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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叔牙肃目斥白公 夷吾谋国先绸缪

  “你错了,鲍叔牙呵斥的是白公,不是主公。”齐桓公笑着道。其实他在心里也很恼火鲍叔牙——你就算是要劝谏,也该等到我和那秦国美人尽兴欢乐之后,再背后“教训”我一番才是啊。你这般突然冲来,让我兴致全失,只怕几天都提不起精神来。

    “主公也太宽厚,以致鲍叔牙和管仲眼里根本没有国君,什么事都是他们二人说了算。”前面御车的易牙说道。

    “是啊,现在我齐国之人,是只知道有鲍叔牙和管仲,不知道有国君。”竖刁忙附和着说。

    “你们知道什么?管仲和鲍叔牙就好比是寡人的两条腿,人没有腿就无法行走,寡人没有管仲和鲍叔牙,又岂能称霸于天下?管仲和鲍叔牙与寡人同体而生,知道管仲和鲍叔牙,即是知道寡人矣。”齐桓公正色说道。他知道竖刁和易牙痛恨管仲、鲍叔牙,因为管仲掌有朝政大权,而鲍叔牙又嫉恶如仇,视竖刁、易牙为小人。

    齐桓公倒不以竖刁、易牙为小人,也不以他们痛恨管仲、鲍叔牙为罪。他甚至在内心深处,还很喜欢竖刁、易牙的这种痛恨。因为这种痛恨会使竖刁和易牙对他更为忠心。但是他又决不能让竖刁、易牙随意攻击管仲和鲍叔牙。管鲍二人俱为大才,且又忠心,有这二人,他的霸业才会稳固如山。

    “那……那难道主公真的就听了鲍叔牙的话,不再去女闾了?”竖刁恐惧地问。齐桓公不去女闾,只怕就要日日去朝堂。齐桓公去朝堂多了,肯定会冷淡他竖刁。

    “寡人乃堂堂国君,岂可言而无信。从今以后,不再到女闾去了。”齐桓公决然说道。

    “那,那秦国美人,主公就这么丢了?”竖刁如同挨了一闷棍,愣了半晌,又问道。

    齐桓公一笑,说:“你今夜就想个办法,把那秦国美人弄进宫来。在宫里,没人管她唱什么。我们想怎么乐,就可以怎么乐。”

    竖刁顿时高兴起来,忙说道:“如此美人,又出身高贵,原应留于宫中。”他想,这秦国美人一定会得到主公宠幸,而她又是我弄进宫来的,必对我心生感激,会在主公面前为我多多美言。

    “这位秦国美人只有一半白狄来历,便艳丽如此,想那纯种的白狄女子,必是妙不可言。”齐桓公神往地说着。

    “主公既是喜欢白狄女子,小臣倒愿意往秦地去一趟,为主公访求。”竖刁道。

    齐桓公大喜:“你若真能访得白狄女子,寡人必封你为上大夫。”

    “如此,小臣明日便动身,前往秦地。”竖刁说道。秦地遥远,路途险恶,竖刁并不愿去,但这又是个他向主公表示忠心的极好机会,他决不能放弃,让别人谋得了此等“美差”。

    “难得你如此忠心,寡人真乃得人矣。嗯,你先别忙走,查查宫中是谁走漏了消息,让鲍叔牙知道我们去了女闾。”齐桓公说道。他以为行踪非常隐秘,鲍叔牙绝不可能察知。他之所以被鲍叔牙堵在了“葛门”内,一定是有人告密。

    “好,我一定先把这多嘴的贼人揪出来,然后再去为主公访求白狄美人。”竖刁眼珠连转了几转,说道。他已立刻在心中查出了贼人——牛滚儿和西门威。自从他挤开牛滚儿和西门威,成为齐桓公最亲信的人后,总是担心牛滚儿和西门威不服,会随时在齐桓公面前说他的坏话。齐桓公的话,给了他一个消除对手的好借口。

    “主公,还得派人去买燕窝啊,卫娘娘这些时气色不好,须得九珍汤进补。”易牙好不容易找了个空子说道。眼看竖刁就要成为上大夫了,他嫉妒得心里都快要冒出火来。

    “卫姬这次倒不是想吃九珍汤,而是要吃人肉了。”齐桓公笑着道。他心里很清楚卫姬为什么气色不好——近些时他日日忙于去女闾厮混,很少到卫姬的寝殿去。卫姬孤处空殿,气色如何能好?

