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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叔牙肃目斥白公 夷吾谋国先绸缪

    齐国的街市,是天下最繁华的街市,万物俱备。可是每一件物品,都须以铜钱换之。有铜钱就有万物,无铜钱则一物也难得到。齐人为了多得铜钱,不肯放过任何一天,哪怕那一天正是桃红柳绿,莺啼燕舞。“淫奔”之会已成为遥远的梦,只会在午夜里悄然进入沉睡的齐人心中。

    齐人已学会了像鲁人那样嘲笑山中的蛮夷之族——他们居然男女不分,春天里相互引诱交欢,形同禽兽。渐渐地,在列国眼中,齐国也俨然成了礼仪之邦。只是在这个新生成的礼仪之邦里,有着别国少见的新鲜之处——女闾。

    当初管仲想着临淄城中有三百处女闾便已足够,而今临淄城中的女闾已过五百之数,齐人尚嫌太少。女闾是齐国男人也是列国男人魂销梦断的地方,但是进到女闾中,一样要拿出铜钱来。许多齐国男人奔忙无数天后,才能走进女闾一次。然而有许多人一天也不用奔忙,却可以日日走进女闾。这些人中有坐食祖禄的公室子弟,有代代高官的豪门世家,有闲居优哉的各国使者,有世袭封邑的功勋之族,有商贾巨富,亦有策士酒徒……但是谁也没有想到,堂堂的齐国之君也走进了女闾中。

    几年下来,女闾已分出了高低上下之别。上者,居于幽静的后街,雕栏朱户,漆屏玉阶,巷曲院深。非高车驷马之客,不出来相迎。下者,居于闹市,油头粉面,插花招摇倚门而待,与贩夫走卒讨价还价,吵闹不休。

    齐桓公和那些公室子弟们一样,都喜欢走进藏在深巷之中的女闾。每一次走进女闾,总有一双玉璧或是十镒黄金送到女闾的主人手中。这等豪富的阔客,纵然是深藏在后街,识尽繁华的女闾主人,也是很少见到。于是,齐桓公受到的招待也是超乎寻常,使他每一次都能满意而归。当然,没有一处女闾知道这豪富的阔客就是当今国君。齐桓公每次前往女闾,都是先赶到竖刁府中,接着又赶到易牙府中,然后才从后门登上高车,驰向深巷之中。

    竖刁已代替牛滚儿,成为齐桓公最亲信的太监。齐桓公并依照往例,给了竖刁一个中大夫的名号,让他可以在宫外开府居住。易牙不仅善庖,也能宰杀牲畜,颇有臂力,便代替西门威做了齐桓公的随身护卫。为了出入方便,齐桓公也给了他一个下大夫的名号,赐给一区府第。

    有了竖刁、易牙二人,齐桓公寻欢作乐就似如鱼得水一般畅快满意。竖刁极善寻找美女,总能不断给齐桓公一个惊喜。而易牙诸般本事俱全,除充作护卫,又能御车,又能知列国之语,又能知鬼神之事,使齐桓公从无寂寞之感。

    这天,竖刁又访出一个远从秦国来到的美人,居于葛门女闾。秦国地处极西之地。齐国向来少有秦人,更少有秦国的美人。齐桓公闻听大喜,立即换装赶到竖刁府中,再来到易牙府中,然后驱车直奔葛门女闾。

    女闾一般以主人之姓名之,姓葛者曰葛门,姓妫者曰妫门。有时几处女闾为同姓,便分左右上下而别之,如左葛门、右葛门等等。那秦国美女所居之地只有一处葛门,很容易找到。依管仲定下的律令,女闾主人大多是齐国阵亡士卒的妻子,在军中名简上留有姓名,遇事可直入官府求见。给予女闾主人这等权力,为的是女闾能受到官府保护,免受强徒之欺。

    葛门主人迎出门外,见到齐桓公就眉开眼笑,一揖到底,口称:“老奴见过白公。”

    齐桓公游于女闾中,自称为白公,并称祖上为齐之功臣,世享食邑,其父又为大贾,广有钱财。一来二去,白公的豪富之名,已广传于女闾之中。这座葛门女闾齐桓公已不是第一次来到,只对主人略为点了点头,便昂然而入。

