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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隰朋三策定大位 叔牙力荐管夷吾

    齐国无君,境内混乱,盗贼横行,鲍叔牙和公子小白如此不带护卫,改扮而行,甚是危险。幸好一路上并无险事,车在天明时分已进入临淄城内。城内街道重重,屋瓦相连,望之无边,不愧为天下大国的都城。车小心地绕开正街,驶进深巷,至下大夫隰朋的府第后院门外停了下来。

    周朝的官制,大臣分为卿、大夫、士三等,每等又分三级:为上卿、中卿、下卿,上大夫、中大夫、下大夫,上士、中士、下士。齐国素称豪富,隰朋的官位虽然只是中等偏下,其府第之阔大,却几乎相当于小国的宫城。隰朋听罢门卒通报,忙奔至后院,亲自将小白和鲍叔牙迎至府内。

    从前小白在临淄城中,交往的俱是宗室贵族和中上卿之类的高官,和隰朋还是第一次见面。借着向府内正堂走过去的机会,小白仔细打量了隰朋几眼,见他貌不惊人,身材低矮,面孔焦黑如炭,鼻子眼睛和嘴唇挤成了一堆,看上去呆头呆脑的,心中不禁大为失望。

    他听鲍叔牙说过,隰朋是众大臣里第一个想拥他登上君位的人。那暗中前往莒国的使者,就是隰朋亲自派出的。隰朋素来忠心,勤于政事,是个难得的贤能之臣。小白这下心里不以为然,想,什么贤能之臣,这隰朋想拥我登位,只是出于私心。他不过是个小小的下大夫,若无大功于国,只怕永远也难以升到卿位。但若是我能登上君位,这隰朋就有了拥立大功,还愁没有高官可做吗?

    尽管如此想着,小白还是对隰朋很客气,礼敬有加。这时别说是一个下大夫,就算是一个下士,只要愿意拥他登位,小白也肯放下架子,着意结纳。

    三人走进正堂,互相谦让一番后,小白居中坐于正席,鲍叔牙和隰朋分左右相陪。侍女们端着托盘缓步走入,跪在席前,献上酒食。小白又累又困又饿,顾不得客气,狼吞虎咽地大吃大喝起来。鲍叔牙借这个机会,详细地把他们怎样在路上遇到管仲,怎样改装进入临淄的经过说了一遍。

    “天意、天意!是天意许公子为齐国之君啊。”隰朋感慨地说道。

    “那管仲竟敢充当‘刺客’,其心地之险恶可想而知。我惧他还有对公子不利的毒辣计谋,这才改装入城。请隰大夫尽快告知众大臣,立公子为君。不然,迟则生变啊。”鲍叔牙急急说道。

    “鲍先生所言甚是有理,我即刻遍访众大臣,商议立君大计。”隰朋说。与鲍叔牙相反,他神色安定,看不出有任何焦急之意。

    “遍访众大臣,岂不迟了?我看还是把众大臣招到朝堂上,即刻拜公子为君,最为上策。”鲍叔牙说道。

    “不,公子此刻绝不能到朝堂去。”隰朋决然地说道。

    “这是为何?”鲍叔牙神色顿变,小白的手亦是一颤,差点将杯中的美酒倾了出来。两人以为隰朋已改变了主意。此时此刻,隰朋若是改变了主意,那么他们无疑是自投罗网,陷入了死地。

