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角的啤酒馆里烟雾缭绕,混杂着麦芽发酵的酸味、烤猪肘的油腻香气和男人们身上粗重的汗味。
木制长桌边挤满了人,酒杯碰撞的哐当声、醉醺醺的笑骂声和某种压抑着的、沸腾般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天花板。
西奥多压低帽檐,试图遮住自己那头过于醒目的白发,但他那双此刻因新奇而熠熠生辉的异色眼睛却亮得惊人。
“来慕尼黑当然要喝啤酒吃烤肠啦!”
他兴致勃勃地宣布,声音轻松愉快,仿佛他们只是三个再普通不过的游客,而非潜入这座动荡城市、试图刺探一场可能引爆整个欧洲阴谋的超自然能力者。
他甚至还像真正游客那样,饶有兴致得打量着印有啤酒厂标志的厚重玻璃杯。
朱利安没理他。他深棕色的眼眸冷静地掠过酒馆里每一张或狂热、或麻木、或焦虑的脸。
对他而言,这里嘈杂不堪的不仅仅是声音。
他的能力像一根无形的探针,轻易地刺入表层意识之下,捕捉着那些未被说出口、却在心底疯狂滋长的念头:
「……凡尔赛的耻辱……必须洗刷……」
「……我们被出卖了……那些蛀虫……」
「……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人……秩序……铁腕……」
「……犹太人……共产党……是他们偷走了我们的面包……」
——无数细小的、充满怨毒的嘶鸣,如同黑暗中纠缠蠕动的毒蛇,让他下意识地蹙紧了眉头。这里的情绪浓度高得令人窒息。
“先别多想了,先吃饭,填饱肚子才能想问题。”西奥多已经掰开一块沉甸甸的黑面包,毫不在意地塞进嘴里,话语因此变得含糊不清,
“谢天谢地,我已经在诊所吃了好几天咖喱了,刚好换换口味。”
朱利安终于将目光聚焦到他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你到底试了多少次?”他压低声音问。
“控制变量,多次实验嘛,科学精神。”西奥多咧嘴一笑,绿眼睛里闪着光,完全没觉得哪里不对,甚至带着点小小的自豪。
阿拉里克坐在他们对面的长凳上,身体姿态看似放松,实则像一头绷紧的狼。
他同样戴着帽子,帽檐阴影下,那双继承自冯·阿德勒家族的冰蓝色眼睛冷冷地扫视着周围,评估着每一个可能的威胁。
“我看你们俩连一句像样的德语都不会说,”他嗤笑一声,“提醒一下, 侄子,尤其是你,他们现在对外来人员,可没这么友好。尤其是看起来……很特别的外来人。”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扫过西奥多没藏好的几缕白发。
朱利安终于收回探查的心神,瞥了西奥多一眼:“听到了?你等下尽量少说话。必要的时候,我来说。”
阿拉里克猛地转过头,目光钉在他脸上。“什么时候的事?”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和被蒙在鼓里的不快,“你会说德语?”
他确信这一路上朱利安没有任何学习或表现的迹象。
“我一直会说。”朱利安回答得轻描淡写,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啤酒。
“Jet大学时的选修课学过,成绩还不错。”西奥多在一旁快乐地补充道,脸上带着与有荣焉的笑容。
阿拉里克的表情像是被人无声无息地摆了一道。“我从来没有听你说过。”他甚至回想不起一个德语音节,“一个词都没有。”
朱利安几不可察地翻了个白眼。
“你又没有问。”他稍作停顿,故意慢悠悠地补充,“阿拉里克,你不会以为,我不会说德语,就敢跑到巴伐利亚的心脏地带来吧?”
阿拉里克眯起了眼睛,吧台附近昏暗的煤气灯在他眸中投下跳跃的光点。
有那么一刹那,他放在桌下的指尖似乎有微弱的橙红色光芒一闪而逝,但最终他只是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笑容。
“行啊,医生(Doktor),” 他朝忙碌穿梭的侍者方向抬了抬下巴,“那就你来点餐。让我看看你的‘流利’德语。”
朱利安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从容地抬起手,向不远处忙碌的侍者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
当那位身材壮硕、系着脏围裙的侍者不耐烦地走过来时,一连串流畅而地道的德语已经从他唇间自然地滑出,语调甚至带着一点南德的口音,听起来就像个本地知识分子。
西奥多在旁边听得津津有味,甚至下意识地跟着微微点头,尽管他一个字也没听懂。
而阿拉里克则靠在椅背上,帽檐下的目光紧紧盯着“朱利安”的侧脸,那双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
有惊讶,有被打乱算盘的不爽,但更多的,是一种深刻的、重新评估的审视。
他像是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位他一直以为足够了解的、拥有着传说般力量的“医生”,其外壳之下究竟隐藏着多少他未曾触及的维度。
冒着泡沫的啤酒和滋滋作响的烤肠很快上桌。
西奥多迫不及待地咬了一口,被烫得直哈气,却还是竖起大拇指,含混不清地赞叹:“值了!这趟没白来!”
