贡粮食二万石的重礼。当时他急于图谋君位,自是答应了宋君的索求。但当他谋得君位后,又觉得宋君的谢礼实在太重,不肯照数送纳。宋君大怒,不仅不再帮他,还出兵攻伐他,致使他流落在栎邑十余年,无法还都。他可不能重蹈当年的覆辙,若是齐侯索礼太重,那么他宁愿困住栎邑,也不愿接受齐军的相助。
“我主公以大义行于天下,岂会索要谢礼?我主公相助贤伯,乃贤伯为国君嫡子,论礼应继大位。我主公宽仁大度,不记旧恶,如鲁国曾拒不赴北杏之会,然一旦改过从善,我主公不仅不受其赠,反退汶阳之田以还之。贤伯若能还都,只需参与盟会,共尊王室,我主公便极为喜之,岂有他求?”宁戚正色说道。
郑厉公听了,喜不自胜,道:“我郑国乃天子之后,岂有不尊王室之理?一旦寡人还都,当亲至齐军大营,与齐侯盟会。”
“贤伯明德知礼,实为有道之君。”宁戚赞了一声,问,“不知此刻与贤伯相敌者是为何人?”
“乃大夫甫瑕,领兵守于大陵邑,抗拒寡人还都。”
“其人如何?”
“甫瑕勇猛善战,素有忠心,守大陵十余年,与寡人争战不止,从未大败,使寡人竟不能前进一步。”
“其人朝中势力如何?有无酒色之好?”
“甫瑕与叔詹甚为相得,二人共掌朝政,在朝中势力极大。其人不太好酒,却极好女色,尤喜南蛮楚女,近来新从楚国谋得二美,竟一日不能相离。其又溺爱幼子,视如命根。”
“既是如此,吾有一计,可大破甫瑕,使贤伯还于都中。”宁戚俯过身,在郑厉公耳旁如此这般仔细讲述了一遍。
“妙!”郑厉公大声赞道,当即招来众将,依计而行。当夜,郑厉公军中一偏将悄然奔出大营,潜入大陵邑中求见甫瑕,言说郑厉公勾引齐军入侵,众将甚是不服,欲于阵前反之,请大夫到时务必出城接应。甫瑕素知郑人恨齐,并不疑心,当下应允,并订约以白旗为号相召。
过了几日,郑厉公倾军来攻,直抵城下,声威甚壮。甫瑕登城,遥望齐国阵后有白旗摆动,当即令全城守军开门而出,与郑厉公决战。
郑厉公才一接战,便引军后退。甫瑕趁势紧追。追了一阵,不见郑厉公军中有人反戈,甫瑕心中顿时生起疑来,忙传令回军。但等到他回至大陵城下时,见城头上已遍插齐国大旗。宁戚高高站在城楼上,喝道:“甫瑕此时不降,更待何时?”随着他的喝声,手持巨斧的兵卒将二位楚国美女和甫瑕的幼子押上了城头。
这时,郑厉公又领军反扑而至,将甫瑕合围在城门前。甫瑕走投无路,只得走下战车,跪地请降。原来宁戚让一偏将诈降诱敌,而将齐国大军埋伏在城外的树林中,只待甫瑕大军一出,便冲进了已成空城的大陵邑内。郑厉公扶起甫瑕,对他礼敬有加,并携手同车入城。甫瑕感动之下,愿潜入都城,除掉公子婴,迎郑厉公为国君。
郑厉公留下二位楚国美女和甫瑕的幼子,将甫瑕放出城外。甫瑕连夜潜入都城,以利害说动叔詹,二人合谋将公子婴及其两个儿子杀死,然后大开都门,把郑厉公迎进朝堂。
郑厉公坐于朝堂之上,受百官贺毕,指甫瑕言道:“你守大陵十余年,力拒寡人,可谓对公子婴忠矣。然一旦背叛,竟加弑旧主,又害其子,心之狠毒,世所少见。寡人不敢用你,还是请你随公子婴去吧。”言毕,甲士一拥而上,将甫瑕拖于殿下,以巨斧斩首,血流满地而死。
众朝臣脸色大变,人人都是双腿颤抖,几欲委顿于地。郑厉公神色如常,又道:“甫瑕有大恶,然助寡人入城,亦有大功。今杀其以除大恶耳。其子继大夫之位,食禄如旧。另赏千镒黄金与其妻室,以酬其大功。”众朝臣纷纷拜倒在地,颂扬国君赏罚分明,仁厚大度。郑厉公收服朝臣之后,又大宴宁戚,许以冬十月之时,亲与齐侯会盟。齐桓公闻听郑君归服,大喜之下,欲班师回国,择吉地高筑祭坛,大为铺张,以显齐国之富强。
管仲劝谏道:“初盟诸侯,须敬于天,故必郑重,隆礼为盟。今大会诸侯,是为复盟,务必简便,以示敬于礼法。且令诸侯入齐,使诸侯未免有朝齐之羞,亦是不妥。”
齐桓公默然想了一会,问:“不令诸侯入齐,当于何地会盟?”
