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顺着温行之指的方向望去,凝神看了好一会儿,才隐约看到,在那片湖底洼坑的中央,似乎横陈着一个长方形的巨大物件。它的表面覆盖着厚厚的藻类和水垢,但偶尔有斑驳之处,在穿透水波的阳光下,反射出一种不同于周围淤泥的、黯淡的金属光泽。
更令人心悸的是,那个长方形物件的四周,缠绕着数条足有成人手臂粗细的黑色锁链。那些锁链不知是何材质,在水中浸泡了不知多少岁月,此刻锈迹斑斑,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黑蛇,将那物件死死捆缚在湖底,另一端则深深楔入周围的岩石之中。
“棺材?!”斌子眼尖,失声低呼。
那长方形的轮廓,那被锁链捆绑的姿态......分明是一口棺材!一口被刻意沉入这湖底最深处的棺材!
“我操!谁这么缺德,把棺材扔水里还用链子锁着?”泥鳅声音发颤,“这得多大的仇怨?怕它诈尸爬上来不成?”
三娘脸色凝重:“这是锁煞葬,是极凶的镇煞之法。一般是古代皇帝处理谋逆之人的手段。”
温行之眼神锐利,仔细打量着那口被锁链缠绕的棺材,以及它周围的地势,沉声道:“不错。这洼坑并非完全天然,有开凿痕迹。棺材摆放的方位,正对‘葫芦腰’山洞的方向,是这‘葫芦禁’水脉的‘眼位’。这是有人想要借此地势和水脉,行封镇之事。”
他顿了顿,看向斌子和泥鳅:“斌子,你水性最好,跟我下去一趟。泥鳅,你和吴霍、三娘在船上警戒,准备好绳索,听我信号。”
“得令!”斌子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毛,但此刻被点了将,豪气顿生,三两下脱掉外衣,露出精壮的上身,将一把磨得锋利的短刀咬在口中。温行之也褪去外衫,他身形不如斌子壮硕,却更显矫健,同样握了把匕首。
两人深吸一口气,如同两条游鱼,悄无声息地滑入冰冷的湖水中,朝着湖底那口被锁链捆绑的棺材潜去。
我们在船上紧张地看着。湖水清澈,能清晰看到他们下潜的身影。斌子如同水獭般灵活,很快游到棺材近前,用手触摸那些冰冷的锁链。温行之则绕着棺材游了一圈,似乎在观察棺椁的结构和锁链的结点。
片刻后,温行之浮上水面换气,对我们喊道:“锁链是铸铁,已经绣的差不多了。用绳子系住棺材一头,你们试着合力拉,看能否松动。我和斌子在水下帮忙。”
我们立刻将带来的粗麻绳抛下,温行之在水下将其牢牢系在棺材一端。然后我们船上三人抓紧绳子另一端,温行之再次下潜,与斌子汇合。
“一、二、三!拉!”三娘娇喝一声,我们三人同时发力,竹筏都被拉得微微倾斜。水下的斌子和温行之,则用匕首、柴刀,对着锁链与棺材连接处、以及嵌入岩石的基座疯狂劈砍撬动。
湖水阻碍了力道,但多年的锈蚀也降低了锁链的强度。在水上水下的合力下,只听水下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以及铁链崩断的闷响。
“断了!快拉!”斌子冒出头来,兴奋地大喊。
我们不敢怠慢,拼命拉动绳索。那口失去了锁链束缚的棺材,仿佛瞬间失去了重量,以一种不符合其体积的轻快,迅速从湖底浮升而上。
哗啦!