    “请问鲍先生,目前国中最有势力的臣子,是哪几人?”隰朋不答反问。

    “自然是高氏、国氏二人。他们世居卿位,家室富豪,族丁众多,历代国君对他们都很礼敬。”鲍叔牙不明白隰朋为什么要这样问,但还是回答道。

    “是啊,高氏、国氏乃众臣之首,当此国乱之时,理应挺身而出,维系国脉。然而近些时来,他们都是深居不出,闭门谢客,任由众大臣自作主张,这到底是为什么?”隰朋又问道。

    “莫非高氏、国氏竟也包藏祸心,意图不轨?”鲍叔牙心中大跳起来。

    “不错,高氏、国氏对于二位公子,俱是心存不善。”隰朋压低声音说着,并用眼角悄悄望了小白一下。小白早已镇定下来,仰头连饮,看也没有向鲍、隰二人看上一眼。

    闻变不惊,气量自是宏大,其为君有道矣。隰朋不由得暗中赞道。

    “高氏、国氏俱为世受君恩之族,怎敢如此……如此心怀歹谋?”鲍叔牙怒道。

    “高氏、国氏心怀歹谋,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只因人心不忘太公恩德,依然忠于齐室,才使得他们不敢轻举妄动。先君不幸被弑,给了他们一个绝好的机会。他们先鼓动众大臣以弑君之罪杀了公孙无知,然后有意默许众大臣分头迎立二位公子,企图使二位公子在自相残杀中同归于尽。到这时,高氏和国氏方才会出头寻得公室中一位远支少年,立为国君,以便独掌权柄,逐步侵夺公室土地,变姜氏之齐国为高氏、国氏之齐国。此时公子若贸然出见众臣,必然会被高氏、国氏加害啊。”隰朋神情凝重地说着。

    啊,这隰朋看上去貌不惊人,胸中却甚是明白,当真不愧为贤能之臣。小白忍不住在心里赞叹起来,同时对师傅也更为佩服。鲍叔牙慧眼识人的本领,果然是名不虚传啊。

    “那么,以隰大夫之见,我等该当如何?”鲍叔牙忧心忡忡地问道。

    “高氏、国氏虽然势大,但并不能一手遮天。唉!我也是近两天才发觉他们的歹谋,想派人告知你们这个消息,让你们隐身入城,可怎么也找不到托心腹的使者。幸赖天意让管仲为难你们,使你们改装入城,瞒过了高氏、国氏的耳目。嗯,我们须趁此良机,让公子暂留在此,然后你我遍访众大臣,使众大臣人人都推举公子,以逼迫高氏、国氏亲来迎请公子登位。如此,则大事成矣。”隰朋从容不迫地说道。

    “据我所知,众大臣与公子纠交好者甚多,且公子纠名分占先,又有鲁国作为强援,万一众大臣力推公子纠为君,我们又该当如何?”鲍叔牙仍是不放心地问道。

    “这个不妨,我有三条理由,可以说服众位大臣。”隰朋自信地说道。

    “是哪三条,还请大夫明言。”鲍叔牙恳切地问。

    “请问鲍先生,先君被弑,究竟是祸从何起?”隰朋又是不答,先来了个反问。

    “这……”鲍叔牙欲言又止,面露不悦之色。他当然知道齐襄公被杀,“祸”在哪里,但是难以回答。

    齐襄公还是太子时,就以荒淫无耻闻名国中,继位之后,更是变本加厉,毫无顾忌。八年前,鲁桓公带着夫人文姜来到临淄,与齐襄公相会,修两国盟好之约。文姜是齐襄公的庶母妹,生得极美。齐襄公将她从馆驿接进内宫,经夜不归,至次日方回。鲁桓公大怒,指责文姜与齐襄公通奸,立即要摆驾回国。齐襄公闻知亦是大怒,在送行的宴会上有意灌醉鲁桓公,令公子彭生扶鲁桓公上车。那彭生臂力极大,竟硬生生勒断了鲁桓公的肋骨,使他毙命车中,然后谎说鲁桓公是酒后中恶而死,将他的尸体送回鲁国。

    堂堂一国之君竟如此暴毙在邻国都城,引起天下震动,大家纷纷责骂齐襄公丧心病狂。鲁国也非弱者,一边扶新君即位,一边派使者至齐,要求齐襄公惩罚凶手。齐襄公无奈,只得当着鲁国使者之面,杀死彭生。然而此举又使齐国的臣下心中不服,俱是怀有怨意。

    文姜因为这件事,亦是不敢回国,只好住在齐鲁交界的行馆之中。齐襄公在如此情势下,偏偏不避嫌疑,时时借行猎之名,到行馆中与文姜相会。于是,齐国内外人言汹汹,都将齐襄公视为昏君。鲁桓公的儿子鲁庄公深感羞辱,整天操练兵卒,意欲攻齐报仇。齐襄公为压服人心,大肆征调丁壮,扩充战车,并四处征伐,做出了好几桩更加震动天下的大事。

    首先,他借口郑国出了逆弑大恶,将郑国国君诱杀。紧接着发动大军,一举灭掉了纪国,顺势陈兵鲁国边境,以强大的兵威压服鲁庄公,使其立下与齐国的和好盟约。这些“大事”做下,使周围小国大为惊恐,纷纷派出使者至齐,对齐襄公大加赞颂,并献上美女白璧。

