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蔡哀侯上前一步,对众人拱手施礼,说道:“天子明白宣示,会盟大礼,由齐侯主之。齐侯既是会盟之主,当然也是列国盟主。方今天下大乱,礼乐崩坏,齐侯倡行尊王攘夷之义,实为仁厚至矣。献舞深为敬慕,愿随时听从盟主之命,扶我王室。”他在五国诸侯中年纪最长,已近五旬,但说出话来,却是中气十足,清晰明朗。
蔡哀侯赶来参加北杏大会,完全是为了示好齐国。他不仅自己赶来赴会,还劝说世代的姻亲之国陈国国君与他一同来到北杏之地。在这之前,蔡哀侯还主动将女儿蔡姬作为王姬的陪嫁之女,送到了齐国的后宫。
蔡哀侯如此示好齐国,有着他不得已的苦衷。蔡国的始封之君,乃是周武王的同母兄弟姬度,被封于蔡地,都上蔡。后成王即位,尊称其为蔡叔。蔡叔因不满周公旦留在京城执掌朝政,与管叔姬鲜连同纣王的儿子武庚禄父起兵造反,结果失败被擒。周公旦杀了武庚禄父和管叔,将蔡叔流放于山野之地。蔡叔被流放后不久便死了,他的儿子姬胡在鲁国为臣,遵守礼法,谨慎温顺,忠于职事。周公听说后很高兴,请成王下旨,复封姬胡于蔡,让他承奉蔡叔的祭祀。姬胡去世后,儿子伯荒即位,侯位传袭,直至献舞。这时,南方的楚国强大起来,屡屡向中原侵伐,给了蔡国极大的威胁。蔡国被迫和邻近的息国结盟,相约共同抵挡楚国。
蔡国和息国都是陈国的婚姻之国,都娶了陈国的公主为夫人,蔡哀侯娶的是姐姐,息侯娶的是妹妹。后来息夫人回陈国省亲,路过蔡国,蔡哀侯殷勤招待,却在酒席上口出调戏之言,使息夫人很生气,回国绕道而行,避开了蔡国。息侯知道夫人受了调戏,大怒之下,竟派人告诉楚王说:“请大王假装来攻打我国,蔡侯必来援救,大王可趁势设下埋伏,击败蔡国兵车。”楚王大喜,依息侯之言而行,果然击败了蔡国兵车,并生擒了蔡哀侯。但同时,楚王又假戏真做,顺手灭了息国,将美丽的息侯夫人变成了楚王夫人。
蔡国并非弱小之国,国君虽然被擒,国土人众仍在。楚王一时无力灭掉整个蔡国,为显其仁义知礼,又将蔡哀侯放了回去。经此大变,蔡哀侯对楚国的恐惧已到了睡梦不宁的地步。他深知仅靠着结盟邻近小国,无法抵抗楚国的侵伐。蔡国必须与华夏诸大国结盟,才能保住宗族社稷。
华夏诸大国虽有十余之众,但真正能称为兵威赫赫者,只有齐、晋、秦三国。
其中秦国偏处黄河之西的渭水平原,周平王东迁之后才开始强盛起来,在中原各诸侯心目中,并无多大的威信。晋国处于黄河北岸的汾水河谷,国势虽强,却受到白狄、赤狄、骊戎诸夷族的包围,没有太多的力量顾及中原各诸侯。唯有齐国自姜太公之时,便奉周天子之命经常征伐各弑逆诸侯,有着喜好管理别国“闲事”的传统。中原各诸侯闻齐国之名,心里便敬畏三分,蔡哀侯便是那许多诸侯中的一个。别的诸侯对齐国的强大都深感忧虑,而他对齐国的强大,却是求之不得。只有一个强大的齐国,才能抵挡住另一个强大的楚国。蔡哀侯开始有意示好齐国,对齐国的盟会号召,立刻响应。
齐桓公欲“图霸”的野心,也出乎他的意料。他本想齐桓公虽然会有所作为,也只是如同先祖那样,显示一番征伐别国的兵威而已。但他在出乎意料之余,却是更为高兴。如果他与齐国订立盟约,虽说是自低身份,却获得了齐国的兵威。楚国若再侵伐蔡国,就是没将齐国放在眼里,齐国非发大兵救援蔡国不可。他既是如此想着,便直截了当地推举齐侯为列国盟主,毫不迟疑。