棺材破水而出,带起大片水花,重重地撞在我们的竹筏边缘,引得竹筏一阵剧烈摇晃。我们赶紧稳住身形,同时将这口费尽力气才弄上来的棺材拖上竹筏。
这口棺材比寻常棺木要大上一圈,通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刷了一层厚厚的朱漆,但又在水中浸泡得发黑。而最令人咋舌的是,棺木表面,竟然镶嵌着无数细密的金丝,勾勒出繁复的、类似鸟羽和漩涡的图案,在阳光下闪烁着诱人而邪异的光芒。棺盖与棺身的缝隙处,更是用一种银白色的金属浇铸封死,严丝合缝。
“我滴个亲娘哎!这金纹,这宝石......这他娘的是个金匣子啊!”泥鳅眼睛都直了,伸手就想去摸那些金丝。
“发财了!这下真发财了!”斌子也激动得满脸通红,爬回竹筏,看着这口华丽而诡异的棺材,搓着手,“还等啥?赶紧开棺啊!看看里头到底有啥好货!”说着,他就要去掏工具撬棺,显然忘了这锁煞葬的危险。
“住手!”温行之厉声喝道,一把按住斌子的胳膊。他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目光死死盯着棺椁正上方一个不起眼的、约莫拳头大小的圆孔。温行之声音冰冷,“仔细看这棺椁的形制和封法。这是‘子母夺煞’!”
“子母夺煞?”我们都是一愣。
“没错。”温行之指着棺材解释道,“这看似一口棺材,实则是内棺加外椁。内棺为‘子棺’,负责存放尸身和陪葬品。外椁为‘母椁’,内部中空,填满了见血封喉的毒砂、腐水,或是培育了无数嗜血的毒虫。一旦强行撬动外椁,破坏了平衡,导致内外气压变化,母椁内的杀招瞬间就会激发,毒液喷溅,虫群涌出,方圆数米之内,绝无生机。”他指着棺椁正上方那个唯一的圆孔:“看见那个孔了吗?那是连接内外棺之间的唯一枢纽。里面有一件东西,叫做‘参差锁’。”
“参差锁?”我疑惑道。
“是一种极其精巧的机括锁,形如魔方,但内部结构更为复杂诡谲。”温行之沉声道,“锁芯由无数细小的、带有倒刺的青铜簧片和活动模块构成,必须通过这个圆孔,徒手伸进去,凭感觉摸索,将那些模块按照特定的顺序和方位一一归位,错一步,锁芯内的毒针就会弹出,刺穿开锁者的手掌,神仙难救。而只有解开参差锁,才能安全地分离子母棺。”
温行之的描述让我们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看着那口华丽棺材,仿佛在看一张择人而噬的巨口。
“那......那咋整?温少爷,您......您能开这玩意儿吗?”斌子咽了口唾沫,声音干涩。
温行之没有回答,他深吸一口气,示意我们将棺材在竹筏上放稳。他蹲下身,再次仔细检查那个圆孔周围,确认没有其他陷阱。然后,他拿出水囊,用清水反复冲洗自己的右手手臂,直到皮肤微微发红。
“先把这棺材运到岸上吧。稍后你们可以暂时歇一会,我需要绝对安静。”他沉声吩咐,眼神锐利如鹰,紧紧盯住了那个幽深的圆孔。
返回岸上之后,我们立刻屏住呼吸,就连呼吸都忘了,生怕弄出一点声响干扰到他。温行之将右手,缓缓地、极其稳定地,伸入了那个圆孔之中。他的动作轻柔得如同抚摸情人的脸颊,手臂上的肌肉线条却绷得紧紧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我们紧张地看着他,他的额头渐渐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显然正在凭借指尖的触感,在黑暗中与那凶险无比的“参差锁”搏斗。
他的手指偶尔会极其细微地抖动一下,或是停顿良久,仿佛在权衡某个关键步骤。我们都替他捏着一把汗,心脏跳得像擂鼓。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炷香,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温行之的呼吸变得略微急促,他的手腕忽然以一个极其巧妙的角度轻轻一旋——
咔、咔、咔......
一连串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机括转动声,从棺椁内部传来。那声音如同玉珠落盘,清脆而悦耳,但在我们听来,却如同仙乐。
紧接着,“咔嚓”一声更为响亮的脆响。棺椁四周相接的每一条棱上,几乎都弹开了肉眼可见的缝隙。紧接着,只见一阵齿轮旋转的“咔哒”声过后,整个棺椁的外围宛如孔雀开屏般绽放开来。外椁,被安全打开了。子母夺煞棺最凶险的一关,闯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