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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假道灭虢唇齿寒 路漫漫兮功名路

   天下没有一个人愿意成为奴隶,即使百里奚未曾做过大夫,他也不愿成为一个奴隶。

    百里奚本为虞国世族之后,可惜到了他这一代,已是衰弱不堪。从少年之时起,百里奚就饱受穷困之苦,常常以野菜度日,还亲自入山背柴以备冬日之寒。所幸他的父亲还留有几卷诗书,教他识了字,知道了许多天下大事。但是满腹诗书并不能改变他的穷困,没等他年满二十,父母就相继而亡。孤苦的百里奚荷锄耕种,仅能保住自身不致冻饿。

    每当天寒地冻之时,百里奚待在火塘之畔,遥想古往今来之事,心潮激荡,久久不能平静。他渴望像前代的先贤那样,建立不世功业,名震当代,声传后世。为此他也曾处处拜访权贵,指望有人能够将他推荐给国君。可是他得到的只有白眼、嘲笑,还有恶犬的咆哮。

    转眼之间,百里奚已三十余岁,依然是孤苦伶仃,连一位夫人也无力娶进门来。幸而有位杜先生看中了百里奚的才华,情愿不要彩礼,将女儿嫁给了百里奚。无奈那杜先生也是衰微的世族,虽然欣赏百里奚,却不能改变百里奚的命运。

    百里奚依然穷困,面对着新娘子惭愧无比,整日连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新娘子杜氏豁达大方,对穷困的日子并无怨言,成天帮着百里奚下地干活,晚上还要织布。两口子苦中作乐,倒也和和美美。

    一年之后,杜氏生下个大胖儿子,百里奚恨老天有眼不明,使他无法一展抱负,就将儿子取名曰明视。百里奚希望从此以后,老天就睁开了眼睛,“明视”他一回。

    明视居长,在孟、仲、叔、季中排在孟位,就叫作孟明视。眼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百里奚仍是困守家中,穷苦依旧。孟明视个头大得惊人,才四五岁就比旁人七八岁的孩子还要高。力气也大,搬得动抵住柴门的石块。饭量更大,比百里奚吃得还多。这么一来,家中就更穷了,愁得百里奚整日团团乱转,想不出个主意来。

    杜氏看不下去,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你这么老待在家里,有什么出息?你现在身体还算结实,能走能跑,不趁此出去寻个出身,将来老了,只怕想要出去也是无力奔走。”

    百里奚叹了一声,道:“凭我所学,如果去周游列国,得个一官半职并不算难。只是舍不得贤妻。”

    杜氏道:“我也有双手,可以自己养活自己,你又有什么舍不得的?”

    百里奚这才下定了出游的决心。临行前,杜氏杀掉家中唯一的母鸡,煮了一锅小米饭,因无柴烧,杜氏又将一扇破门板劈了。百里奚吃着吃着,眼中一片潮红。杜氏也是眼中含泪,说:“夫君若是富贵了,可千万别忘了妻儿。”

    “如果忘了贤妻,我还算是个人吗?”百里奚仰天叹道。

    次日,趁天还未亮,百里奚告别妻儿,踏上了远游的路程。

    百里奚一路东行,来到齐国,欲求见于齐襄公,献上他的治国之策。但他一无权贵引荐,二无黄金买通齐襄公的近侍之人,无法能够面见齐襄公。百里奚又到卫国、鲁国等地去“碰运气”,结果仍是碰得“头破血流”,连吃饭都无处可吃,只得靠给别人放牛牧羊一饱饥肠。有时遇到了好心人,吃饭之外,还会给他几个铜钱。每当积了一些铜钱,百里奚就走到另一国,继续寻求“出身”。不知不觉间,百里奚已“奔走”了十年,风霜满面,头发都花白了,依然是一个浪迹天涯、两手空空的游子。

    一个寒冷的冬天,百里奚行在宋国的大道上,口袋中的铜钱已花光了,只得乞讨度日,竟成了一个人人厌憎的“乞丐”。黄昏时节,寒风凛冽,百里奚腹中空空,饥寒交迫,遥想远方的亲人,悲从心来,脱口吟唱道:

    匪风发兮(寒风吹来啊)

    匪车偈兮(高车疾驰啊)

    顾瞻周道(回望来时的大道)

    中心怛兮(心中忧愁神迷痴)

    匪风飘兮(寒风回旋啊)

    匪车嘌兮(高车摇动啊)

    顾瞻周道(回望来时的大道)

    中心吊兮(心中忧愁又悲痛)

    谁能亨鱼(要想把鱼烹)

    溉之釜鬵(须用好器皿)

    谁将西归(谁人在向西方行)

    怀之好音(送我妻儿平安信)

    百里奚正唱着,忽然有人从后面拍了他一下。他回过头,见一位和他差不多年纪的中年人正站在道中,相貌俊雅,面如冠玉,乌须飘飘,锦袍灿烂,望之若神仙一般。

    “吾观先生器宇不凡,非常人之相,何悲歌至此?”那人问道。

    “唉!小人不过是一浪荡乞者,偶然想起妻儿,随口而歌,有何不凡之处。”百里奚叹道。

    “先生所歌,乃为‘匪风’之曲,非士人不能识之,岂是乞者所能歌之?吾为山野之人,名为蹇叔,性爱交友。先生若不嫌弃,同往寒舍一叙,如何?”那人说道。

    百里奚见来人通达,不再拘谨,将姓名报出,并略叙出游经历,跟随那人踏上小路,往山间而行。走不多远,见清溪之畔,绿松之下,已露出三间茅舍,被一圈荆条编成的篱笆围在半山坡上。一个青衣童子打开荆门,引着两人走进茅舍的客堂。百里奚见堂中陈设甚简,仅一火塘、一席、一案,外带一座木架,放有几卷竹简。