见蔡哀侯如此推重自己,齐桓公悬起的一颗心顿时落了下来,兴奋中把目光转向了邾子。邾国北邻鲁国,东邻齐国,一向在两国的挤压下苟且偷生,对齐、鲁两国,俱是不敢得罪。此时邾子依样画葫芦,把蔡哀侯的话几乎原封不动地重复了一遍。
“小白德才俱无,怎可身当列国盟主大任?蔡侯、邾子二君,实是过于推举小白了。嗯,我看这盟主之位,还是应由宋公、陈侯担当,方为正理。”齐桓公谦让地说着,目光再次向宋公御说和陈宣公扫来。宋公御说和陈宣公没奈何,也只得把蔡哀侯的话重复了一遍。两位国君都在心里大骂蔡哀侯献媚齐侯,丢尽了宗室诸侯的颜面。齐桓公又谦让一番后,便毫不客气地领着宋、陈、蔡、邾四国诸侯,登上了高坛。远远站在馆舍门外的管仲,一直紧盯着坛上的诸侯,心中总是扑腾个不停,直到此刻,方才安定下来。
依照礼法,在这样以周天子名义召集的盟会场合下,各国君的臣子只有等盟约立定之后,方可登至坛上。在盟约立定之前,各诸侯的臣子敢走近高坛一步,便是对周天子的大不敬,按律应将其丢进鼎中烹杀。管仲担心他不近前,齐桓公无法说服那些国君架子摆得十足的诸侯,难以立下盟约。现在看来,那些诸侯虽不怎么情愿,但到底还是登上了高坛。
齐桓公、宋公御说、陈宣公、蔡哀侯和邾子依次序排定,背南面北,在悠扬浑厚的钟鼓声里,向坛中虚设的天子之位,恭恭敬敬地行着大礼。其中齐桓公、陈宣公、蔡哀侯、邾子行的是臣下大礼,宋公御说行的是宾客大礼。礼毕,齐桓公招来内侍太监,拿出一份早就准备好的帛书盟约,递与众位诸侯。
宋公御说、陈宣公、蔡哀侯和邾子传看着帛书,见上面写道:
庚子年春三月朔日,齐小白、宋御说、陈杵臼、蔡献舞、邾克,奉天子之命,会于北杏,誓当共助王室,抵御蛮夷,扶弱济小,讨逆灭暴。有违此约者,列国当共讨之。
众位诸侯见盟约上只列齐国为首,尚无“霸主”之言,心里好受了一些,倒也俱是点头赞许。
齐桓公大喜,当即让众位诸侯在盟约上签上名号,并传命侍于坛下的列国臣子,俱至坛上,先对周天子之位行过大礼,然后饮酒为乐,庆贺盟约的签立。
酒过数巡,齐桓公不觉飘飘然起来,俨然以盟主的口气说道:“鲁、卫、郑、曹、遂诸国,竟然无视周天子之命,不来赴会,实为可恼,当共讨之。”管仲听了,大吃一惊,忙向齐桓公望过去,连使眼色。偏偏齐桓公对管仲的示意毫无察觉,仍是不停地说道:“鲁、卫、郑、曹等国,俱有千乘之兵,齐国虽强,战车毕竟有限,到时请各位发倾国之兵,随同寡人讨灭叛逆。”
宋、陈、蔡、邾四国诸侯听了,心中惊骇不已。尤其是邾子,他既不敢得罪齐国,也绝不敢去讨灭鲁国,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不知如何回应。除了邾子没说话,宋公御说也沉着脸,一声不吭。蔡哀侯心里虽惊,嘴上却连连应承:“当然,当然,敝国自当听从盟主之命。”边说还边向陈宣公使着眼色。陈宣公知道蔡哀侯怕他得罪齐国,只好也含糊着应承了几声。
齐桓公得意扬扬,连连举杯劝酒,手舞足蹈,全无“霸主”的威仪。盟约之会上的酒宴,直闹腾到晚,方才“尽兴而散”。各诸侯脚步踉跄,互相告礼着,走回馆舍中。
管仲直到这时,才有机会劝谏齐桓公道:“今我齐国兵尚未强,故以此‘衣裳之会’立信天下,非欲以兵威凌驾于人也。虽馆舍建造豪华,而仪仗并未盛陈,一切从简,正是欲向天下宣示我齐国仁厚恭顺之意,奈何主公才立盟约,便行征伐之事,岂非太急。”
