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熊掌、鹿胎、猴脑和之而成,有身之妇人最宜进食。”易牙道。
“原是如此。九珍之中,燕窝最是难得,听说须趁涨潮之时,乘小舟于海岛,攀高崖而采之,不知是也不是?”齐桓公问。
“正是。只不过臣之燕窝,得之甚易,乃有人常常献之耳。”易牙道。
“这人能将此珍贵之物献上,倒也忠心,但不知其人为谁?”齐桓公问。
“此乃小人之友竖刁也。”易牙答道。
“竖刁,哪个竖刁?”齐桓公皱眉问着,他又想起了微服“淫奔”的不愉快之事。竖刁在巧妙地掩饰了他的“淫奔”痕迹后,曾至宫门求见他,要他兑现诺言,允其入朝为官。齐桓公也答应了竖刁的请求,让其去见鲍叔牙,量才授予其官职。后来听说鲍叔牙让竖刁做了市吏,专管收税。
“小人之友竖刁,曾蒙主公厚恩,赏为市吏之职,感激不已,常怀报效之心。因见小人在此侍候主公,特献家藏燕窝,使小人得以做成九珍之汤。”易牙道。
“啊,想不到那竖刁竟对寡人如此忠心。”齐桓公感叹道。
“竖刁在小人面前,无日不称颂主公,因欲求见主公而不得,以致体病,奄奄一息。小人不忍见其病亡,冒死恳求主公,请赐其晋见。”易牙再次磕头说道。
“什么,那竖刁不能见到寡人,竟至病倒了吗?”齐桓公大为惊异。
“小人不敢欺骗主公。竖刁常言,他父母早亡,心中已将主公当作了父母,一日不见便睡之不宁,食之不安。”易牙道。
“难得竖刁竟如此敬爱于寡人,实为贤者,寡人回到都城,自当召他入宫相见。”齐桓公感动地说着。
“主公如此天恩,实为古今少有,小人感激不尽。”易牙涕泪交流地说道。
“你爱友如此,实为大义之人。寡人今日不仅得一良庖,还得一贤臣矣。”齐桓公高兴地说着,竟破格让易牙留在内室,与他一同观看女乐,并饮酒助兴。易牙诚惶诚恐,不敢抬头,一副憨厚之相,饮得两杯,便呛得脸红脖子粗,举止失措,引得齐桓公哈哈大笑。
吉日来临,齐桓公拥着卫姬,乘高车回到了临淄。易牙跟在车后,依然是那副诚恐的憨厚之态。管仲亲率百官,至城外迎接齐桓公。齐桓公下车慰勉百官一番,然后在百官的簇拥之下登上朝堂,接受百官的祝贺——祝贺主公已成列国盟主,威名震于天下。
什么列国盟主,前来立盟的诸侯只有四个,中间又跑了一个,这算得是列国盟主吗?哼,说什么威名震于天下,分明是丑名传于天下。齐桓公高坐在朝堂之上,脸上笑着,心里却满是懊丧之意。
管仲看出齐桓公内心的不悦之意,下朝之后,没有回到他的相国府中,而是驱车直向鲍叔牙家中奔来。他是鲍叔牙府中常客,不须通报,便可直入内堂之中。鲍叔牙正坐在案前,翻动着一堆堆的竹简,眉头皱成一团。
“鲍兄,你好清闲,近来连朝堂也不上了,只在家中纳福,累得我有三个月没听一回郑卫歌舞。”管仲一进来就抱怨道。
“我这‘纳福’可比上朝还累多了。”鲍叔牙抬起头说道,眼中全是血丝。
管仲不待主人吩咐,已坐在案旁的侧席上,问:“这不是市税之简吗?理应为库吏查看,怎么鲍兄倒看起来了呢。”
“有人告发说市吏收税,多有私贪之事。我让府吏查看,府吏说市吏个个清廉,告发之人,纯为私怨报复。想我职掌官吏升迁,此等事必须访查明白,故将府库中的市税之简,全收来仔细查看。”鲍叔牙说道。
“这市吏私贪之事,恐怕难免,只要数目不大,也不必管他。”管仲笑道。他和鲍叔牙行商之时,和各国市吏都打过交道。深知市吏私贪,乃为天下通病,很难禁绝。
“不,我齐国正为求霸之时,须官吏廉明,忠心公室,绝不容私贪之风遍于国中。”鲍叔牙肃然说道。
可是至清之水,必致无鱼啊。这句话已到口边,管仲又咽了回去。他知道鲍叔牙认准了的事,就一定会坚持下去,谁也难以阻止。
“不知你查出了几件市吏私贪之事?”管仲问道。
“说起来实为可恼。我只查了东市,便发觉其中九名市吏中,竟有八名私贪,少者私贪万钱,多者竟贪至百余万钱。”
“啊,竟有贪至百万钱吗?”管仲大吃一惊,难以相信地问道。他身为仲父,名列相国,每年的俸禄折算起来,也不过百余万钱。而市吏官位极卑,连下士之衔也不能得到,谁知贪得竟与他相国的俸禄不相上下。
“市吏贪钱已达百万,而库吏居然称其个个清廉,只怕亦是贪得不少。待将这些市税之简查完,我当立刻进宫,奏知主公,将这些私贪的市吏,全都杀头,并将其子女妻妾抄没,罚为奴隶。”鲍叔牙说道。
“市吏如此不守国法,理应严刑诛杀。然其私贪之钱既有多少之分,其刑亦有轻重之别。贪钱较少之吏,可止诛其身,不必抄没其子女妻妾。”管仲说道。
“贪百万钱是贪,贪一钱是贪。凡贪者,必俱以严刑处之,否则,不足以震慑人心。”鲍叔牙毫不退让地说道。
见鲍叔牙如此坚决,管仲不好再说下去,转了一个话题说道:“从这市税之简上,当可看出府库存钱多少,不知今年又能增加几何?”
