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楚国大军的逼迫下,郑厉公只得与楚国订立和好盟约,背弃齐国。齐桓公大怒,欲号召各国诸侯共同出兵征伐郑国,又被管仲、鲍叔牙劝止。结果,齐桓公只得按下征伐之心,将宁戚派往郑国,以大义斥责郑君。哼!如今乱世,大义能值几个铜钱?散朝之后,齐桓公退到内殿中,犹自愤愤地在心里想着。
竖刁急匆匆奔进殿中,跪下禀道:“主公,小臣查出了泄露消息的贼人。”
“哦,是谁?”齐桓公问。
“贼人乃牛滚儿、西门威是也。”竖刁强压着心头的慌乱,尽量以宁定的声音说道。
他已把牛滚儿、西门威打入宫中囚室,严刑威逼,要二人承认泄露消息之罪。但牛滚儿、西门威虽已遍体是伤,仍然拒不认罪,并日夜在囚室中呼号,要见齐桓公申辩冤屈。这使得竖刁异常恐慌,害怕长此下去,齐桓公会察觉到他是在诬陷牛滚儿、西门威二人。今天见齐桓公心情不好,他立刻抓住机会,禀告贼人之事。竖刁已摸清了齐桓公的脾气,知道齐桓公心情不好时,最烦有事,往往会极草率地加以处置。
“什么,牛滚儿和西门威竟是贼人?你弄错了吧。”齐桓公怀疑地问。他一直猜想着是卫姬妒心太重,有意指使某个太监向鲍叔牙泄露他秘往女闾之事。
“小臣开始也不相信,可查来查去,件件事情都证明牛滚儿和西门威是贼人?”
“寡人一向待他二人不薄,他二人为何要不忠于寡人?”
“牛滚儿、西门威自以为是主公旧人,对主公宠信小臣甚是不满,欲借那鲍叔牙之手除了小臣。小臣不敢欺骗主公,求主公将牛滚儿、西门威唤上殿来,亲自审问。”竖刁满脸委屈,大着胆说道。
“唉!牛滚儿、西门威跟随寡人多年,见你来了,心中自是不服。这两个狗奴,心里只怕也在怨恨寡人,才会做出不端之事。寡人今日心里烦,不想见他们,你就替寡人处置了他们吧。”齐桓公叹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竖刁心头大喜,忙磕了几个头,又匆匆退向殿外。有了齐桓公这番话,他就可以立刻将牛滚儿和西门威置于死地,永绝后患。
竖刁退出后,齐桓公坐立不安,不知该如何是好。他先传宋华子上殿来弹琴,唱殷商古曲,但只听了两个曲子,就挥手让宋华子退了出去,又传葛嬴上殿。葛嬴就是那秦国美人,因出自“葛门”,又姓嬴氏,被齐桓公呼为葛嬴。往日被齐桓公惊叹为绝色的秦国美人今天看上去却无甚过人之处,齐桓公只听她弹唱了一曲,便挥手令其退下。
齐桓公令内侍端上美酒佳肴,自斟自饮起来。如今我齐国兵精粮足,库中铜钱堆积如山,富为列国之首,为何无力与那楚国争战?哼!就因为惧怕楚国,便眼睁睁看着那郑国背盟吗?郑国能够背盟,鲁国、宋国就不会背盟吗?列国都背盟了,我还算是什么霸主?当初我为什么要许那管仲独掌朝政,还尊之为仲父?如今倒好,我做什么都要看他这个仲父的眼色,是可忍孰不可忍?
齐桓公越想越怒,恨不得立刻就废了管仲仲父的称号,然后传令发倾国之兵,征伐郑国。但是他又并不敢真的下定决心,“重掌”齐国朝政,领兵出征。攻鲁大败的记忆依然清晰地刻在他的心上,让他想起来就脸上阵阵发烧。他连近在眼前的鲁国都不能征服,又如何能够征服远隔千里的强大楚国?