    女闾的内堂上陈设豪华,艳若云霞般的帘幕低垂,明若玉石般的漆案绘着五彩花纹。一位修长的美人从帘幕后走过来,对着齐桓公盈盈一拜。齐桓公定睛望去,顿时痴了,愣愣站着,忘了回礼。他一生见过的美人可谓多矣,但这秦国美人的美丽仍是大大出乎他的想象。秦国美人极白,肌肤犹如冰玉。长眉明眸,睫毛浓密,鼻梁高挺,整个人宛若石雕一般棱角分明。

    “老爷,美人在行礼呢。”竖刁轻轻拉了一下齐桓公的衣袖,提醒道。他并不想到女闾中来,每来一次,他就如同让人以利刃刺了一下,痛彻入骨。齐国每一个男人,乃至天下每一个男人都能来此女闾中寻欢作乐,唯独他不能。可是竖刁又不能不到这女闾中来,他只有如此,才能牢牢保住君宠。

    仅仅靠哄好卫姬,远远不够。齐桓公素来喜新厌旧,卫姬纵然媚术过人,也难以使齐桓公将后宫宠爱集于一身。与其让主公自己去找美人,不若我来替他寻找,这样主公就一刻也离不开我了。竖刁想着,尽舍钱财,买通各处女闾主人,为他搜寻美人,一旦得手,便速速报知,然后他再想法将齐桓公引往这女闾。

    女闾主人因此能大得黄金,反过来要以钱财回赠竖刁,对竖刁奉承不已。而竖刁也因此大得齐桓公欢心,从前连做个小小的下士都做不到,如今居然一步登天,做了中大夫。可是一个中大夫又岂能补偿竖刁付出的代价?竖刁渴望着尽快执掌朝政。但是齐桓公却不愿与竖刁议论朝政,说朝政大事自有仲父去管,他竖刁只需尽力寻找美人,便是恪尽职守了。

    竖刁无可奈何,只得拼命地多寻美人,拼命地将齐桓公引进女闾。这样,齐桓公就会愈来愈疏远鲍叔牙和管仲,愈来愈亲近他竖刁。长此下去,他终有一天会取代管仲,独掌朝政。

    在竖刁的提醒下,齐桓公才记起了身在何处,慌忙向那秦国美人还礼。秦国美人轻舒长袖,殷勤招呼客人坐下,仪态既庄重又大方,既妩媚又不妖艳。侍女们无声地走过来,献上茶酒。齐桓公坐在主位上,竖刁、易牙两旁陪坐,秦国美女则坐在对面的客位上。

    能居住在上等女闾中的美女,均多才多艺,不仅精通歌舞,也善弹琴鼓瑟。天下最流行的是郑、卫乐舞,秦地乐舞较少传入中原,更少在齐国出现。

    “小姐如此美丽,乐技一定不凡。听说秦女善筝,小姐可否为在下弹上一曲?”齐桓公紧盯着秦国美女说道。

    秦国美女嫣然一笑,说:“秦地之俗,弹筝必歌。”

    “如此甚好,就请小姐弹而歌之。”齐桓公兴奋地说道。

    秦国美女让侍女端上筝来,玉指弹拨,吟唱起来:

    蒹葭苍苍

    白露为霜

    所谓伊人

    在水一方

    溯洄从之

    道阻且长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央

    蒹葭萋萋

    白露未晞

    所谓伊人

    在水之湄

    溯洄从之

    道阻且跻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

    白露未已

    所谓伊人

    在水之涘

    溯洄从之

    道阻且右

    溯游从之

    宛在水中沚

    听惯了郑、卫软语的齐桓公恰似在久阴之后忽然逢到晴天,心头顿时清爽无比。他忍不住大声赞颂起来:“好,好!人美,歌美,筝也弹得好听。在下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大开了眼界。”如此一个绝色美人,却流落在这女闾中,实在是可惜。他边说边在心里想着。