    “主公说笑了。听人讲,人肉味酸,并不中吃。”竖刁也笑道。

    “说真的,寡人尝遍天下美味,独独未食人肉,倒是一件憾事。”齐桓公笑着说。

    啊,主公原来想吃人肉,这倒是我卖弄本事的时候。不过,这人肉从何处得来,还须大费思量。主公何等尊贵,绝不能食死囚之肉。那么,这人肉该从哪里弄来呢?易牙想着想着,心中忽然怦怦大跳起来。

    鲍叔牙从“葛门”走出,没有继续巡视街市,乘车直出西门,来到管仲的别馆之前。还未进入馆中,琴瑟鼓乐之声就已传到了鲍叔牙耳中。鲍叔牙皱着眉,不让门卒通报,大步向后堂中走去。比起几年前来,后堂中饰物更为豪奢,地上铺满了柔软而又带着花纹的羊毯。这种羊毯华夏诸邦很难见到,是极西之地的白狄诸族特产物品。

    白狄诸族缺少铜器兵刃,一支长戈便可换到一丈羊毯。这一丈羊毯在华夏诸邦可获十镒黄金的厚利,足能买得百支长戈。许多年前,鲍叔牙和管仲曾想远至极西之地,贩卖长戈,终因路途艰险,未能成行。如今管仲这后堂中的羊毯,只怕非得有百镒黄金,才能买到。羊毯上正站着一队美女,翩翩而舞,边舞边唱:

    有女同车

    颜如舜华

    将翱将翔

    佩玉琼琚

    彼美孟姜

    洵美且都

    有女同车

    颜如舜英

    将翱将翔

    佩玉将将

    彼美孟姜

    德音不忘

    “鲍叔牙求见仲父大人。”一声大喝陡地在后堂下响起,犹如晴天一个响雷,惊得众美人一下子停住了歌舞,愣愣地不知所措。

    “啊,是鲍兄来了,请,请坐!”管仲忙站起身,迎至堂前。

    “打搅了仲父大人雅兴,还请恕罪。”鲍叔牙对着管仲躬身一礼,仍是站在堂前台阶上,并不向堂中走去。管仲一笑,挥手让堂上的美女退了下去。鲍叔牙这才走进堂中,坐在了客席上。

    “鲍兄,你今日火气不小啊。”管仲笑着,让婧姬献上茶酒。

    “仲父大人,为大臣者,可否无信?”鲍叔牙沉着脸问。

    “为一百姓,尚不可无信,何况大臣?”管仲回答道。

    “仲父倡行礼仪,欲禁绝淫曲,使民知男女有别,尊卑有序。奈何仲父却日日在馆中饮宴不休,淫邪之曲闻于门外。莫非仲父不知上梁不正,下梁必歪?仲父如此行径,可称信否?”鲍叔牙毫不客气地说着。

    “这……这曲郑歌并不淫邪……”管仲话只说了半截,又尴尬地缩了回去。这曲郑歌第一句便是“有女同车”,男女不分,又怎能说是并不淫邪呢?

    “如今淫邪之风,一日甚于一日。富豪之家争相罗致郑、卫之女,朝中大夫们也流连女闾之中,不知廉耻为何物。就连主公他也越来越不像话……唉!”鲍叔牙说不下去,长叹了一声。