    齐襄公得意之下,又决定派兵讨伐卫国。他很容易地找到了讨伐卫国的理由——卫人不该逐走先君公子朔,另立公子黔牟为君。他先派使者到卫国,让公子黔牟退位,将国君之位还给公子朔。而公子黔牟倚仗着周天子的支持,毫不退让,怒声将齐国使者骂回。恼怒之下,齐襄公胁迫鲁、宋、陈、蔡四国,随他一同出兵征伐卫国。四国畏惧齐国的兵势,只得派出兵车,跟在齐国大军后面。

    周天子见卫国危急,慌忙中派下士子突充作大将,率兵车二百乘驰援。只是周室已衰,兵不耐战,与齐军才一交手,便四散溃退,作鸟兽散。下士子突无奈之下,唯有举剑自刎而亡。

    齐襄公如愿以偿,赶走了公子黔牟,扶持公子朔做了卫国国君。然而周天子毕竟是天子,虽已衰弱,名义上还是天下共主,还能号召一些诸侯。退兵回国之后,齐襄公总是担心周天子会伺机报复,就命令大夫连称、管至父驻守葵丘,防备周天子前来讨伐。不想周天子没有攻过来,连称、管至父二人倒起了反心……

    齐襄公被弑之祸的根由,在齐国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是依着“子不言父过,臣不言君过”的礼法,鲍叔牙在此时此刻,不宜提起先君被弑之祸的根由。

    “先君被弑,其祸在于得罪了周天子。无论如何,周天子也是天下的共主,周天子一天视齐为敌国,我们就一天也得不到安宁。今日齐国的第一要务,就是要与周天子恢复旧好。”隰朋坦然说道。

    “你是说,立公子为君,可以与周天子恢复旧好?”鲍叔牙眼中一亮,豁然顿悟。

    “不错,这就是我说服众大臣的第一条理由。公子的夫人王姬乃是当今周天子的侄女,我们宁愿得罪鲁国,不立居于长位的公子纠为君,而立王姬的丈夫为君,明显是在向周天子表示善意。周天子其实也不愿得罪齐国,一定会借这个机会与齐国重修旧好。”隰朋道。

    “这条理由众人难驳,极妙。请问这第二条理由呢?”鲍叔牙兴奋地问。小白心中一样大为兴奋,但依然是神色不变,自斟自饮,好像鲍叔牙和隰朋谈的事与他毫无关联。

    “公子纠就算是我们主动迎立的,鲁国也必视为己功,势将需索无穷。公子纠借外兵入国,对臣下自然会多出一份猜疑之心,鲁国但有所求,公子纠肯定会完全依允。长此下去,齐国必弱,鲁国必强。到头来,大家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

    “妙!这第三条理由呢?”

    “齐国连遭先君和公孙无知之丧,非贤者不足以定国。公子之贤,国人皆知。”

    鲍叔牙和隰朋商量已定,留小白在内室歇息。然后一同乘车出府,鼓动众大臣迎立小白为君。

    整整一夜未睡,小白困倦已极,却并未躺到榻上。他在内室里四处巡视,仔细地检查着每一方窗扇,推开、关上、又推开、又关上……这是他多年恐惧生涯中养成的习惯。在他还是一个少年的时候,曾亲眼看见一个蒙面刺客从窗中跳进内室,杀死了他的一位异母兄长。后来他听说,那位刺客是另一位异母兄长派来的。从那一天起,他就明白了公室子弟之间没有兄弟之情,只有刺杀与被刺杀的恐怖。

    内室共有十余方窗扇,公子小白在检查到第八方窗扇时,停住了手。他感到阳光忽然明丽起来,浑身涌起了奇异的躁动。窗外有一株桃树,花开灿烂,似朝霞初现。桃树下正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身段窈窕,明眸皓齿。或许是窗扇的异响惊动了那少女,她回过头来,正好和小白的目光相遇。

    小白怦然心动,伸手招着那少女,让她到窗前来。少女是府中的一名侍姬,招待客人,让客人满意,是她的本分。她不知道小白的真实身份,只知道主人对他很敬重,面对这样的客人,她不能拒绝。