    “身为弱女,也只能以此娱人而已。”听了齐桓公的赞颂,秦国女子并未露出高兴之色,只淡然说了一句。

    “秦为西方大国,族支甚多,不知小姐出自何族?”齐桓公问。

    “小女子乃……乃为嬴氏。”秦国美人犹疑了一下才回答道。

    “啊,嬴氏,秦国之公族也。小姐既然身为公族之女,如何……”齐桓公话说半截,又咽了回去。他本来要问——小姐既然身为公族之女,如何流落至此?但他的这一句话实属多余——列国外有争战,内有逆乱,无休无止,不仅是公室之女,连诸侯之女,也常常流落到了下贱之处。假若他此刻为哪个逆臣所弑,儿子必被斩杀,女儿必被抄没为奴。列国国君为逆臣所弑者,多为昏暴之君,我可绝不能成为一个昏暴之君啊。齐桓公想到此处,只觉席上陡地生出刺来,让他无法安坐。

    他既然不想成为昏暴之君,却为何来到了这女闾之中?身为国君,如此率性胡为,虽算不上昏暴,却也逃不过荒淫无耻四字。管仲言,礼、义、廉、耻,国之本也,国本不张,势必灭亡。又言,民贵乎守礼,卒贵乎守义,士贵乎守廉,君贵乎守耻。如今齐国百姓大多信守礼法,兵卒也称得上守义,士大夫也能守廉,唯独他这个国君,却不能守耻。齐桓公欲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女闾,但他偏偏又站不起来。美色当前,他又怎能轻易放过?何况这美色又的确绝佳,前所未见。

    “老爷,这秦国的嬴氏,曾有神鬼相助之事。”易牙见齐桓公神情不定,有起身离去之意,忙说道。他自然是和竖刁一样,希望齐桓公能够天天来到女闾之中。这样,他和竖刁永远都是齐桓公最亲近的人。对于竖刁是中大夫,而他只是下大夫,易牙心中酸溜溜的很不舒服。

    不行,现在主公看重竖刁远胜于我,长此下去,我若得罪了竖刁,岂不是会轻易地让他给除掉了。我必须让主公相信我更甚于相信竖刁,只是该用何法才能使主公更相信我呢?

    竖刁阉割了自己,这才赢得了主公的完会信任。难道我也要阉割了自己?不,不!我没有必要这么做,就算我这么做了,也落在了竖刁的后面,无法压倒竖刁。我该用什么办法来压倒竖刁,让主公更信任我呢?许多时候,易牙都在苦思不止,揣摩着齐桓公的一言一行。

    “哦,嬴氏如何得到鬼神相助?”齐桓公大感兴趣地问着。近来齐桓公非常喜欢听人谈论鬼神之事,常常找来许多方术之士入宫询问。

    “嬴氏先祖有一名叫作蜚廉的人,曾在纣王朝中为官。武王伐纣之时,蜚廉正出使北方,等他回国,纣王已亡。蜚廉就在山顶筑坛,向纣王的亡灵告知出使之事。正挖土筑坛时,挖出一个石棺,上面刻有铭文,说蜚廉谋事至忠,不因国亡不敬君父,遂赐以石棺,以光大其家族。”易牙道。

    “难怪秦伯会称雄于西方,原来早有鬼神预言其兴啊。”齐桓公点着头,话锋一转,问那秦国美女,“听说秦地有白狄之族,其族中女子肤白如玉,有的还是碧眼金发,此事是否不虚?”齐国虽被公认为霸主,可以号令天下诸侯。但实际上,秦、晋、楚这等强国,根本不会听从齐国的号令。为此齐桓公很不痛快,不愿听人多谈此三国之事。

    “小女子之母,便是白狄之族。”秦国美女回答道。

    “啊,难怪……难怪小姐美艳如此。”齐桓公恍然大悟道,又问,“秦伯强于西陲,宫中白狄美女一定极多。”

    “白狄之族屡受秦伯侵伐,已渐渐西移,离秦国愈来愈远。故秦伯宫中,白狄美女亦是不多。”那秦国美女说道。

    “哦,如此,甚是可惜,可惜。”齐桓公连连说道。

    “其实齐国女子之美,才真正是名闻天下。白公身在花丛之中,反而不觉,岂不更是可惜?”那秦国美女笑道。

    “小姐太谦,依在下看来,还是秦国女子最美。”齐桓公道。

    “齐国女子之美,并非我一人所知,而是天下俱知,有歌为证。”秦国美女说。

    “哦,是何等之歌,请小姐唱来听听。”齐桓公笑道。秦国美女又是嫣然一笑,素手轻抚筝弦,弹唱起来:

    硕人其颀

    衣锦褧衣

    齐侯之子

    卫侯之妻

    东宫之妹

    邢侯之姨

    谭公维私

    手如柔荑

    肤如凝脂

    领如蝤蛴

    齿如瓠犀

    螓首蛾眉

    巧笑倩兮

    美目盼兮

    ……

    “何方妖女,竟敢唱此不敬之曲,辱我齐国公室!”鲍叔牙领着几个手持短戈的禁卒,突然闯进内堂,厉声喝道。秦国美人吓得双手一抖,咚的一声拉断了筝弦。竖刁和易牙更是惊得面无人色,浑身颤抖起来。齐桓公望着怒气冲冲的鲍叔牙,脸上忽红忽白,神情尴尬。

    秦国美女所唱的乃是一首卫国歌曲,名为《硕人》,叙述的是齐国公主嫁与卫庄公,其美貌惊动了整个卫国,人人争出家门,求一睹齐国公主的风采,并作歌颂之。管仲曾严令各女闾中不得歌唱淫曲及有损公室威严之曲。但女闾中本为淫邪之地,又怎能禁止淫曲流传?既不能禁止淫曲,则有损公室威严的歌曲,亦不能禁。

    依照齐国刑律,大不敬可处为斩首重刑,并不得以物赎罪。那女闾主人闻听鲍叔牙之语,早惊得跪倒在地,向着鲍叔牙连连磕头,秦国美女也慌忙跪倒在地。竖刁和易牙对望一眼,只得同样跪倒在地。鲍叔牙怒目圆睁,向齐桓公望过去。好像他此时此刻,并不认识眼前的人是齐国国君。

    齐桓公自以为他行踪诡秘,出入女闾无人知晓。但是鲍叔牙常常巡视街市,耳目众多,早就发觉了齐桓公的不端举止。他本来立刻要劝谏齐桓公,却被管仲阻止,只得装作毫无所知,任齐桓公率性而为。齐桓公走进女闾,他都要率禁卒在门外不远处巡游,以暗中保护国君。开始他还能耐下性子,强把怒意压在心底。可是近来齐桓公往女闾跑得越来越勤,几乎日日不断,使他再也忍耐不住。今天听到女闾中居然传出有辱公室的歌曲,鲍叔牙怒气勃发,立刻带人冲进了女闾中。

    “鲍大夫,白公这厢有礼了。”见鲍叔牙如此,齐桓公心中发虚,只得拱手行了一礼。

    “鲍叔牙见过白公。”鲍叔牙拱手还了一礼。他脸上依然满是怒意,有意把“白公”二字说得很重。

    “鲍大夫,这秦国女子乃初至女闾,不明事理,故误唱不敬之曲,还请鲍大夫原谅,不要见罪。”齐桓公以谦卑的语气说着。

    “这秦国女子不明事理,难道白公也不明白事理吗?怎么能纵容唱此不敬之曲呢?”鲍叔牙厉声问道。

    “这……这,白公知错。下次绝不敢再来此淫邪之地。”齐桓公说着,又拱手向鲍叔牙行了一礼。见到齐桓公如此“诚惶诚恐”,鲍叔牙倒是无法再严厉下去。毕竟,齐桓公是堂堂国君,能向他这个臣子赔罪,已是寻常诸侯绝难为之。

    “白公为天下所重,若能信守诺言,则鲍叔牙感激不尽。”鲍叔牙说着,弯腰深施一礼,领着禁卒退出了女闾。

    “起来,起来,都起来吧。”见鲍叔牙已走出大门,齐桓公懊丧地对众人挥着手。

    高车驶出了深巷,径直往宫中驰去。齐桓公的行踪既然已被鲍叔牙察知,就再也没有掩饰的必要。日当正午,街市上车来车往,人流如河,好不热闹。从前齐桓公总要在女闾里待到月至中天,方肯回宫。

    “鲍叔牙才是大不敬,居然像呵斥百姓一样呵斥主公,实在是罪该万死。”坐在陪乘位子上的竖刁恨恨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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