管仲在朝堂上说的话他听得很清楚——伐郑就是伐楚。若伐郑国,必将与楚国争战。齐桓公自然明白管仲所言非虚,他倡言尊王攘夷,就是在与楚国为敌。楚国不过是个四等子爵诸侯,却自号称王,公然与周室分庭抗礼。且楚国地处大泽之南,历来被中原诸国视为蛮夷。
不仅是楚国,秦国、晋国也同样视齐国为敌。齐国能号令天下诸侯,秦国、晋国为什么就不能号令天下诸侯呢?秦、晋、楚三国中的任何一国,都有可能与齐国爆发一场恶战。齐桓公不敢去想,若是没有管仲,他能否经受得住这样的恶战?除非他不想当号令天下诸侯的霸主,否则,他仍须称管仲为仲父。
齐桓公又怎么会不想当号令天下诸侯的霸主呢?他若不当霸主,别人就要当。别说秦、晋、楚这样的强大之国,就连宋国这样的殷商之遗,只怕也想当上霸主,他恐怕有一天会不得不听宋公的号令。如果真有这么一天,他必将威信扫地,连国君之位也难保住……想来想去,齐桓公只能依旧“恭听”仲父的决断,依仲父之策而行。然而这又令他极不舒服,愤怒欲狂。
“砰!”齐桓公陡然踢翻了面前的食案,并将玉杯狠狠向一个内侍太监的头上打去。
“啊!”那内侍太监惨叫声中,抱着头跪伏在地,血顺着他的指缝渗了出来,滴在齐桓公的脚下。其余内侍太监吓得脸色惨白,亦纷纷跪伏在地。
“滚,都给滚了出去!”齐桓公吼着,向内侍太监们挥腿猛踢。内侍太监们连滚带爬地滚到了殿外。
齐桓公拔出身后木架上的青铜宝剑,哇哇怪叫着,向着殿柱、食案、坐席,乃至帘幕一通乱劈乱砍。也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停下了手,歪躺在坐席上,呼呼不停地喘着粗气。
“主公,主公!小臣易牙叩见主公。”殿外有个柔顺的声音在轻呼着。
是易牙!齐桓公这个念头刚在心上一转,便觉肚中咕咕叫了起来。一般的外臣是不能进入内宫后殿的,但易牙却是个例外。齐桓公特许在内侍太监的护拥下,易牙可以进入后殿敬献美味。那些美味令齐桓公大饱口福的同时,也令他生出好奇心来——欲知道这些美味易牙是怎么做出来的。边品尝美味边听易牙叙说美味的制作之法,已成为齐桓公的一种人生乐趣。
齐桓公发泄一通后,腹中怒气已消,也累了、饿了,此刻他听到易牙的声音,立刻道:“快进来!”
易牙端着一个朱漆托盘,走进殿中,跪伏在齐桓公面前。托盘无盖,里面放着一只精致的小铜鼎,鼎旁另有一只金勺。鼎中热气腾腾,一种奇异的香味从齐桓公的鼻端进入,直透进他的心底。
齐桓公食欲大盛,顾不得向易牙问这美味何名,拿起金勺就吃了起来。鼎中原来是肉汤,味道极鲜,似嫩羊,又似乳猪,而其味又远非羊、猪可比。转眼之间,已将肉汤食尽。齐桓公犹自以舌舔勺,意欲未尽。
“易牙,此汤乃何物烹成,味道鲜美至斯?”齐桓公问。
“此乃……此乃人肉也。”易牙声音哽咽,磕头答道。
“啊,这,这竟是人肉么,尔从何得之?”齐桓公大惊失色地问着。
“臣有一子,年仅三岁。臣杀之以适吾君之口。”易牙说着,泪流满面。
“你,你竟杀了自己的儿子!”齐桓公惊得从席上跳了起来。
“臣虽为无知小人,也曾闻古人言‘忠君者,不有其身,不有其家’。近见主公神思不畅,身形消瘦,臣日夜忧心,恐主公因此有慢国政。臣无长技,唯能和味,然寻常之味,已不足适君之口矣。君者,天也。臣敬君当如敬天。臣子虽亡,然能适君之口,得沐天恩,是其福报也。臣所悲者,非为臣子。乃恨臣之技穷,非人肉已不足适君之口,罪莫大焉。请主公以失职罪,将臣发往有司处置。”易牙说着,又是连连磕头。
“罢了,罢了!”齐桓公连忙扶起易牙,感动不已,“寡人素知你忠心耿耿,今益明之矣。人之私爱,莫过其子。你爱寡人,胜于爱子,寡人岂能罪你。不仅不罪,还要赏你。寡人明日就升你为中大夫,列于朝班如何?”
