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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三人成众衣裳会 易牙媚献九珍汤

    春天二月,遍野生出新绿,无数只紫燕欢叫着,飞掠在淄河之上。临淄城中和往年大不相同,城里大街小巷都挤满了人,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赶车的人从衣着上看,有鲁人、宋人、曹人、郑人、卫人,也有离得较远的燕人、晋人、楚人、吴人、越人,甚至还有山戎、北戎、白狄、赤狄等蛮夷之族。车上装满陶器、青铜器、帛麻、果、粟、油、盐、鱼、鸡等物,看得人眼花缭乱。各国之人将满车货物推进东、西市中,互为交易,每赚十钱,便纳一钱与监市官吏。待到天晚,各国商人又纷纷住进大街中的馆驿之中,年纪较大些的便饮酒赌博,年轻些的便换了新衣,带着黄金美玉和成捆的铜钱,争先恐后地挤进遍街林立的女闾中。

    有穿着红袍的官吏乘着轻车在各女闾之间巡游,不论是那他国的年轻商人,还是齐国的娇女艳妇,见到车来,就将铜钱恭恭敬敬地奉到车上。车中铜钱装满,红袍官吏便赶着车,驰进朝堂旁的府库之中。守库的禁卒在府吏的监视下,将一捆捆的铜钱整齐地码放在库房里。

    库房中的铜钱,几乎堆成了山。每天都有绿袍官吏来库中取出这些铜钱,至楚地买来犀甲,至吴地买来长戈,至秦地买来硬弓,送至兵库中收藏。不时还有黄袍太监取出府库中的铜钱,至郑国、卫国买来轻若柳絮、艳若云霞的罗纱丝绢,送至国君的后宫。国君最宠爱的卫姬穿上那罗纱丝绢裁成的长裙,登上绘着彩凤金龙、垂着双重帷幔的高车,与国君同往北杏而去。

    在护卫禁卒的护拥下,高车很快驰出临淄,行在城外的大道上。齐桓公拉开一角帷幔,向道旁的桑林中望过去。桑林中静悄悄的,只穿行着屈指可数的几个农人,再也见不到那娇声娇气唱着《猗嗟曲》的少女。

    到底还是仲父有办法,把我齐国流传了几百年的“淫奔”之风说灭就灭了。齐桓公满意地想着。当初,他很担心这“淫奔”之风不能灭掉,使公室失了威信,以致他富民强兵、称霸天下的“新法”无法实行下去。

    开始时,一些男男女女的确不将新法放在眼里,依旧成群结队去城外“淫奔”。管仲命令兵卒们将那些男男女女捉拿至城内,施以鞭刑,然后放出。不料有些男女挨了鞭刑,仍是不思悔改,又一次奔到了城外。而这次管仲则施以严刑,一捉到那些男女,立刻斩杀,毫不迟疑。那些男女人等中,既有公室贵族,亦有巨富子弟。齐国上上下下大为震骇,人人闻“仲父”而色变,再也没有人敢犯禁行那“淫奔”之事。

    “主公,你在看什么?”一双嫩藕般的手臂从后面伸过来,绕在齐桓公的脖子上。

    齐桓公回过头,看见了一张灿若桃花的娇美面容,更看见两粒乌黑的眼珠就似是滚圆的墨玉,掉落在桃花瓣上,滴溜溜地转个不停。

    “美人!”齐桓公心中大动,一把将卫姬抱到胸前,手忙脚乱地撕扯着那艳若云霞的长裙。这辆高车长有丈二,宽有六尺,特地用来载着美女,以便在行猎出游的路上,也可寻欢作乐。

    卫姬如蛇一样扭动着,躲着齐桓公的双手,娇声道:“主公,为什么王姬能做你的夫人,我就不能。我要做你的正宫夫人,我要做正宫夫人嘛!”

    “王姬生在周天子家,天生就是做夫人的命。”齐桓公说着,好不容易才按住了乱扭乱挣的卫姬。

    “就因为我没有生在周天子家,一辈子便是做人姬妾的命吗?”卫姬委屈地说着,眼圈红红,几欲掉下泪来。

    “难道做寡人的姬妾,低了你的身份吗?”齐桓公厉声喝道。他扫兴至极,双手已从卫姬高耸的胸上移了下来。齐桓公最痛恨他在欢乐的时候,看见了女人的眼泪。他是堂堂的“霸国之君”,天下的女人都应该抢着与他交欢,并以此为乐。女人们怎么能在他的面前悲伤流泪呢?女人们又怎么敢在他的面前悲伤?

