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祭太庙,当众拜管仲为仲父。齐国上下,对管仲更是敬畏有加,不敢称管仲的官号,皆呼之为仲父。
管仲又将朝政细务分与五杰,自己也不经常上朝,仍住在城外别馆中观看郑、卫之国的美女歌舞为乐。其实他在心里正密切关注着各诸侯国的动静,盼望着找到一个“立威”的机会。
这个机会没过多久,就被他找到了——宋国发生了弑君的大逆之事。
在天下各诸侯国中,宋国的地位十分特殊,国脉最为久远。宋国的开创之君微子启是殷朝天子帝乙的长子,亦是殷朝最后一代天子纣王的庶兄。
纣王宠幸妲己,荒淫无道,造酒池肉林,使男女裸体相戏其间,以为笑乐。臣子但有谏者,便置炮烙之刑,让其在烧红的铜柱上行走。微子及纣王的两位叔父箕子、比干为此忧心忡忡,却又束手无策。后来,比干终因劝谏纣王,惨遭剖心之刑,死于非命。箕子为逃避杀身之祸,装作疯癫,隐藏在奴隶之中。微子见此情景叹道:“父子有骨肉之亲,君臣则全凭道义相处。父母有失,子劝谏不止,当大声号哭。为臣者,再三劝谏而国君不听,则道义尽矣,可以远去。”遂离开殷朝都城朝歌,远避于乡野之间。
没过多久,周武王大举伐殷,攻克朝歌,纣王自焚而亡。微子闻知,赶往朝歌,带着殷朝宗庙的祭器,袒露着上身,自缚前往周军大营中,请求武王不要毁了殷朝的宗庙,留下一支后代传承香火。周武王称赞微子为贤者,亲释其缚,并答应了微子的请求。
后来,周武王命纣王之子武庚禄父仍然居住在朝歌,承续殷朝列祖列宗的祭祀,并让自己的弟弟管叔、蔡叔辅佐和监视武庚禄父。周武王又找到箕子,欲封箕子为一方国君。箕子感谢周武王的善意,却不愿身为周朝臣子,带领从人远走朝鲜,自立为朝鲜之主。
武王去世,成王即位后,管叔、蔡叔不服,联合武庚禄父共同作乱,企图攻杀成王和执政的周公。周公迅速平定叛乱,并诛杀了武庚禄父和管叔,将蔡叔流放。为了不使殷室宗祠灭绝,周公奉成王之命,封微子为一等公爵,立国为宋,代替武庚禄父奉行殷室宗庙的祭祀。由于宋国是先朝之后,周室“不敢”将其视为臣下,遂以“宾客”之礼相待。宋君入朝,只需行宾客之礼,而不必行臣下跪拜之礼。微子素来仁慈贤能,勤于政事,省刑薄税,深得殷朝遗民爱戴,亦获得邻国尊重。
从契算起,到微子之时,子氏宗庙香火的传承,已达一千余年。微子去世,传给其弟微仲继位。微仲去世,传给其子宋公稽,如此代代相传,又经过三四百年,宋国的国君之位传到了宋闵公手中。
宋闵公性喜嬉戏,尤爱武勇之人,一次行猎之时,看见南宫长万仅凭双臂之力,竟然举起了重达千斤的战车,大喜之下,立即拜为大夫。
南宫长万当上大夫后,领兵伐过一些小国,居然仗仗获胜。宋闵公大为得意,常对朝臣夸道:“寡人有南宫长万,当无敌于天下矣。”因此对南宫长万倍加赏赐,宠信无比。
南宫长万恃仗君宠,到处欺男霸女,视满朝大臣如同草芥一般毫无用处。当齐国请求宋国援助之时,宋闵公想都没想,立刻拜南宫长万为大将,攻伐鲁国。
在宋闵公的料想中,南宫长万定是战车一冲,就会将那鲁庄公杀得屁滚尿流,连忙派出使者,向他宋闵公求饶。不料南宫长万竟打了一个大败仗,连他自己都成了鲁国的俘虏。宋闵公大感扫兴,一连好多天都不愿去上朝。他怕见到朝臣,怀疑他们会暗暗嘲笑他。南宫长万被放回来后,虽然仍是官居原位,可宋闵公见了他就没有好脸色,常常当着众人称他为“鲁囚”。
一天,宋闵公在内宫花园中饮酒为乐,让南宫长万和他比戟赌胜。但见南宫长万举起那百斤重戟,凌空一抛,高至数丈,然后以手接之,百无一失。宋闵公向来自负力大,不想他连举起那支重戟都是异常吃力,想要凌空抛起,根本不能。宋闵公羞恼之下,又硬拉着南宫长万和他下围棋,约定谁输一盘,便饮酒一大杯。南宫长万戟法高强,棋技却是有限,连下连输,喝了满满五大杯酒。
宋闵公得意扬扬,对左右笑道:“这家伙不过是一个该死的囚徒,怎么能比得过寡人呢?”左、右内侍太监们齐声赞颂宋闵公,争先恐后地嘲讽南宫长万,花园中一时响遍了“囚徒”长“囚徒”短的嘈杂之声。
南宫长万本来就对宋闵公当众羞辱他心中怀恨,此时更是大怒欲狂,好不容易才按下心头的愤怒,没有当场发作。这时宫门守监匆匆奔进了花园里,报说天子使者前来告丧,言说周庄王已崩,并报新王即位之事。
宋闵公推开棋盘,道:“天子新立,当派使臣为贺。”
南宫长万心中一动,忙跪下道:“主公,臣下从未去过王都,这入贺使者,还是派臣下去吧。”他意欲借此暂时离开宋国,免遭国君无间断的嘲笑。
宋闵公听着,冷笑了起来:“莫非我宋国无人,要劳尊贵的‘囚徒’去做使者吗?”左、右内侍听了,又是一片嘲笑之声。
南宫长万酒意上涌,心中的愤恨再也无法按捺下去,陡地圆睁豹眼,大吼道:“昏君!你知道囚徒也会杀人吗?”