    “莫非你不听我相劝,去‘教训’了主公?”管仲一惊,忙问道。

    “何止是‘教训’?”鲍叔牙把他闯进“葛门”的经过说了一遍。管仲听了,一时默然无语。

    “主公说,他下次不再到女闾中去。我看他这话未必是真,过些天他肯定又会去女闾寻欢作乐。你呀,你当初为什么要弄出这个女闾来?”鲍叔牙愤愤地说着。

    “你错了。主公决不会在你的面前失信,他真的不会再去女闾。”管仲道。

    “就算主公不去女闾,他……他也会把女闾中那些妖女弄进宫去。”鲍叔牙不服气地说着。管仲一笑,心里想,鲍叔牙这句话倒是说得不错。

    “笑,你还笑,长此下去,我齐国不仅霸业难成,且有亡国之祸。”鲍叔牙厉声道。

    “这……你也说得太严重了吧。”管仲皱起了眉头。为女闾之事,他已和鲍叔牙争吵了好几次。依鲍叔牙的主张,欲禁绝淫声,首先须把女闾禁绝。管仲总是解释道,女闾可助国用,若国用不足,霸业不成。但是鲍叔牙已经越来越不相信他的这种解释。

    “你居然说不严重。我看你成了仲父之后,把先前的事情都忘了。”鲍叔牙感慨道。

    “先前之事,历历在目,何曾敢忘。”管仲肃然说道。

    “记得那年我们去卫国贸易,至卫国都城朝歌时,你曾长叹说,朝歌本是殷商的故都,如今却成了一方诸侯的领地。接着你又念了一段武王伐纣的‘牧誓’之词。我问你,现在你还记得那段‘牧誓’之词吗?”鲍叔牙问道。

    管仲不答,端起面前盛满美酒的玉杯,喝了两口,然后抬起头来,朗声念道:“王曰:古人有言曰‘牝鸡无晨;牝鸡之晨,惟家之索。’今商王受惟妇言是用,昏弃厥肆祀弗答,昏弃厥遗王父母弟不迪,乃惟四方之多罪逋逃,是崇是长,是信是使,是以为大夫卿士。俾暴虐于百姓,以奸宄于商邑。今予发惟恭行天之罚。”这是武王伐纣,率兵进入离商都朝歌七十里的牧野之时所宣的一段誓言。

    “好,念得好!可惜你口中念得,心中却不记得。”鲍叔牙冷冷说道。

    “殷商乃是前朝,其兴亡之道,我辈自当深究,岂能忘记?”

    “你既然记得,如何对眼前荒淫之事无动于衷?殷纣之亡,荒淫为其首祸。纣王若不荒淫,岂会宠幸妇人妲己?宠幸妇人,必远君子而亲小人。既远君子,又怎能逃避亡国之祸。今主公日日沉醉声色,难保不会遇上妲己那样的妇人。既有妲己那样的妇人,就少不了祸乱朝政的小人。有小人则君子不存。君子不存,其国必亡!”

    “鲍兄差矣,主公虽沉醉声色,却并非荒淫,至多可称为好色。”

    “好色就是荒淫,若不好色,何来荒淫?”

    “请问鲍兄,文王是否贤主?”

    “这还用问吗?无文王便无周室之昌盛。史官向来是尧、舜、禹、汤、文、武并提。”

    “文王好色否?”

    “听史官论之,文王并不好色。”

    “鲍兄为史官欺矣。礼者,为尊者讳、为贤者讳。文王纵然好色,史官焉肯记之?然以吾观之,文王实为好色。”

    “你又从何处观之?”

    “史言文王之子共有百人。有子必有女,史官虽未言文王之女共有几许,然想来亦是不少。请鲍兄试思,文王子女如此众多,若不好色,能否得之?”

    “这……”鲍叔牙认真想了想,只得说道,“以此观之,文王确乎好色。”

    管仲笑道:“文王好色,而不失为千古贤主。可见好色并无害于霸业。”

    “可是主公怎么能……怎么能与文王相比呢?主公好色,已近荒淫,内宫中的那个卫姬差不多……差不多就是妲己。那竖刁、易牙,专一媚上导淫,实为小人。”鲍叔牙着急地说道。

    “唉!”管仲叹了一声,问,“以鲍兄之见,主公若为人臣,是何等之臣?”

    鲍叔牙没想到管仲会如此问,愣了一会,才说道:“主公若为人臣,很难成为一个贤臣。”

    “主公资质并不很高,却有着一样人所不及的好处。”

    “是何好处?”