    “能做主公的姬妾,自是小女子天大的福分,哪敢有怨意呢?我是在想,只有夫人生下的公子才是嫡子,不受人欺负,我要做夫人,只是为主公的孩子着想啊。”卫姬带着羞怯地说着。

    “怎么,你有了孩子?”齐桓公大为恼火,瞪着眼睛问道。他厌恶女人身子愚笨的样子,见到后宫中哪个美人有了身孕,立刻就打发得远远的,不再召见。

    “太医说过,像是有了孩子。”卫姬抚摸着腹部,低声说着。齐桓公这才发现,卫姬的腹部已经微微凸起。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寡人?”齐桓公皱着眉问,心里暗暗叫苦。卫姬有了身孕,他自然不能一路上在车中畅心所欲地寻欢作乐。徐姬、蔡姬、卫姬他都很迷恋。徐姬、蔡姬在外貌上比卫姬更美,然而于床笫之间,却远不如卫姬有趣。徐姬太过矜持,像王姬一样端庄。蔡姬又太天真,似儿童一样不解风情。他特地挑上卫姬同车,就是想在卫姬那柔若无骨的身子上获得最大的满足。

    “主公,我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卫姬扭着身子,声音里溢满了妖媚之意。她从走进齐宫的第一天,就把王姬、徐姬、蔡姬看成了她的敌人。

    王姬相貌平平,又体弱多病,看样子活不了几年,她真正的敌人是徐姬和蔡姬。卫姬渴望着她能够把徐姬、蔡姬从齐桓公身边赶走,以使她成为齐宫中唯一的女主人。她要把齐桓公尽量地“拖”在自己的裙下,远离徐姬和蔡姬。

    唉!你现在告诉我,不是迟了吗?齐桓公在心里叹着,推开卫姬,仰天睡倒在车中。他真想命令高车转回宫中,把这讨厌的卫姬赶下去,让徐姬或者蔡姬与他同去北杏。然而他的喝令声到了口边,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北杏大会是他称霸天下的第一步,只能成功,不能失败。他身为一国之君,参加并主持这样的大会,是一件惊动鬼神的大事。若仅仅为了一个女人,他就令高车回转,一定会得罪鬼神。得不到鬼神的护佑,恐怕就会出现凶事,坏了他即将主持的北杏大会。

    “主公,主公!你别睡,我唱个曲儿你听,好不好?”卫姬摇晃着齐桓公的身子柔声说道。

    “好,好,你唱吧。”齐桓公不耐烦地说着,仍闭着眼睛。卫姬理了理已有些散乱的头发,婉转地唱了起来:

    籊籊竹竿

    以钓于淇

    岂不尔思

    远莫致之

    泉源在左

    淇水在右

    女子有行

    远兄弟父母

    淇水在右

    泉源在左

    巧笑之瑳

    佩玉之傩

    淇水滺滺

    桧楫松舟

    驾言出游

    以写我忧

    这首歌曲名为《竹竿》,是许多年前一位卫国公主远嫁他国,思念父母、思念家乡,却又欲归不得,遂作此歌以抒心中所感。此曲令家乡的人们听了很为感动,人人传唱,成为卫国有名的歌曲之一。

    歌曲优美而又哀婉,且贴近卫姬的心情,此刻唱出来,幽幽咽咽,如泣如诉,听得齐桓公也是双眼潮红,心头的不悦之意,像是春天的积雪,在阳光下渐渐融化。他不禁想起了当初避祸莒国时的情景,那时他身在恐惧之中,日夜思念故乡,也思念早逝的母亲。

    啊,我的母亲也是卫国的公主,算起来,这卫姬还是我的表妹呢。除了齐国,这世上就数卫国与我最为亲近啊。看在母亲面上,我也不该对卫姬生气。不仅不该对卫姬生气,还应该对她多加抚慰才是。何况,卫姬一向对我服侍殷勤,又娇媚可人,并非别的美人可以相比。她有委屈,心中悲伤,也只是年少远嫁,思念父母故乡之故。

    齐桓公心里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柔情,伸臂将卫姬紧紧揽在怀中,抚摸着卫姬如云的长发道:“虽然寡人不能给你夫人之位,可只要你生下的是男儿,寡人一定立为太子,决不食言。”

    卫姬心中大喜,忙问:“主公,你……你说的可是真话?”