宋闵公更怒,喝道:“贼囚竟敢如此无礼,莫非反了不成!”他喝着就跳起身,抢过那沉重的长戟,便向南宫长万刺过去。
南宫长万只一闪身,躲开长戟,抓起棋盘,向宋闵公头上砸来。但听轰的一声大响,血浆四溅,棋盘和宋闵公的脑袋一同砸得粉碎。宋闵公竟是连惨叫也不及发出一声,便栽倒在地,呜呼哀哉。内侍太监们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抱头鼠窜,眨眼间逃得无影无踪。
南宫长万借着酒意,倒提长戟,直往宫外闯去,一路上无人敢挡。他刚走出宫门,便迎头遇上大夫仇牧。仇牧亦是闻知天子新立之事,欲求国君派其为祝贺使者,至王都洛邑观礼。
“南宫大夫为何遍身血迹?”仇牧见到南宫长万如此情景,惊骇地问道。
“昏君无礼,吾已将其杀死。素闻仇大夫忠心耿耿,可为昏君陪葬去也。”南宫长万冷笑着,抬起左臂,狠狠一拳砸向仇牧的肋间。
“啊!”仇牧惨呼声里,肋骨根根碎裂,狂喷鲜血而亡。
南宫长万奔回府中,点齐家兵,至军营高呼叛逆之言。军营士卒多有南宫长万死党,遂同呼倡乱,直扑朝门。
宋国大司马华督闻变,急登车入宫,欲召禁卒守护朝堂,路上偏偏碰上了南宫长万。南宫长万知道华督有征调士卒之权,惧其与己为难,当下也不问话,手起一戟,就将华督刺死在车上。叛乱士卒们冲进朝堂,强逼众大臣上朝,立宋闵公从弟公子游为君。宋国的其余公子闻信大为恐惧,纷纷奔出都城,逃往亳邑,聚众为军,同时又向邻近的曹国求救。
南宫长万派其子南宫牛为大将,发倾国之兵围攻亳邑。然兵卒中大部分不愿为叛,在行军路上纷纷逃走。诸公子趁势联合曹国援兵,将南宫牛杀死,并反攻都城。南宫长万无法守住都城,只得弃了公子游,突围逃奔陈国而去。
诸公子攻进都城,杀死公子游,然后立宋闵公嫡弟公子御说为君。公子御说即位后,一边厚葬仇牧、华督等死难大臣,一边派使者前往陈国,请求将南宫长万押回宋国。陈国不愿因南宫长万一人得罪宋国,遂设计灌醉南宫长万,将其牢牢用牛筋捆绑,送至宋国。公子御说将南宫长万制为肉酱,遍赐群臣,言:“人臣谋逆,下场便是如此。”
然而公子御说虽然当上了国君,心中却甚是惶恐不安。诸公子在攻击南宫长万的大战中每人都拥有了相当的兵卒。乱平后,诸公子仍不交出兵权,亦未解散各自召集的兵卒,人人心怀夺位之意。
宋国大臣们也三五成群,分别投入各公子门下,出谋划策,意欲兴风作浪。一时间,宋国仍将有谋逆大变的传言四处流散,各邻国也渐渐不安起来。
宋国的种种情景,早被齐国派出的探察使者打听清楚,一五一十地禀告于管仲。
管仲立即进宫,面见齐桓公,道:“主公,立威之时至矣。”
“哦,莫非哪国有篡弑之事,须领兵攻杀吗?”齐桓公问。他面目消瘦,眼圈青黑,说话中气甚是不足,然神态之间,仍是极有兴致。
“眼前我齐国新法才行,财用未足,十五乡之军户亦未练成,不宜征战。”
“仲父不是说过,若无兵威,便难行尊王攘夷之法吗?”