“不事征伐,这列国盟主的称号,谁肯理会?”齐桓公不以为然地说道。
管仲见齐桓公酒气熏人,不好再说什么,只得告退。馆舍外已是满天星光,管仲徘徊在高坛之下,心事重重。
唉!列国虽饱受战乱之苦,又面临夷族侵伐之害,却仍是如此不明事理。我华夏诸邦,只有订立盟约,互为救援,才能保全宗族社稷啊。而诸邦之中,除了我齐国,谁能成为盟主?谁又有能力成为盟主?无力主盟而强盟之,必害人害己,于事无补。看来要让这些不知礼仪的诸侯之国听我齐国之命,还不知要费多少力气呢……
夜色深沉,各处馆舍内的烛光都熄灭了,唯独宋国君臣居住的馆舍内,仍是烛光通明,直到拂晓时分。
次日清晨,齐桓公尚未起床,内侍太监们慌慌张张跪倒在门外,禀告道:“宋君御说故意让馆舍里烛光明亮,却在半夜里偷偷乘车走了。”齐桓公闻言大怒,立即召来管仲,要派轻车追击宋公御说。
“昨日立盟,宋公今日便背之,不将其擒回杀之,我这个盟主说话还有人听吗?”齐桓公怒气冲冲地说着。
“宋公来此,本为议定君位。今盟会之礼已行,君位已定,其不感念我齐国议定之功,反无礼之甚,确乎该杀,然此刻尚非其时也。”管仲口中劝道,而心里却说,宋公不辞而别,其实是怕主公逼其出兵,攻伐鲁、郑诸国。宋国之乱,本为伐鲁而起,岂肯再次擅动兵车,与邻国为敌?况且宋国都城之内尚未安定,又怎能兵伐别国呢?他懊悔此次会盟大礼,没有将鲍叔牙请来“监视”齐桓公。有鲍叔牙在,齐桓公决不会酒后失礼,口出“狂言”。他许多不便说出的话,也可借鲍叔牙之口传入齐桓公耳中。
“此刻不是其时,什么时候又是其时?”齐桓公恼火地说道。
“宋虽无礼,毕竟是与盟之国。昨日立盟,今日便伐与盟之国,天下诸侯闻知,会作何想?”管仲问道。
“这……这么说,就罢了不成?”齐桓公悻悻地问。
“当然不能罢了。宋公不辞而别,是为蔑视王命,日后当请王师伐之。其实为今之计,倒是要先对付那拒不赴会的鲁、郑诸国。鲁、郑诸国不奉王命,伐之名正言顺。”管仲说道。
“不错,鲁、郑诸国不奉王命,轻视寡人,应该先征伐他们。”齐桓公点头道。
“鲁国的先祖是周公旦,为宗室诸侯之首,极受尊重,只要降服了鲁国,其余诸侯,均不足道矣。”管仲道。
“正是。寡人恨鲁,更甚于恨宋。”齐桓公不觉兴奋起来。
“征伐鲁国,为的是尊王大义,非为私恨也。”管仲正色说道。主公好胜之心太重,征伐之欲太甚,我若仍以大义相劝,只怕反倒会引起主公的猜疑。毕竟我曾经是“叛臣”啊。虽说主公称我为仲父,但我自己,却绝不能以仲父自许。
“不显兵威,何人知道尊王大义?”齐桓公笑道。
“宋国不辞而别,显示各诸侯对我齐国尚存猜疑,口从之,心未必从之。征伐鲁国,就不必让陈、蔡、邾等国出兵了。”管仲说。
“也罢,此等诸侯胆小如鼠,让他们从征,说不定反倒坏事。”齐桓公道。
“欲征鲁国,须先伐遂国。遂国地狭人寡,灭之不难。”管仲道。
“是啊,鲁国是大国,不听王命,还情有可原。遂是小国,居然也敢蔑视寡人,实是可恼。”齐桓公恨恨地说道。
“遂国向来依从鲁国,灭遂,必能震骇鲁侯之心。”
“遂国向来不服寡人,此次寡人定要将其生擒,献于太庙。”
“遂国易灭,鲁国难灭。只要鲁侯心服,愿奉齐国为盟主,就已足矣。”
“如鲁侯果然心服,饶他一命,也就罢了。”齐桓公勉强说道。他知道管仲并不想在此时此刻炫耀兵威,能使其愿意征伐鲁国,已是不易。他应该适可而止,不必“得寸进尺”。他既然称管仲为仲父,就要对管仲表示出相当的尊重之意。