    齐桓公正色道:“君无戏言,寡人乃堂堂大国之君,岂能虚言?”

    “臣妾今生今世,都不会忘了主公的恩情。”卫姬感激地说着,使出种种柔媚之术,虽不能令齐桓公尽兴,也算是满足了他的满腹欲念。齐桓公有意在路上缓缓而行,直到大会之期的前一日,方才赶至北杏。

    在他的想象中,此时各国诸侯早已赶到了北杏之地,正准备着“恭迎”他这位尊贵的大会主人。不想他下车之时,前来“恭迎”的国君只四位——宋公御说、陈宣公杵臼、蔡哀侯献舞、邾子克。这还不到他以周天子名义布告的各诸侯国中的一半。鲁、郑、卫、曹、遂等诸侯根本不认齐桓公这个主人的账,甚至连使者也没有派来一人。

    齐桓公顿觉面上无光,草草与四位国君见过礼,住进馆舍中,尚未安顿下来,即召见管仲道:“诸侯如此轻慢我齐国,实为可恼。寡人意欲将大会之期延后,多派使者,催促鲁、郑诸国赴会,仲父以为如何?”

    “不可。奉天王之命,会盟诸侯之盛会,久不行矣。今若改期,是为无信。如此堂堂大会,岂可无信。”管仲断然说道。他也没料到竟只有四国前来赴会。他本想就算有诸侯拒绝与会,也只一二人,不足损伤大会的尊严。看来在诸侯心中,已毫无半点礼仪之心,不用征战根本收服不了他们。在管仲心中,以仁厚大义立威诸侯的想法,已是他平生走出的又一招败棋。

    “可是就这四国,能开成大会吗?”齐桓公问。

    “能!俗云:‘三人成众’,今连我齐国,共有五位诸侯,已算‘成众’,完全可以开成大会。”管仲说道。在齐桓公面前,他自然绝不会承认自己走了一招败棋。

    “虽说‘成众’,可还是太……太不像一个大会。”齐桓公遗憾地说着。

    “此已足矣。今宋、陈、蔡、邾四国见我不备兵车,俱将本国兵车停于国界之内,真正成‘衣裳之会’矣。主公试思,除我齐国之外,当今天下谁能开此‘衣裳之会’?”管仲夸耀地说着。

    “不错,如今礼仪崩坏,人人心存虎狼之意,要开此‘衣裳之会’,确乎非我齐国莫属。”齐桓公说着,心里不觉溢满了自豪感。

    “鲁、郑诸国不来,定是心存观望之意。他们既是有心观望,我们纵多派使者,也难以令他们赴会。”管仲又道。

    “为今之计,我们唯有顺利开成大会,才能使列国信服。”齐桓公点头道。

    “对。我们这‘衣裳之会’开成了,势将震动天下。那时鲁、郑诸国必将遣使谢罪矣。”管仲笑道。

    哼!他们到时纵然派使者前来谢罪,我也不会轻饶!齐桓公咬了咬牙,在心里说道。

    周僖王元年(公元前681年)春三月初一日,天气晴朗,齐、宋、陈、蔡、邾五国诸侯相会在高坛之下,议论会盟大礼。

    齐桓公对众位诸侯拱手言道:“王室久衰,政令不行于诸侯之国,致使天下大乱,逆弑之事多有发生。且恃强凌弱、以大伐小、灭国侵地等种种不义之战,遍于中国,四夷蛮族亦趁势攻掠我华夏诸邦,欲毁我宗族社稷。我华夏诸邦,实已至危矣。寡人奉天子之命相会众位,一为定宋公之君位;二为推一诸侯为列国盟主,扶助王室,抵御蛮夷之族。使华夏之邦大小和睦,不再争战。臣下若有弑逆之事,列国亦共讨之。如此,天下之乱,方可平定。”