朱利安没有碰面前的食物。
他的意识依然像一张精细的网,在这个喧嚣的空间里延展,捕捉着酒馆里每一缕思绪的细微震颤——愤怒的醉汉、心不在焉调情的男女、暗自计算小费的疲惫侍者……
所有的精神波动都如同杂乱无章的无序布朗运动,喧嚣,却找不到任何被某种更高意志梳理、引导或强化的痕迹。
“不对劲。”他突然用英语低语,声音压过周围的嘈杂,传入两位同伴耳中。
“阿拉里克,除了直接读心,还有什么更间接、更隐蔽的方法能侦测契约的存在?如果对方刻意防范的话。”
阿拉里克慢条斯理地擦掉唇边的啤酒沫,银制的餐叉在他指间灵活地转动,在昏黄的煤气灯下划出一道道冰冷的弧光。
“亲爱的医生,你的‘读心’能力本身就已经是现存最顶级的探测仪了。”
“契约说到底,就是一套系统化、遗传性的认知操纵,”叉尖突然精准地刺入香肠酥脆的表皮,“而读心家族……”
他微微用力,滚烫的肉汁瞬间溢出,溅在粗糙的亚麻桌布上,晕开一个个透明的油渍圆点。“……天生对这类精神层面的‘污染’最敏感。”
阿拉里克向前倾身,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要只倾听具体的内容。留意思维河流本身的走向和形态——自然状态下,应该像这样……”
他晃了晃手中的啤酒杯,金黄色的液体表面,泡沫毫无规律地生成、碰撞、破碎,一片混沌。
“但契约作用时……”他突然将酒杯猛地向一侧倾斜,所有的泡沫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牵引,齐刷刷地、异常同步地涌向同一侧杯壁,呈现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整齐划一。
“……你会看到这种‘一致性’。哪怕内容再混乱,底层的‘流向’也会被强行统一。”
暮色彻底吞没了最后一缕夕阳,将慕尼黑老城区的街巷染成深蓝。
他们结账离开喧闹的啤酒馆,走上冰冷的石板路。
朱利安依言解开部分精神屏障,允许千万个陌生人的思绪如同莱茵河无数细小的支流,更加汹涌地汇入他的脑海。
然而直到夜色渐深,潮湿的雾气笼罩了街巷,街角的煤气灯在雾中投下摇晃模糊的光晕,将三人的影子在石板路上拉得很长、时而扭曲交叠,他们依然一无所获。
朱利安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深棕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愤怒、恐惧、对未来的迷茫……情绪很多,很强烈……但全都是自发的、杂乱无章的内容……”他低声喃喃,声音几乎消融在潮湿冰冷的夜雾里,
“完全找不到那种被刻意引导、强化的‘一致性’线索。”
街道上的人群情绪如冰冷的潮水般不断涌来——
失业者的愤怒、小市民的恐惧、失业军人的盲目狂热——
但这些情绪的浪潮彼此冲撞抵消,其中真正能被辨识出带有契约那独特“指纹”影响的,却寥寥无几,如同投入大海的石子,瞬间被自发的惊涛骇浪所吞没。
这发现让空气变得更加凝重。
如果契约的力量在此地如此微弱,那推动这一切的,究竟是什么?
“这样碰运气也不是办法,”西奥多低声说,他的眼睛里映着煤气灯摇曳的光,之前的轻松已被凝重取代,
“我们能不能找到电家族的人?试着远远地读心?既然是他们在策划,总该知道些什么。”
朱利安从沉思中抽离,点了点头,理智迅速压过了那丝不安。
“确实应该尝试。源头的信息必然比这些散逸的情绪更集中。”他的目光扫过雾气弥漫的街道。
阿拉里克发出一声短促而冰冷的嗤笑,打破了两人刚刚升起的希望。
“你们也太天真了,医生,还有我们亲爱的Ther。”他蓝眼睛里的嘲讽几乎凝成实质,
“他们策划的可是针对读心家族的阴谋。你觉得,他们会蠢到留下明显的、可以被你们这种‘顶级探测仪’轻易捕捉到的精神把柄吗?”