“卫国居华夏诸邦之中,宜为会盟之地。其东有鄄邑,离我齐国亦不为远,可为筑坛之处。”管仲答道。齐桓公遂传命移师卫国,驻于鄄邑,又多派使者至各国下书相召。这一次没有任何诸侯拒绝赴会,其中许国虽未接到使书,也主动与会。周天子闻知,特以单伯为使,亦来至鄄邑。
冬十月,齐侯、宋公、鲁侯、陈侯、蔡侯、卫侯、郑伯、曹伯、邾子、许男以及周大夫单伯,会于鄄邑。这次的仪式虽比北杏之盟简单了许多,然而其中含义却不知比北杏之盟深远了多少倍。
此次盟会,连齐国共有十国,公、侯、伯、子、男五等爵位俱全,其中鲁、宋、陈、郑等俱为大有来历之国,是名闻天下的诸侯。更重要的是,周天子特地将大夫单伯派来,作为王室使者亲自参与盟会,此举无疑是亲口向天下诸侯宣布——齐国为列国盟主。
齐桓公几年来千方百计的追求终于有了结果。他可以在太庙中自豪地宣称——他已成为列国公认的“霸主”。
鄄邑之会结束,齐国胜利班师。齐桓公一路上手舞足蹈,高兴至极。齐国兵卒并未经过恶战,却获有战胜者的荣光,亦是人人高兴,军阵中不时响起歌唱之声。齐国众文武大臣同样是兴高采烈,坐在高车上谈笑不止。
整个军阵只有两个人毫无兴奋之意,而是满怀着深深的忧虑。一个人是卫姬,这些天来,齐桓公夜夜与宋华子饮宴不止,将她忘到了脑后。虽然班师之时,齐桓公并未与宋华子同车,依然同她卫姬坐在一起,可卫姬心中的不快,仍是丝毫未减。齐桓公坐在车上,总是不断地扭过头,向坐在后车上的宋华子望过去。卫姬身份高贵,是出自公室的公主,而宋华子只是宋国大夫华家的小姐。依照礼法,齐桓公只能和卫姬坐在一起。
哼!若是我不在这儿,主公他一定会和宋华子这个小妖精坐一起。这样的小妖精多了,后宫中还会有我的位置吗?唉!这都是主公要当什么盟主惹出的麻烦。如果主公不是盟主,宋国岂会把这个小妖精弄来?
主公为什么要当盟主?都因为受了那管仲的诱骗。他骗得主公高兴,才会长保富贵,享受美酒美色。主公天生的大富大贵,就是不当盟主,不一样在宫中快活得像神仙一样吗?这个盟主再当下去,列国送来的可就不只是宋华子这类身份低贱的大夫之女。有徐姬和蔡姬,就让我费尽了心思,若再来几位年轻貌美的列国公主,我的性命只怕也难保住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有了管仲。老天啊老天,你怎么偏偏生下了管仲这样的人呢?
