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椁开启,露出了里面真正的棺木——那口朱红色的“子棺”。它比外椁小了一圈,但依旧透着不凡的气韵。棺木质地细腻,朱漆如血,上面用金粉描绘着更为繁复神秘的图案,似云纹,又似某种古老的咒文。
没有了外椁的阻挡,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檀木、药材、以及一种极淡腥甜气息的味道弥漫开来。这味道并不难闻,反而有种诡异的幽香。
“乖乖......这棺材板儿,看着就值老鼻子钱了。”泥鳅搓着手,眼睛放光。
斌子也松了口气,咧嘴笑道:“温少爷,您真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接下来咋整?我是真想知道这里面到底有啥?”
温行之点了点头,但眼神依旧警惕:“接下来就可以上撬棍了。你们小心点。先用探针试试棺缝。”
斌子拿出探针,小心翼翼地插入棺盖与棺身的缝隙,慢慢划动,仔细感受着内部的动静。确认没有机括牵连后,他才对我和泥鳅使了个眼色。
我和斌子一左一右,将撬棍卡进棺缝。泥鳅立在棺尾,摆出一副老汉推车的架势。三娘和温行之则在一旁戒备,凝神以待。
“一、二、三!起!”
我和斌子、泥鳅同时发力,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摩擦声,沉重的棺盖被我们缓缓撬开了一道缝隙。更多的奇异香气涌出。当棺盖被完全推开,滑落一旁,露出棺内情形时,我们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僵在了原地,难以置信地看着棺中之物——
棺材里,并非预想中的一具枯骨。
而是两具尸体!
两具......栩栩如生,仿佛只是沉睡过去的尸体!
他们的皮肤保持着弹性,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毛孔,只是毫无血色,呈现出一种玉石般的苍白。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这两具尸体的衣着和样貌,截然不同,形成了极其诡异的对比。
左边那具,面戴一张造型狰狞、喙部尖锐弯曲的黄金鸟喙面具。身上穿着一件用金线绣满繁复鸟羽纹路、缀满各色宝石的黑色丝质袍服,华贵无比,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气息。他的双手交叠在胸前,手中握着一支长约五尺的权杖。那权杖通体金黄,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光芒。
“我......我操......”泥鳅结结巴巴地指着那乌鸦面具,“这......这不是梦里那个乌鸦祭司吗?!”
我心里也是咯噔一下。没错!这黄金乌鸦面具,这华贵袍服,这黄金权杖......与我们在那蛊术幻觉祭典上看到的乌鸦祭司,几乎一模一样。唯一的区别就是这支黄金权杖顶端,少了那颗黄金骷髅头。
而右边那具尸体,则穿着一身早已褪色、但依稀能看出是卡其布材质的工装夹克和长裤,里面是格子衬衫,脚上是一双皮质登山靴。这分明是近现代的户外着装。她是个女人,有着一头卷曲的棕色长发,面容姣好,带着明显的西方人特征,脸上凝固着一种极度惊恐和难以置信的表情。
“洋......洋人?!”斌子瞪大了眼睛,指着那女尸,“我操!看这穿着......该不会......该不会是那群美国人吧?!”
“哥,这女人会不会就是那个什么奥利维亚?”泥鳅回忆着照片上的细节,惊呼道,“我好像在那张照片上见过她!”
我没有迟疑,当即眼疾手快地从奥利维亚的笔记本中抽出那张拍摄于1900年的大合照。只是简单一眼,我就可以确定,她的确是那群外国人中的其中一个。至于是不是奥利维亚,尚且有待商榷。
“也不一定啊泥鳅,笔记本上说他们一行总共有五个女孩,来到寨子之前就已经死了三个了。剩下的一个是奥利维亚,另一个是爱丽丝。”我说。
“总之,她肯定是奥利维亚和爱什么丝中的其中一个。”斌子点了点头,“不对啊!她怎么被关在这棺材里了?”
这句话让我们精神一振。失踪了几十年的美国人,竟然和这个疑似古哀牢祭司的人物,一同出现在这口沉在湖底、被锁链捆绑的子母夺煞棺中?而且尸身不腐?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谁把他们封在这里的?
无数的疑问瞬间充斥了我们的脑海,让这口刚刚开启的棺材,蒙上了更加浓重的迷雾。
“我的老天爷......这他娘的唱的到底是哪一出啊?这外国妞该不会是个妖精吧?1900年,1980年。乖乖,整整80年,尸体跟新的一样。”泥鳅看着棺中并排躺着的两具衣着迥异的尸体,只觉得脑子完全不够用了。
“我说你这脑子能不能想点正常的。”斌子气不打一处来,狠狠给泥鳅送去了个脑瓜崩,“尸体不腐那才叫好呢!这说明这棺材不一般,能值大钱!咱们赶紧看看棺材里有啥值钱的东西吧?”