“从市税之简上看,今年府中存积之钱,当可近亿。比这往年,已多出十倍矣。”鲍叔牙兴奋地说道。
“如此,今年之内,兵甲便可足备,十五乡之军,亦可练成。”管仲说着,也很高兴。
“此乃老弟之功也。不然,以我之庸才,国家何能得此财用?”
“鲍兄也太谦虚。若无鲍兄,管仲早已是死囚矣,焉能享今日相国之荣?”
“老弟之法,处处皆妙,唯有一策,似是不妥?”
“哦,此乃何策?”
“女闾之策是也。往日我齐国之人,虽好色而不贪利。今日我齐国之人,贪利之心甚于好色,盖有财用方能得女色耳。许多齐之良民,为求一进女闾,不惜白昼行劫,掠夺商旅之财。即这私贪之市吏,亦是为了多有钱财,可以遍游女闾矣。”鲍叔牙不快地说道。
“请问鲍兄,若无女闾,各国商旅之人,会云集临淄城中吗?”管仲问。
“我也知道,老弟行女闾之法,是为财用。不过,长此下去,女闾之害恐怕会大于所得之利。”鲍叔牙说道。
“待国中民富之后,教以礼法,可除其害也。”管仲道。
“民之财用,尽入女闾之中,何以能富?”鲍叔牙不悦地说道。
“今日主公临朝,很不高兴,只怕不日就要点兵出征?”管仲无法说服鲍叔牙,干脆不理鲍叔牙的话头,自顾自说道。
“有管老弟在,此次出征,定当凯旋。”鲍叔牙道。管仲一回到临淄,就曾仔细将北杏之会的经过告诉了鲍叔牙,解释他不得不同意征伐鲁国的原因。鲍叔牙素知齐桓公的脾气,对于当上了“列国盟主”的主公回朝之后反倒不高兴之事,并不如何惊诧。
“十五乡之军尚未练成,我还是不想与鲁国轻启战端。能以无形之战胜敌,便尽量以无形之战胜之。”管仲说道。
“妙。我近日常观太公所遗兵法,亦言胜敌者,无形之战,方为上战。”鲍叔牙道。
“所谓无形之战,实为因势逼敌归服之法。只要势成,自可以无形之战胜于敌国。”
“老弟是说,我齐国已占胜势,可以逼服鲁国?”
“势因人造耳。造势不难,难在主公征伐之欲太甚,到时恐怕并不愿行此无形之战。”
“只要老弟仔细讲清其中利害,主公定会听从老弟之言。”
“可有些话,我还是不宜告知主公。所以此次出征,我想劳动鲍兄大驾,以便随时劝谏主公。”
“这……”鲍叔牙犹疑起来,“老弟既为相国,当权位专一,此亦为当年太公对文王所言——一者之道,近于神,非一,不能治国。近些时来,我已绝口不言军国大事,连主公自北杏而还,也不上朝致贺。此正欲老弟权位专一,治国图霸矣。今又随主公出征,于老弟一者之道,岂非有碍当不利于国矣。”
“鲍兄苦心,弟岂有不知,然国事至大,不可太过拘束,事急之时,宜应从权。况主公尊鲍兄为师,鲍兄对于军国大事,自有劝谏之权。”管仲道。
“东郭牙素称忠直,职为大谏之官,也可对军国大事行劝谏之权。”鲍叔牙道。
“军机之事,稍纵即逝,不能有丝毫耽误。东郭牙虽然忠直,然非主公敬重之人,只恐主公不会听从其谏,反倒失了军机。”管仲道。
鲍叔牙想了想,苦笑道:“既是如此,我只好从老弟之命,随同主公出征一回。”
管仲大喜,拱手一礼:“有鲍兄相助,吾无忧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