“天下之事,依势而定,不可拘于一端,若不须征战,便可立威于诸侯,岂不更好。”
“仲父是说,不用征战,亦能立威天下?”齐桓公瞪大了眼睛。
“正是。宋国近遭南宫长万之乱,先君死于非命。今逆臣虽除,新君未定也。”管仲道。
“仲父差矣。寡人虽在深宫,外事亦略知一二,闻听那公子御说,已被国中大夫立为新君。”齐桓公笑道。
“礼法大义,国君之位,应由太子承袭。若事出意外,无储君承袭,新君应由周天子指定。若新君为国中大夫所立,便须会盟邻国,并禀告周天子,方才可以定之。”管仲解释道。
“依仲父此言,莫非寡人之君位,也是未定不成。”齐桓公不高兴地说道。他的君位是夺来的,既未经过周天子指定,更未与邻国会盟。
“周天子已允王姬归省,早已明定主公之位。其实从周室东迁以来,诸侯之国,大都自立君位,何曾禀告过天子。诸侯不尊王,主公尊王,益显主公之大义矣。主公可派隰朋入王都,一来祝贺新王之立,二来请天子之命,大会诸侯,定宋君之位。宋,乃大国也,先朝遗宗也,非别国可比。宋国之君位定,齐国之威亦立矣。从此,主公可奉周天子以令诸侯,尊王室而服四夷。华夏列国,其衰弱者扶之,强横者抑之,荒淫暴虐者讨之。则天下诸侯,皆知主公仁厚大义,必深为敬服,相率而朝之。如此主公不用征战,其威已立,霸业将指日可成矣。”管仲兴奋地说道。
齐桓公大喜,当即宣隰朋进宫,命其为使,赶往洛邑而去。此时正值正月,新天子姬胡齐行元年朝见大礼,是为周僖王。隰朋行过大礼,谦恭地将齐桓公欲得王命,以会合诸侯,定宋君之位的请求禀告于新天子。
其时周室衰弱已久,似齐桓公这般请求王命行事者,数十年间仅为一见,周僖王闻言大喜,道:“齐君不忘周室,实寡人之幸也。成王早有诏令,东至海,西至河,南至穆陵,北至无棣,俱是齐国征伐之地。寡人今日有命,此境内会盟大礼,齐侯亦可主之。”隰朋将僖王之命回报于齐桓公,使齐桓公大为兴奋,立即以周天子的名义,布告宋、鲁、陈、蔡、郑、卫、曹、邾、遂诸国,约以三月初一日,会于北杏。
管仲先至北杏,做好各种迎宾准备。临行前,齐桓公问:“此番大会诸侯,用兵车多少?”
“此番大会,既不以兵威加之,何须兵车。”管仲道。
“诸侯人心险恶,不带兵车,恐有不测。”齐桓公担心地说。
“主公放心,北杏在齐地,主人不备兵车,宾客岂有自带兵车之理?此会名之为‘衣裳之会’,宾主不带寸兵,传扬出去,于我齐国的名望大是有利。”管仲道。齐桓公这才没说什么,可神情之间却是欲言又止。
“主公还有何虑,但言不妨。”管仲说着,微微一笑。
齐桓公脸上发红,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低声道:“仲父,寡人好色,欲携美人同车去往北杏,不知可否?”
“主公好色,臣亦好色。主公欲携美人去往北杏,臣亦欲携美人去往北杏。”管仲道。
“哈哈。原来仲父亦有寡人之‘病’。”齐桓公忍不住笑了起来,亲昵地往管仲肩头上拍了一掌。
从前,他在鲍叔牙的“指教”下,获益甚多,却又深感压抑,总觉得鲍叔牙像是一座山,沉重地压在他的背上。如今他在管仲的“指教”下,亦是获益极多,却毫无压抑之感。和鲍叔牙相比,管仲是盛夏中的一池清水,让他泡在其中,舒服无比。
管仲果然带着他的美人婧姬并一队女乐,先行赶到北杏,令兵卒们筑起一座三层土坛,高三丈,阔三丈,坛顶悬钟架鼓,并设有天子之位。土坛筑好,管仲又令匠人于坛旁造馆舍数处,馆中雕梁画栋,置满玉帛,极尽豪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