短暂的震惊过后,斌子的注意力很快被棺材内琳琅满目的陪葬品吸引了。除了那支显眼的黄金权杖,在尸体的四周,还散落着许多金光闪闪的器物:造型奇特的黄金酒杯、镶嵌着绿松石和红宝石的金碗、雕琢成鸟兽形状的金饰......每一件都工艺精湛,价值连城。
“乖乖!发财了,真发财了。”斌子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就叫山重水复疑无路,见棺大吉发大财!泥鳅,咱俩赶紧的,把里头值钱的家伙事儿都请出来。霍娃子,你心细,把这棺材盖上镶的宝石和金丝都给老子撬下来!小心点,别弄坏了,这都是钱!”
虽然满心疑惑,但拜在面前的财富的确令人垂涎欲滴。三娘和温行之对此也没什么反对意见,只是叮嘱我们动作快点。我们暂时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开始动手。
斌子和泥鳅小心翼翼地将棺材里的金器一件件取出,用软布包好,放入随身携带的布袋里。那支黄金权杖被斌子拿在手里掂量了一下,分量极沉,他摆出一副睥睨天下的姿势,咧嘴笑了笑,也仔细包好。
我则拿出匕首和小凿子,开始处理棺盖内壁镶嵌的那些宝石和金丝。棺盖内部同样雕刻着精细的图案,镶嵌着细小的各色宝石和金线,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我小心翼翼地用凿子尖部抵住一颗绿豆大小的红宝石边缘,轻轻用力,想把它撬下来。然而,就在我撬动宝石的瞬间,指尖似乎触碰到了宝石下方,棺木上似乎刻着什么东西。
我心中一动,停下动作,凑近仔细看去。只见在那颗红宝石旁边的木质内壁上,竟然遍布着密密麻麻的抓痕。而在这抓痕之上,似乎有用某种暗褐色液体书写的、极其潦草的字迹。我用手拂去表面的浮尘,那些痕迹更加清晰——是几行英文。字迹扭曲,仿佛书写者在极度的恐惧和痛苦中奋力刻下。
“三娘!你快来看!这好像有字!”我立刻喊道。
三娘闻声过来,蹲下身,借着阳光辨认那些字迹。她的脸色在看清内容的瞬间,变得异常凝重和震惊。
“上面......写的什么?”我忍不住问道,心中那种不祥的预感再次升起。
三娘抬起头,目光扫过我们每一个人,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寒意,缓缓翻译道:“乔害我!(Joe is harng !——Olivia)”
现场陷入了一片死寂。
空气仿佛凝固了。翠竹在风中微微摇曳,棺中那两具栩栩如生的尸体无声地躺着,乌鸦面具空洞的眼窝和奥利维亚(我们现在已经确定了,她就是奥利维亚)惊恐的表情,仿佛都在诉说着那场发生在几十年前的、血腥而绝望的背叛。
这是......奥利维亚的绝笔?遗书?是用......血写的吗?那个暗褐色的痕迹......
“我操!内讧了?!”斌子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吸引,猛地一拍大腿,“肯定是那个叫乔的洋鬼子见财起意,背后下黑手,把奥利维亚给关在这棺材里。我操!该不会那张帛书也被那什么乔带走了吧?”
泥鳅也倒吸一口凉气:“我的妈啊......这是活埋吧?”
这个发现完全出乎了我们的意料。我们原本以为那群外国人的覆灭是源于这寨子本身的诡异蛊术或者未知的危险生物。却没想到,最终可能源于人性的背叛。这口棺材里装着的既有无尽的财富,又有一桩血腥的背叛和临死前的绝望控诉。
温行之静立在一旁,眼神深邃,“斌子说得对,那张帛书很有可能是被这个乔带走了。”
“可他为啥要杀了同伴?”泥鳅不解,“杀了同伴,在这里不是更加寸步难行吗?”
“知人知面不知心。”三娘看着那封血书,语气复杂,“在那种绝境下,人性的黑暗面会被无限放大。为了独占秘密,为了活下去......什么都有可能发生。”
我看着那句简短的、承载着临终控诉的血书,仿佛能感受到奥利维亚写下这些字时的那种绝望、愤怒和不甘。背叛,让这座本就诡异的废弃寨子,更增添了一层令人心底发寒的阴影。
“知人知面不知心......”我喃喃重复着这句话,下意识地看了看身边的同伴。在这种地方,这句话像是一根冰冷的刺。
温行之站起身来,望了望逐渐昏暗的天色,“天快黑了,今天就到这里吧。你们抓紧时间收拾东西,我去找一些食物。”
我们选择了一处背靠巨大岩石、相对开阔的地方宿营,清理出一片空地,燃起了篝火。火光跳跃,勉强驱散着四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自心底滋生的寒意。
有了昨晚的前车之鉴,我们将那颗黄金头骨,摆放在了围坐的圈子正中央,希望它真能保佑我们免受蛊术的影响。在火光照耀下,黄金头骨那空洞的眼窝和咧开的嘴角,仿佛带着一丝诡异的冷笑,静静地注视着我们。
简单吃过晚饭后,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斌子和泥鳅很快裹着毯子,在篝火旁和衣而卧,泥鳅怀里还紧紧抱着一支步枪,仿佛这样才能获得一丝安全感。温行之则抱着胳膊,靠在一块岩石上闭目养神,但我知道,他肯定保持着最高的警觉。
我和三娘坐在火堆旁,负责前半夜的守夜。
夜晚的寨子,死寂得可怕。连风声都似乎被某种无形的东西吞噬了,只有我们面前篝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以及彼此轻微的呼吸声。远处的黑暗如同凝固的墨汁,那些沉默的泥佣和废弃的竹楼隐藏在阴影里,仿佛潜伏着的巨兽。我总觉得,在那些黑暗的角落里,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们,等待着我们松懈的时刻。
昨夜晚那集体梦游、跪拜石鼎的恐怖经历如同梦魇,依旧清晰印在脑海里。我手里紧紧握着那把转轮手枪,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却无法完全驱散心中的不安。精神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耳朵竖起来,捕捉着任何一丝异常的声响。
三娘似乎看出了我的紧张,她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轻声开口,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别自己吓自己。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稳住心神。”
我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带着烟火气的空气,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三娘,你说......那个乔,他最后怎么样了?他得手了吗?还是说也死在了这里的某个角落?”