“任何关键信息,必然被层层封锁,或者只通过绝对可靠的方式口耳相传。”
朱利安沉默了片刻,夜雾沾湿了他额前的碎发。他不得不承认阿拉里克说得有道理,这种谨慎符合逻辑。
“你说得对,他们必然有防备。”他承认,但语气并未动摇,
“但即便如此,我们也该去亲眼看看。感知一下那里的‘氛围’,观察进出的人。这远比我们此刻像无头苍蝇一样在情绪的海洋里漫无目的地寻找要强。”
即使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去收集第一手数据。
阿拉里克审视着他坚定的侧脸,又瞥了一眼旁边显然更支持朱利安方案的西奥多,最终耸了耸肩,一丝无奈混合着“我就知道会这样”的表情掠过他的脸庞。
“好吧,固执的医生。我带你们去我知道的一个外围据点。”他压低声音,语气变得严肃,
“但记住,把头发藏好,尤其是你,侄子。战争结束后,电家族的人对‘背信弃义的英国佬’和阿什福德家可没多少好感。”
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西奥多显眼的白发,以及那双在暗处也难掩特别的异色瞳。
“我们只要躲得远远的,‘听’一下就好。”朱利安重申计划。
阿拉里克不再多言,只是做了个“跟上”的手势,转身融入浓雾。
他领着两人穿过几条狭窄、蜿蜒的小巷,避开主干道上零星的行人。
最终,他们在一条僻静的后街停下,躲在一堆废弃的木箱和油布后面。
阿拉里克指向街道对面一栋毫不起眼的三层石制建筑,窗户大多漆黑,只有二楼一扇窗户透出微弱的光亮,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就是那里。一个已知的电家族联络点。平时没什么人,但最近似乎有些‘小活动’。”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只剩气声。
朱利安立刻凝神,将所有的感知力聚焦于那栋建筑。
意识如同无形的触须,小心翼翼地探向那扇亮灯的窗户,试图穿透石墙和窗帘的阻隔,捕捉其内的思绪……
片刻之后,朱利安微微蹙眉,收回了感知。
他眼中的微光黯淡下去,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失望:“里面只有两个人。”
“思绪和街上听到的差别不大,更多的是在抱怨战争赔款压得人喘不过气;幻想如果有‘契约’就好了,就能重新‘引导’那些混乱的凡人意志;还有就是……”
他叹了口气,“……在抱怨菲利克斯的‘软弱’和‘背叛’,认为他让家族蒙羞,不配做继承人。”
“没有什么实质性的计划内容,”朱利安总结道,“但他们倒是真的很讨厌菲利克斯。”
阿拉里克发出一声了然的冷哼,嘴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是当然。我那些亲爱的表亲们可恨死我那个‘好舅舅’了。”
“他拒绝使用继承人的权力,在他们眼里就是放弃了家族复兴的最大利器,是彻头彻尾的叛徒。”
西奥多担忧地看了一眼那栋建筑,低声问:“还有别的据点吗?或许有更重要的人知道些什么?”
“换了多少个据点都一样,”阿拉里克不耐烦地挥了下手,动作带起一丝微小的火星,在潮湿的空气里瞬间熄灭,
“只要他们还有点脑子,就不会把这种关乎成败的重要信息,放在任何一个可以被读心家族轻易感知到的、普通成员的脑子里。那太冒险了。”
他转向朱利安,冰蓝色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要我说,医生,我们别再浪费时间在这些小虾米身上了。”
“我们应该直接去找我亲爱的表亲——康拉德·沃尔夫冈·冯·阿德勒。”
“他手里持有上任继承人留下的一点契约碎片,是家族里的实权派,而且一直是菲利克斯最坚定的反对者。他肯定知道核心计划。”
朱利安立刻摇头反驳:“找到他有什么用?如果他持有契约,无论是我的认知操纵还是读心,对他都起不了效果。我们根本无法从他那里得到任何信息,反而会暴露我们自己。”
“诶呀,医生,你也太思维定势了。”阿拉里克笑了起来,那笑容里带着对于打破规则的跃跃欲试,
“这些高级的、精巧的方法行不通,我们就用最原始、最有效的呗?”
他指尖“噗”地一声窜起一簇稳定燃烧的小火苗,在他瞳孔里跳跃,
“我有电家族的血统不怕雷电,但康拉德……他可没有火家族的血统,总会怕火焰的灼烧的。物理层面的‘说服’,有时候比精神层面的更直接有效。”
“你疯了?!”西奥多猛地抓住阿拉里克的手腕,试图压灭那簇火苗,声音里充满了震惊和反对,
“你这是直接向电家族宣战!而且还是对持有契约的核心成员动用私刑!你是嫌你菲利克斯舅舅现在的麻烦还不够多,想再给他树一个不死不休的强大敌人吗?”
他无法接受这种激进又危险的做法。浓雾似乎也因这突如其来的紧张提议而变得更加冰冷刺骨。
阿拉里克猛地抽回手,火苗倏地熄灭,他脸上那点玩世不恭的笑意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暴躁的不耐烦。
“电家族的那帮人都在准备组织暴动了!你居然还在思考这种‘会不会给舅舅添麻烦’的层面?”他逼近西奥多,声音压得很低,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潮湿的空气里,
“等他们真的把事情闹大,引起大规模的暴动和镇压,到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