    宋、陈、蔡、邾四国诸侯听齐桓公说出这番话来,大感意外,一时无言可对。他们以为此次会盟,只是为了定宋公之位,并无他事。若以定宋公之位来论,齐侯是主人,又奉有周天子之命,自然是会盟之主。但会盟之主的权威仅限于会盟而已,会盟散后,会盟之主便不复存在。可是听齐桓公的语气,此次会盟,定宋公之位尚是小事,而扶助王室,抵御蛮夷之族,推举列国盟主,方是大事。

    在周朝初开国之时,天下共有千余诸侯。如此众多的诸侯,周天子没有办法个个都能直接管理,于是便挑选一些拥护王室,又有相当兵威的大国,令其为一方盟主,代周天子号令各位诸侯。盟主能号令的诸侯,少则数十,多则上百,好不威风。人们称这一方盟主为“霸主”。图谋当上这一方盟主的诸侯,被视为“图霸”。到后来,连周天子都衰弱了下来,这“霸主”之命,就更无人听从。各国诸侯已经有百余年不知“霸主”之名,更没有人想过要“图霸”,成为一方盟主。

    “霸主”既受命于周天子,便不能任意而为,灭人之国,夺人之地。而兵威强大的诸侯,无不喜欢灭人之国、夺人之地,岂肯为了一个虚名,就受命于周天子,自缚手足?不想今日齐桓公却胸怀大志,居然要“图霸”,成为列国盟主。今日齐桓公若成为“列国盟主”,参与此会的宋、陈、蔡、邾则从此以后,势必唯齐桓公之命是从。齐桓公的举动,说得好听些,是奉周天子之命,召集诸侯会盟。说得难听些,是借周天子的名义,欺骗诸侯进入齐国,并企图不动兵威,就逼迫众诸侯臣服。

    四国诸侯中,除邾为第四等子爵之国外,陈、蔡俱为侯国,而宋国更是一等公国。宋、陈、蔡既然都是千乘之国,又怎肯甘心臣服齐国?邾国虽然只是百乘小国,但也不愿轻易地臣服大国。

    见四国诸侯一声不吭,齐桓公急了,目光屡屡向宋公御说扫去。宋公御说却装作在打量高坛上的旗帜,对齐桓公的目光视而不见。在五国诸侯中,他最年轻,才二十出头,英姿勃发,器宇轩昂。

    本来,他对齐桓公非常感激。他倚仗着宋闵公嫡弟的身份登上君位,并无强大的实力为后盾,君位极为不稳。就在他惶恐不安的时候,忽听齐桓公仗义倡言,以周天子之命会盟诸侯,明定他的君位,不禁欣喜若狂。如此他就可以借诸侯之力,压迫国中的诸公子交出所掌的兵卒。诸公子若敢抗拒,就是与周天子和各会盟诸侯作对,就是乱臣逆贼。他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请来各国兵车,攻杀诸公子。但是他没想到,齐桓公不过是借为他安定君位的名义,来图谋“霸主”的称号。

    哼!我宋国世世代代都受到周室尊重,若论推举列国盟主,理应推我宋国。可是眼前连我的君位,都要你齐侯来定,我又怎么能当上列国盟主?你齐侯如此安排,不过是有意拿我做台阶,使你登上盟主之位罢了。御说在心里愤愤地想着。

    见宋公御说不说话,齐桓公的目光又向陈宣公扫去。陈宣公在五国诸侯中年纪和齐桓公最为接近,都是三十六七,正当壮年。然而陈宣公虽是人在壮年,却毫无“壮心”,也不喜欢别的诸侯有什么“壮心”。他听了齐桓公的一番话,已是心生妒意,加上他前来赴会并非是因为敬佩齐国,因此对齐桓公的目光,一样视而不见。

    因为陈侯是帝舜的后代,身份高贵,被周王室选作婚姻之国,屡屡有公主嫁与王室。陈侯也因此自视甚高,不怎么愿意与国势虽强,而祖先只是臣下出身的齐侯来往。陈宣公本来不想赴北杏之会,只是考虑到宋是邻国,闹起内乱来,也与他陈国不利,又因为受了蔡侯的劝说,才赶到了北杏。

    我来会盟,只是为了定宋君之位,可不知道还要推举什么列国盟主。陈宣公好不容易才将心中的话语留在了肚里。

    齐桓公心里焦急起来,又将目光瞄向了蔡哀侯献舞。要是连他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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