    少女微垂下头,做出羞怯的样子,缓步向窗口走去。桃枝上落下两只娇艳的黄鹂,不停地蹦蹦跳跳着。粉红的花瓣从枝头上落下,随风飘到那少女乌黑的秀发上。袭人的倦意不翼而飞,小白仿佛一下子年轻了许多,他第一次感到了春天的诱惑。

    春天,是齐人心中最美妙的日子。无数人扳着指头数着夏天、秋天和冬天,只为了快些数来春天。齐国有种古老而深入人心的传统——仲春时节,不止淫奔。淫奔,就是在春天里,男男女女,主要是少男少女,不论相识与否,以貌相媚,以身相交,自由自在地相亲相爱。

    在齐人的眼中,春天里少男少女相约私会的“淫奔”绝不是一件坏事。唯有春天里的“淫奔”,才有子子孙孙的繁茂昌盛,才能延续宗族,才能培育出强悍的勇士,才能杀死敌人,保存自己。当然,“淫奔”之后必须继以父母之命的婚姻之约,否则,“淫奔”过的少男少女就会失去家族中的地位,不能继承财产。而且在春天过后,就绝不能“淫奔”,若是有谁企图在别的季节行“淫奔”之事,全族人就会将他(她)视为亵渎神灵的公敌,群起而攻之。

    依周朝的礼法,姜太公绝不能容许“淫奔”的存在,但他是个豪迈洒脱的国君,并没有像鲁国国君伯禽那样强逼当地的百姓改变风俗,而是默许这种习惯保留了下来。为此鲁人看不起齐人,认为齐人毫无羞耻,不配做华夏天子的子民。而齐人同样看不起鲁人,认为鲁人毫无血性,胆小如鼠,找不出几个有种的男子汉来。

    齐鲁两国常常打仗,鲁国败多胜少,似乎真的没有齐人勇敢。而齐人好色荒淫,常常闹出天下人耻笑的丑事,在诸侯国之中名声也极是不好。但他们好像对名声满不在乎,依旧在每年的春天大行“淫奔”之事。

    像小白这样英俊高大、身份尊贵的公子,应该是无数美丽少女在“淫奔”中追求的目标。他也能在“淫奔”中充分展示男性的骄傲,获得无上快乐。可是他一次也没有在春天里走出都城,到花丛去寻觅应有的欢乐。在他的眼中没有春天,只有恐怖。他行走到任何地方,身边都要带着腰悬利剑的亲信武士。如果他在“淫奔”中还带着武士,未免会成为国人的笑柄。胸怀大志的他又怎么能够成为国人的笑柄,自堕威信呢?

    后来,他和洛邑来的王姬成了亲。王姬生长在远离临淄千里的都城里,自幼熟知礼法,端庄贤惠,对齐国的“淫奔”习俗深恶痛绝。再后来,他有了一位性子刚直、崇信礼法的师傅。小白不敢得罪来自王室的妻子,不愿得罪忠心耿耿的师傅,更加远离了春天的“淫奔”。

    没想到,他的举动深深得到了一部分朝臣的钦佩,称他为“贤”。渐渐地,小白谨守礼法的贤名,远远传至各诸侯国的耳中。许多前来齐国的使者在公事办完之余,往往会登门拜访小白,着意结纳。

    偏僻的莒国对小白亦很尊重,其国君有两个嫡子,俱是顽劣不堪,使莒君大伤脑筋,特意亲派使者至齐,邀请小白去莒国游玩几天,帮他好好教导教导“孽子”。正好小白和鲍叔牙有意避祸,遂顺势去了莒国。但不论是在齐国,还是在莒国,春天的幻想仍然深埋在小白的心中,到今日终于迸发了出来。他从窗中伸出双手,一把将走近的少女提起来,硬拉进了内室中。

    “啊!”小白的举动大出少女的意料,她禁不住惊呼起来。虽然她的身份只是一名侍姬,可到底是主人的“财物”,和客人调笑可以,却不能做出任何“出格”的事情,否则就是对主人的羞辱。客人将被逐走,侍姬将被“家法”处以极刑。

    “不准叫,我是公子小白,齐国的国君!”小白低沉地吼叫着,几下子就将少女的衣衫扯掉,然后再次把赤裸的少女提起,抛到榻上去。

    “啊,国君,莫非齐国又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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