“臣不愿列于朝班,臣只愿随侍主公左右。”易牙道。
“也罢,你就挂个中大夫之衔,随时听宣,侍奉寡人左右。”齐桓公道。
“臣谢主公不罪天恩,愿主公万寿无疆,万寿无疆!”易牙又跪倒在地,连连磕头。
“嗯,你所杀者虽为己子,论我齐国之律,亦当罪之。这件事,你就不要对别人说了。”齐桓公叮嘱道。他想,要是鲍叔牙知道我竟吃了人肉,一定又要劝谏不止,不把我的脑袋劝痛,他就不会罢休。
“嗯。下去吧。”齐桓公说着,高声宣卫姬、宋华子、葛嬴一同上殿。
食了人肉,他的精神大增,浑身溢满了急待宣泄的欲望。易牙端着朱漆托盘,弯腰倒行,以最谦卑的动作退到了殿外。这易牙恭顺忠心,看来比那竖刁更胜一筹。竖刁虽然聪明,却有些自以为是。今后有些事情,该交给易牙去办才是。齐桓公如是想。
果然不出所料,周僖王在位五年,病重而崩。太子姬阆即位,是为惠王。齐桓公派隰朋、宁戚为使者,入王都洛邑进献贡物为贺。然而惠王却并不敬重齐国使者,似乎忘了齐国是尊王攘夷的天下霸主,仅仅以二等侯爵的礼仪接待齐使。所受天子的回赐之物,甚至比宋公、鲁侯还要少。
秦国、晋国、燕国等未入盟的使者大觉畅快,不断地对齐国使者冷嘲热讽。齐桓公大怒,召集群臣,商议要抛了“尊王攘夷”的旗号,学那楚国,自立为王。在管仲、鲍叔牙、隰朋、宁戚等人的苦劝下,齐桓公总算没有自称为王。史官也劝谏道,周室并未以信物予齐,所以天下诸侯虽尊齐国为霸主,而在周室眼中,齐国仍然只是一个普通侯国。宋为一等公爵,鲁为宗室诸侯之长,所受回赐之物多于齐国,亦是理所当然。齐桓公心里又倒憋了一口闷气,好些天没有理会朝臣。
幸好竖刁从秦地寻得了一队白狄女子,让齐桓公大感新鲜,暂且忘了胸中怒意。只是那队白狄女子虽是天生异相,却无甚特别之美,且又言语不通,没有一人能得到齐桓公的宠爱。齐桓公依旧念念不忘周室给他这个霸主的屈辱,思谋着该用什么办法报复一下周室,以解心头之恨。
他以尊王号令天下,要找出一个报复周室,而又不落下旁人议论的办法,还真不容易。不想上天却自动降下一个机会,使齐桓公得以报复周室。
周惠王二年(公元前675年),王叔颓与蒍国、边伯、子禽、詹父、祝跪五大夫及司膳石速作乱,攻伐周惠王,将其赶出王都。周惠王不敌五大夫,奔于邬邑,派使者向齐国求救。齐桓公闻听周惠王有难,心头大喜,一边安慰周使,一边召集文武大臣,商议应对之策。
周天子啊周天子,这个时候你才想起了我齐国,未免迟了。我救了你,只怕你又要摆出天子的架子,不礼敬我齐国。周天子由你当着,还真不如让那王叔颓当着。齐桓公坐在国君之位上,一边在心里嘀咕着,一边想着对付管仲、鲍叔牙等人的办法。他身为盟主,不救天子之难,实在不像话。管仲、鲍叔牙肯定要让他下令征集兵车,救天子之乱。但这次不论管仲、鲍叔牙说得多么有理,他也会拒不听从。
出乎齐桓公的意料,管仲和鲍叔牙亦不赞同齐国出兵救难,而是让齐桓公以盟主的身份,责令郑君戴罪立功,平王室之乱。齐桓公欣然听从,他最喜欢做的事,就是以盟主的身份发号施令。且这一次发下号令,不论郑国是否听从,都是与他齐国大大有利。
若郑国听从,则是自承背盟有罪,使齐国天下霸主的威信因此大为增强;若是郑国拒不听从,天下人也不能责怪齐国,只能埋怨周惠王对盟主失礼,乃至自食恶果。
