤哥急着回去。”叶天眼神深邃,“乱世用重典,社团也得立新规矩。不过,乱起来的,何止是江湖。”

    他望向远处漆黑的海面。

    “医生,理查德,佐治……都凑一块了。也好。”

    ……

    仁心医院,单人病房。

    罗继靠在床头,听着收音机里的新闻,表情有些恍惚。

    倪家……就这么没了?

    他当了五年卧底,步步惊心,却始终找不到致命一击的机会。结果养伤这段时间,天翻地覆。

    门被推开,陆其昌走了进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

    “今天气色好多了。”

    罗继回过神,苦笑。

    “再好也没用了。倪家都没了,我这伤……白挨了。”

    陆其昌坐下,削了个苹果递过去。

    “别这么想。倪家盘根错节三十年,倒了是无数人前赴后继的结果。最后那一下,”他顿了顿,“是叶天推的。他把功劳,让给了警队。”

    罗继接过苹果,沉默了一会儿。

    “他当时踢我那一脚,是留情了。我知道。”

    “知道就好。”陆其昌拍拍他肩膀,“好好休息,伤好了归队。以后,不用再卧底了。”

    罗继抬起头。

    “真不用了?”

    “还上瘾了?”陆其昌笑骂,“危险没够啊?行了,以后有的是案子给你忙。”

    走到门口,陆其昌回头。

    “对了,下次给你带芭乐。”

    罗继咧嘴笑了。

    “好啊。”

    踏出医院大门,陆其昌没回警署。他伸手扯了扯身上那件皱得不成样子的便装外套领口,目光扫过街上缓缓巡行的警车,侧身拐进尖沙咀那片蛛网般交错缠绕的窄巷里。

    潮湿的墙壁蹭过他肩头,刮下一层灰白色的墙皮。脚下石板路坑坑洼洼,积着前一夜的雨水,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寂静的巷弄里显得格外清晰。他微微弓着背,在迷宫似的巷道里转了将近一个钟头,最后在一处堆满废旧纸箱和杂物的墙角,看见了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陈永仁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精气神,歪斜地靠在斑驳脱落的砖墙上,指尖夹着的烟已经烧到了滤嘴边缘,烫得他猛地一颤,才迟钝地将烟蒂甩到地上。

    短短七天,一切都变了。前些日子,他是倪坤私生子的身份被掀了出来,警校的大门从此对他关闭。好歹黄志诚伸了手,拉他做了卧底,让他还能顶着个暗警的名头,在街头勉强求生。他原以为卧底不过是扮个混混模样,谁料现实比地狱更难熬。警察的通缉令贴满大街小巷,社团的那些烂仔见了他就下狠手揍。尖沙咀堂口多得数不清,他像个没头苍蝇一家家去碰,却连门槛都摸不着。他掏遍口袋,摸出那张揉得发皱的电话卡,手指发抖地按下黄志诚的号码,听筒里传来的只有急促而冰冷的忙音。后来他才听说,黄志诚被抓了。那一刻,陈永仁觉得头顶的天塌了下来。

    更让他想不通的是,这两天忽然没人找他麻烦了。街面上的混混见了他,就像见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远远就绕开走。他身上仿佛被贴了一张看不见的标签,没有哪个堂口敢收留他。说白了,他现在就是个彻头彻尾的街头游荡者。没了社团依靠的古惑仔,连野狗都不如,“街溜子”这三个字,算是把他如今的处境钉死了。

    陈永仁蹲在地上,双手抱住头,整个人懵在那里。

    还没等他从这个荒诞的现实中缓过神来,铺天盖地的新闻就砸了过来——倪家倒了。他的卧底目标,消失了。那他还在这街头挣扎个什么劲?陈永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发疯似的冲向电话亭,再次拨通黄志诚的号码,得到的仍是对方被捕的消息。如同晴天霹雳。

    陈永仁在那墙角蹲了三天三夜,眼神空得像是两口枯井。就在他饿得眼前发黑时,一道熟悉的身影挡住了头顶那片朦胧的天光。他猛地抬头,干裂的喉咙挤出嘶哑的声音:“陆sir!”

    陆其昌没多客套,直接一屁股坐在他身旁,后背抵着冰凉粗糙的墙壁,发出一声闷响。他从外套口袋里摸出两罐冰镇啤酒,铝罐外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递了一罐给陈永仁。“最近怎么样?”

    陈永仁接过啤酒,指尖触到那片冰凉,才感觉麻木的身体找回一点知觉。他摇摇头,声音沙哑:“不好,一点也不好。我本来接了任务,要借其他社团的路子,往倪家内部钉钉子。可不知怎么,尖沙咀的堂口像串通好了,个个把我往外赶。我想转投你这条线,倪家却先一步垮了。我想回警队,黄志诚又栽了。陆sir,我是卧底,是黄志诚亲手拉我进来的……可现在,我连证明自己是谁的东西都没有了。”

    陆其昌拉开拉环,“啵”的一声轻响。他仰头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才慢慢开口,语气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疏淡:“你那些问题,我一件件跟你说。”

    陈永仁连忙点头,眼里终于有了点微弱的光亮。

    “尖沙咀的堂口不敢收你,不是因为你是倪坤的儿子。你的身份,倪永孝没藏着掖着,他巴不得所有人都知道你流着倪家的血。当然,倪永孝做事不至于那么低端,不会满街喊,但也绝不会特意去瞒。那些堂口不收你,不是怕倪家余威,纯粹是得给别人面子。”

    陈永仁心往下一沉,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爬上来。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给别人面子?谁的面子能大过倪家?”

    陆其昌放下啤酒罐,嘴角弯起一个没什么温度的弧度:“叶天。”

    陈永仁像是被呛住了,猛地咳嗽起来,刚喝进去的啤酒从嘴角溢出,刺激得他眼泪直流。他捂住胸口,好不容易平复呼吸,声音都变了调:“洪兴铜锣湾的堂主,叶天?那个……也是倪坤私生子的叶天?”

    陆其昌斜眼看他,语气里掺了点说不清是调侃还是什么的东西:“怎么,你看不上他?”

    陈永仁慌忙摆手,动作有些狼狈:“我哪敢看不上?这位是江湖上响当当的人物,跺跺脚尖沙咀都要抖三抖的大佬。前两天他在有骨气摆晋升宴,新记和新联盛的龙头都亲自到场道贺。宴席第二天,他就带人铲平了忠青社的老窝,手段厉害得很。这样的人物,我一个小角色,哪敢有半分不敬?”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浸满了苦涩。“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难不成,他想拉我进洪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