齐桓公与管仲商量已定,走出馆舍,与陈、蔡、邾三国诸侯相见,再也不提“请各位发倾国之兵,随同寡人讨灭叛逆”的话。陈、蔡、邾三国诸侯松了口气,趁机表示告辞之意。齐桓公当即答应,摆宴相送,并亲自乘车,将三国诸侯送出十里之外。
诸侯们都已离去,齐桓公也该回往临淄,整顿兵车,先灭遂国,再伐鲁国。然太卜算定五日之后,国君才宜离开北杏。管仲只得先回到临淄,整顿兵车。齐桓公留在北杏,等待吉日。
北杏之地甚是荒僻,遍地野草却少有林莽。野物不多,只一些狼、狐、兔、鼠之类。齐桓公性喜游猎,可是在野草间奔忙一整天后,并无什么收获,只得扫兴而归。他对狼、狐、兔、鼠之类的小野物不感兴趣,只想猎获虎、豹、熊、犀、野牛、野猪等庞大威猛的野物。
平日在游猎之余,齐桓公最爱与宠姬们嬉笑欢乐。可是这次他只带着卫姬一人来到了北杏。偏偏卫姬这几天身子不适,呕吐不止,不仅不能给他带来半点欢乐,反而让他见之生厌。齐桓公回到馆舍,却不愿走进内室,闷闷地在廊柱间徘徊着。
忽然,悠扬的乐声自内室响起,一个甜美的声音在歌唱一首郑国歌曲,曲子歌颂了青年猎人英俊而又勇武。齐桓公极喜欢这首郑国歌曲,尤其是在行猎之后,更要听宠姬们唱这首歌曲。此刻听到卫姬的歌声,齐桓公心中的郁闷顿时飞到了九霄云外,立刻奔进了内室中。但见在众乐女的环绕下,卫姬长袖飘飘,且歌且舞,娇媚动人。
齐桓公似喝醉了一般,脚步踉跄,拥着卫姬一阵乱蹦乱跳,直到累得瘫倒在席上,呼呼直喘粗气。卫姬仍是精神十足,半跪在齐桓公身边,轻轻捶打着齐桓公的肩背。
齐桓公大感舒服,问:“爱姬今日如何好了,不再呕吐?”
“馆舍中有一庖人善调五味,闻听妾身不适,遂进九珍之汤。妾饮之如同甘露,顿觉神爽身轻,又能伺候主公了。”卫姬说道。
“不错,近日饮食,大是精美,比宫中之味更为可口。”齐桓公也不觉赞道。
“既是如此,主公何不将此庖人带回宫中,日日品尝美味?”卫姬问。
齐桓公心中一动,命牛滚儿传庖人前来,他有话要问。不一会,牛滚儿已将一个年约三旬、身体胖大的庖人带进了内室。
“雍人易牙,见过主公,愿主公万寿无疆!”那庖人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这万寿无疆的颂语,只有在朝会大礼之时,齐桓公才会听到。此刻他见一庖人也会以此颂语行礼,心中大为高兴,问:“原来你是雍人。听说此地人多为巫者,不知是也不是?”
“正是,小人先前也曾为巫。”那叫作易牙的庖人答道。
“哦,原来你也是巫者。怎么又成了庖人呢?”齐桓公大感兴趣地问着。
“巫者,专以神鬼之语骗人钱财,实为邪人。主公贤明英伟,人人称赞。小人生为主公之臣民,实为万幸,岂敢以鬼神骗人?故洗心革面,学庖人之艺,为盛世良民。”易牙又磕头说道。
齐桓公大喜,道:“你不做邪人,愿为良民,实为贤者。寡人今欲带你回宫,命你为宫中司庖,你愿不愿去?”
“主公天恩,小人岂敢不从。”易牙心中狂喜,连连磕头,砰然有声。宫中司庖,虽然仍是名列匠人,却为庖人之首,已算是个“官儿”了。
“你也不必如此多礼。只要你能善进美味,寡人自是大有赏赐。”齐桓公说着,话锋一转,又问,“你那九珍之汤,为何名为九珍?”
“九珍,乃燕窝、蜂蜜、牛乳、樱桃、酸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