卫姬忧虑地想着,心里对管仲生出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恨意。
另一个面带忧色的人正是卫姬痛恨的管仲。他本来是喜怒不形于色的人,可是此刻在车上,除了婧姬之外,并无别人能看见他的神情。而管仲在婧姬面前,向来不愿将真情隐藏起来。
“主公会十国之盟,已成公认的天下霸主,夫君怎么反倒不高兴呢?”婧姬不解地问。
“是啊,表面上看起来,齐国能够集十国诸侯会盟,是数百年未有之盛事,确乎为天下霸主。然而实际上并非如此,齐国远远不能算是真正的霸主。”
“嗯,这是为什么呢?莫非此十国不足夸示天下?”
“非也。我齐国乃太公之宗,鲁国乃周公之宗,宋国乃殷商之宗,陈国乃虞舜之宗,足以夸示天下。然此数国名望虽尊,除我齐国之外,兵威都不太强,可以夸示天下,不足威慑天下。”
“威慑天下?夫君是说诸侯敬我齐国,而不畏我齐国?”
“正是,因为兵威强盛的楚、晋、秦三国并未参与盟会。”
“当初盟会之时,夫君为什么不邀楚、晋、秦三国与盟呢?”
“楚、晋、秦三国,兵威决不弱于齐国,岂会甘心认齐国为盟主?如果我们召其会盟,其又不至,该当如何呢?”
“不错。夫君宣称尊王,召而不盟,便非尊王,盟主应征伐之。只是以楚、晋、秦三国之强,齐以十国之力,恐也未必能胜。”
“战而不胜,盟主还有什么威望?许多诸侯也看出我们不敢招惹楚、晋、秦三国,所以对我齐国虽敬,实不畏之。”
“诸侯对我齐国不生畏惧之心,便不会遵我齐国的号令。”
“正是。这些连周天子都看出来了。你别看周天子派单伯赴会,表面上对我齐国极为礼敬,其实在心底里根本没有将我齐国当成天下霸主。”
“难道周天子派单伯赴会,不是敬我齐国为天下霸主吗?”
“不是。霸主之礼已有百年未行,天下诸侯不知其详,然周室理应不忘其礼啊。周天子对于霸主,都是赠以太庙中供奉文王、武王的祭肉,或赠以金鼓弓马兵车,或赠以城邑。此次周天子只派单伯空手而来,是谢我齐国尊王之意,而非是对齐国霸主之位的承认。”
“周天子如此轻视齐国,未免太过分了,如今天下有哪一国肯如齐国这般尊王?”
“这么多年来,周天子受尽诸侯之欺,怎么会轻易相信齐国呢?”
“这些内情,你为什么不告知主公?我看主公他得意扬扬,真以为自己是天下霸主呢?”
“就让主公这么以为吧。主公在高兴的时候,会更像是一位贤君。”
“楚、晋、秦三国自北杏大会之时,就未派使者向主公称贺,其心中对我齐国称霸必然不服。”婧姬担心地说道。
“我齐国以尊王号召天下,堂堂正正,三国不会公然挑战,但一定会想法捣乱,拆散盟约。秦国和晋国还未征服戎族,尚有后顾之忧,且国中亦不安宁,难以与我齐国为敌。但楚国兵势正强,恐怕很快就会惹出麻烦来。”
“我想起来了,楚国一向与郑国订有盟约,我齐国大军一退,楚国只怕就会对郑国兴师问罪。”
“楚国欲称雄中原,一定要降服郑国。因为郑国地处冲要,且又邻近周室。”
“郑国为周室近支宗族,会降服楚国吗?”
“但愿郑国不会降服楚国。”管仲说着,向车窗外望去。大军已行至齐国境内,道旁是一块块方整平坦的良田,直延伸到遥远的天际。
嗯?前些年此处尚为荒野之地,想不到今日已成良田了。据边塞戍卒言道,各国逃人都愿奔我齐国,仅近两年就达万户之多,使我齐国人力大增。如此看来,我富民益国之策已渐获成功了啊。只要主公有耐心,再忍几年,我齐国一定会拥有强大的物力支撑军用。到了那时,我齐国就可以打败任何强敌,成为真正的天下霸主。
管仲想着,精神振奋起来,脸上的忧色一扫而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