假如周惠王能侥幸逃过这一劫,必不敢对他齐国仍像从前那般无礼;假若周惠王败亡,新天子自会以前王的命运为鉴,对他齐国不敢有丝毫失礼。
齐桓公派大臣随周使前往郑国,宣示盟主之令。并让信使日日将周室内乱的情形写成书简,报与他知晓。
宏伟繁华的洛邑城在几天内就变了模样,无复王都的威严。街市上空荡荡的少有行人,来来往往的尽是手持硬弓长戈的兵卒。无数处高大的府第燃起了黑烟,滚滚直到天际。那是据府反抗王叔颓的大夫们兵败之后,举火自焚的痕迹。不时有一队队的男子被兵卒们押至街市,处以斩首之刑。这些人都是王叔颓和五大夫们认定的奸党贼人。他们的妻子女儿也都被没入王宫或是五大夫的府第中,沦为女奴。
高贵的王室子弟和士大夫们颤抖着躲在内堂里,祈求神明保佑,不要将灾祸降到他们的身上。恐惧中,他们回忆起这件事的原委。
周庄王去世后,姬胡齐继位,是为僖王。齐桓公派使者入周相贺,并宣示其尊王之意,欲会合诸侯,定宋公之位,行会盟大礼。周僖王听到这个消息,又是高兴,又是满腹猜疑。
他高兴的是,齐为兵势强盛的大国,能对周室如此礼敬,实属难得。尤其是在此时,齐国的举动无疑会给初登王位的他大大增加光彩,使周天子的分量在列国诸侯心中又重了几分。但他又怀疑齐国是另有图谋,不安好心。齐国近几代国君常常失信,已为天下共知,齐襄公甚至用欺骗的手段杀了郑国国君。所以尽管他在口头上对齐桓公大为称赞,实际上却连一位使者都不愿派到北杏去。
后来齐桓公以他周天子的名义威服宋、郑两国,名望大增,连带着他周天子的声威也是大增。许多地处偏远,多年不贡的诸侯,也派了使者前来王都进贡朝见。周僖王心中不仅没有兴奋之意,反而充满了忧虑。他告诉太子说:“长此下去,天下诸侯将只知道有齐桓公,不知道有周天子。”
太子姬阆即位后,接待的第一个使者,就是卫惠公派来的。当初,他本想周庄王去世后,借机逼迫新王交出公子黔牟,以绝王位威胁之患。不料齐桓公偏偏在这时打出了“尊王”的旗号,使他不敢轻举妄动。而现在,卫惠公又想出一计,当即令太子姬赤为使者,吩咐一番后,让其急速赶往王都。
姬赤见到周惠王后极是无礼,开口便道:“我卫国之君乃齐所定也。黔牟,乃齐所逐也。齐为天下盟主,齐之所欲,天子自当从之。天子归还黔牟,是为顺齐,天子若仍庇护黔牟,是为逆齐。”
周惠王素来性急,闻听姬赤之言大怒,道:“孤乃堂堂天子,岂能从一诸侯之欲?”
姬赤威胁道:“顺齐,王位可保。逆齐,王位将不知何人所据。”他说罢,也不行礼,扬长走出朝堂,回转卫国。
周惠王气得几欲拔出青铜宝剑,喝令整顿兵车,攻伐卫国。但僖王的葬礼尚在进行,他擅动兵戈,就是有违礼法。周惠王虽未攻伐卫国,心中却将卫国恨之入骨,并对齐国也极为不满。他想,若无齐国的支撑,卫国怎敢如此狂妄?这齐国口口声声尊王,却又纵容卫国威胁周室,其心险不可测。周惠王本来对黔牟无甚好感,此时却对黔牟厚加礼遇,赏赐有加。当齐国使者前来朝贺时,惠王对其异常冷淡,仅以普通侯国之礼相待。
卫惠公闻听后大为高兴。他威胁周惠王,使的是一箭双雕之计。如果周惠王软弱可欺,送还黔牟,自是除了他的心头之患。如果周惠王倔强不屈,势必痛恨齐国,对齐国无礼。齐桓公以尊王号令天下,自然不喜有着一位仇视齐国的周天子。这样,他与周惠王为敌,齐桓公就会装聋作哑,不闻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