    “知人知己,且能容人。为君者,第一便须大度容人,能容人者,则无事不可为。也只有知人知己,方能容人。主公知道他并非擅于朝政,所以才会如此信任我等。只要主公信任臣下,则其迹近荒淫,亲近一二小人,亦无大害。主公性本刚烈,若非女色使其柔之,他必好大喜功,生出事来,反使你我难以推行军政大计,误国误君也误己啊。”管仲压低声音说道。

    “说来说去,你又是如此之论,我算是说不过你。”鲍叔牙气恼地说道。当初他发现齐桓公进出女闾之时,立刻就要加以劝谏,被管仲以“如此之论”阻止。

    “鲍兄,你我欲成一番大事,必须有一个知人能容的主公,方能成功。水至清则无鱼。你若对主公过苛,必激起其凶暴之心,致使君臣不和,一事无成矣。”管仲说着,也有些着急。

    “我从当上主公师傅的那一天起,就想让主公成为文王、武王那样的贤者,可现在……”鲍叔牙苦笑着,摇了摇头,说不下去。

    “你错了。主公根本不可能成为文王、武王那样的贤者。你硬逼下去,反而会将主公逼成纣王那样的暴君。那时候,你我虽有忠心怕也是与国事毫无益处,只能做一个被剖心的比干,或逃隐山野的微子。鲍兄,你愿意做比干和微子吗?”管仲问。

    鲍叔牙不答,过了一会,忽然问:“主公好色,也还罢了。你为何一样这般荒淫声色?”

    “我这是做给主公看的。若臣下人人都似鲍兄这般俭朴,主公只怕很难心安。其心不安,行事就会乖张,逆于常理,不利于国。”管仲答道。鲍叔牙又是默然不语,只觉心中沉甸甸的,像压着什么。

    “当然,我之所以敢这么‘荒淫声色’,就是有你鲍兄这根撑天柱在。只要你鲍兄这根撑天柱不倒,我齐国就决不会出现妲己这样清晨啼叫的母鸡。竖刁、易牙这样的小人也绝不敢扰乱朝纲。”管仲笑道。

    “管老弟,你这么‘荒淫声色’,仅仅是做给主公看的吗?”鲍叔牙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以通常的称呼问着。

    “这……”管仲面露尴尬之色,“当然,我也……我也好于声色。”

    “声色向来容易消磨壮志,老弟亦应适可而止。”鲍叔牙正色劝道。

    “你放心,我无论怎么样,也绝不会忘了平天下之乱的大志。”管仲神情肃然地说道。

    “今日贸然而来,有得罪之处,还请老弟原谅。”鲍叔牙说着,拱手行礼,意欲告辞。

    “鲍兄且慢,我正有大事请教。”管仲忙说道。

    “何事?”

    “各国之中,我均派有密使。近日探得两件大事,与我齐国甚有干系。一者为楚国以兵威迫郑国与其盟约,背齐事楚。二者为天子病重,太子姬阆即将登位。天子兄弟向来不和,到时恐有内乱生出。”

    “郑国已尊我齐国为‘霸主’,若与楚国结盟,是为自弃尊王大义矣。我齐国当号令各诸侯,出兵共讨之。”

    “如此,我齐国势必与楚国争战。然以今日论之,齐国并无胜楚之力。”

    “我齐国素称兵强,如何不能击败楚国?”

    “齐国之兵的确强悍。然战之胜败,并非全然以兵强兵弱而论。楚国至大,兵车可倍于千乘。我齐国虽能号令诸侯,但所征兵车,总计不能超过一千五百乘。以少击多,难保必胜。再者楚地离齐数千里,齐兵远征,财用之费,必数十倍于寻常之战,非齐国目前之力所能胜任。”

    “那依管老弟之见,郑国若然背齐事楚,当何以应之?”

    “遣使以大义责之,劝主公暂隐愤怒,切不可贸然以兵讨之。”

    “如此,楚国岂不会得寸进尺,欲攻我齐国?”

    “齐、楚相距数千里。齐攻楚难,楚攻齐更难。楚若贸然攻击,必惨败而归。我倒真想楚国能够贸然攻击。不过听说楚国能臣甚多,恐怕不会行此贸然之事。”

    “但是我们既然称霸,难免会与楚国争战。管老弟认为齐国什么时候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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