三娘沉默了片刻,火光映照着她的侧脸,显得有些朦胧。“不知道。也许他带着哀牢王的宝藏离开了,也许他最终也没能逃过一劫。”“对了,我送你的铜钱还在吗?”三娘话锋一转询问道。
我心中一愣,没想到三娘会突然问这个,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我的那对成双成对钱,小心翼翼地递了过去。
三娘看着我滑稽的动作,旋即掩面轻声一笑,“保存的挺好啊!不过怎么多了一枚?说!是哪个小狐狸精给你的?”她的话让我的脸腾的一下就红了,我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个囫囵句子。三娘见我这样,也难得地展露出一抹笑颜。自从黄爷受伤,她就已经很久没这样笑过了。
我们不再说话,静静地守着夜,听着火苗的跳跃声,警惕着周围的动静。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后半夜,斌子和泥鳅准时醒来换岗。我和三娘这才得以躺下休息,但依旧是和衣而卧,武器放在手边,不敢有丝毫松懈。
我生怕会再度陷入那个诡异的蛊术梦魇之中。幸运的是,这一夜,除了偶尔不知从何处传来的、分不清是风声还是其他什么的细微呜咽外,并没有再发生任何诡异的事情。那颗放在中央的黄金头骨,也始终安静地待在那里,没有任何异动。
第二天清晨,天光放亮。
阳光再次驱散了夜晚的阴霾,但营地里的气氛却并不轻松。奥利维亚的血书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而那湖泊的秘密依旧未解。我们再次聚集在一起,讨论血书和接下来的行动。
“妈的,想了半宿,还是搞不懂那洋妞到底是啥意思。”斌子挠着头,一脸烦躁,“乔背叛了,然后呢?跟这水下的寨子有啥关系?”
“至少我们知道,这群外国人内部出了问题。背叛同伴肯定是有原因的,要么是他们之间发生了难以调和的冲突,要么就是生与死的抉择。”温行之冷静地分析,“这或许能从侧面说明,哀牢王的宝藏,确实存在,而且就在附近。”
“那现在咋整?还下不下水?”泥鳅看着那片在晨光下碧波荡漾、清澈见底的湖泊,心里直打鼓。
“下。”温行之斩钉截铁,“血书只是插曲,我们的主要目标没变。继续探索水下的寨子。无论乔做了什么,那群外国人最初的目标,和我们一样,都是揭开哀牢王的秘密。他们既然圈出这里,并试图下水,必然有其道理。”
于是,我们暂时将血书带来的困惑搁置,将全部精力重新投入到对湖泊的探索上。
然而,一整天下来,我们几乎绕着湖泊探查了所有可能存在水下建筑的区域,竹篙也反复试探了湖底的质地,除了更多的竹楼和寻常的湖底泥沙、水草之外,一无所获。
没有发现任何像是入口、通道、或者藏有特殊物品的地方。仿佛这片寨子,就是单纯地被水淹没,除了昨天的那口子母夺煞棺外,再无其他秘密。
疲惫和失望写在了每个人的脸上。当夕阳再次将天空染成橘红色时,我们划着竹筏,回到了早上出发的岸边。
“妈的!白忙活一天!屁都没找到!”斌子泄气地将竹篙扔在竹筏上,一屁股坐在岸边,看着逐渐暗下来的湖面,满脸不甘。
泥鳅也唉声叹气:“唉,怎么一天不如一天?除了破房子还是破房子!那帮外国人是不是搞错了?”
三娘蹙着眉,看着地图上那个被红圈标记的湖泊,又抬头望向湖泊对面那堵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高大的岩壁,沉默不语。
我也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耗费了如此大的精力造船、探查,结果却是一场空。难道奥利维亚他们的线索是错误的?或者,秘密并不在水下,而在......别处?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随着三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