    “吾素厌繁华,弃家隐于山中,不觉已十年矣。”蹇叔感叹道,请百里奚坐于席上。

    十年,亦是我出游之岁月矣。百里奚在心中说道。他和蹇叔正相反,十年来一直在追逐着繁华。只是他追来追去,仍是追了一场空。

    蹇叔令童子端上美酒,又在火塘上架着鹿肉烧烤。顿时,酒肉之香飘满了茅舍,引得百里奚肚中一阵咕噜噜乱响。

    “人但有酒可饮,有佳肴可食,衣能暖身,屋能避风,又何苦营营役役,奔走红尘之中。”蹇叔说着,举杯请百里奚一干为尽。百里奚顾不得客气,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恰似狼吞虎咽一般。渐渐地,百里奚身上暖和起来,肚中也不再乱响,精神大振。

    “适才听先生之歌,在下也不觉技痒。今日为先生鼓琴一曲,且作相见之礼。”蹇叔笑道,令童子奉上一张桐木七弦琴。

    “愿闻先生雅音。”百里奚放下酒杯,肃然而坐。他意犹未尽,还想吃上一阵,只是又不便说出口来。蹇叔凝目窗外,看着愈来愈浓的暮霭,双手抚琴,低声吟唱道:

    考磐在涧(我愿盘桓在山涧)

    硕人之宽(贤者自在心地宽)

    独寐寤言(独睡独醒独自言)

    永矢弗谖(此乐在心永无憾)

    考磐在阿(我愿盘桓在山凹)

    硕人之薖(贤者自在心欢畅)

    独寐寤歌(独睡独醒独歌唱)

    永矢弗过(此乐在心永不忘)

    考磐在陆(我愿盘桓在平陆)

    硕人之轴(贤者自在心无忧)

    独寐寤宿(独睡独醒独自宿)

    永矢弗告(此乐在心永不授)

    琴音幽幽,歌声舒缓,当真有一种自在无忧的隐者风度,听之令人顿忘尘世烦恼,直欲飘飘然如轻风化入岭上白云之间。

    百里奚听了,却慨然叹道:“唉!我原本以为,只有我这样衣食不继、茫然不知所归的浪荡游子,才会有满腹幽怨。不想先生这般毫无衣食之忧,如神仙一样的人物,竟然也是满腹幽怨。”

    蹇叔眉头一皱,问:“吾居此地,与天地浑然一体,得无穷之乐,先生何故指吾竟有满腹幽怨?”

    “人之本性,最喜相交。即先生也曾告知在下——性爱交友。然先生却避居山野,躲避人踪,必有难以言传之苦衷耳。”百里奚道。

    蹇叔心头一震,问:“以先生观之,吾有何苦衷?”

    百里奚摇摇头,说:“在下不知。在下只知人若欢乐,不必自夸。今先生高歌‘此乐在心永不授’,为不示之于人之意。然既不示于人,又为何歌之?故先生高歌乐之,在下却听出了满腹幽怨。”

    蹇叔呆了半晌,忽然将怀中七弦琴往地上一摔,跃起身来,大叫道:“天意,天意!吾隐此山中十年,相会之人何止数百,却无一人听出吾之幽怨。今日被先生一语道破,此非天意,又是什么?先生可谓吾之知音矣。朋友易得,知音难求,知音难求啊!”此时天已黑透,茅舍中燃起烛光,照见蹇叔满脸都是兴奋之色。

    “吾本世家子弟,虽衣食不愁,然满腹壮志,却不容于当时。有心将一生所学献与国君,偏被权贵视作狂怪。吾愤恨之下,遂结茅舍于此鹿鸣村中,誓言不入红尘,忘却世上繁华。只是每当夜深之时,听松涛阵阵,闻流水淙淙,思量一生将如此腐烂林泉之间,不禁悲从心来,只想痛哭一场。欲复入世中,又恐被浊物所笑,竟茫然无所适从。”蹇叔说着,让童子备下香案,要与百里奚结为兄弟。

    百里奚深慕蹇叔的豪爽,欣然应允,当下叙及年齿,蹇叔长了一岁,居于兄位。两人结拜之后,呼兄唤弟,谈论天下大事,愈谈愈是相投,直至东方发白,兀自谈兴不减。三日之后,百里奚和蹇叔已结伴同行,开始新一轮的周游列国。

    蹇叔家中甚富,路费充足,百里奚一路上再也没有受到饥寒之苦。只是两位结义兄弟跑了不止十数国,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个可以报效的国君。

    蹇叔道:“大丈夫宁可埋没一生,也不能投错了主公。否则,立于朝中而半途弃之,是为不忠;跟着昏君受罪呢,又是不智。做不成大事,反倒落下个不忠不智的恶名,岂非天下英雄之笑柄。”百里奚点头称是,面有悲伤之色。蹇叔怪而问之。

    “小弟离家已有十数年,想回去看看。”百里奚答道。

    “嗯,此地离虞国不远,为兄自当见过弟妇贤侄。”蹇叔说道。两人遂往虞国而行,不多几日,便已来百里奚乡居之地。只是百里奚怎么也找不到他的那座茅屋,更见不到杜氏和孟明视。甚至连他的岳父及许多熟识的邻居,也见不到踪影。

    山川依旧,人却不是旧日的人了,百里奚在故乡成了一个陌生的远方客人。乡老告诉百里奚,在七八年前,此地发过一场大水,冲毁了田地房舍,早先的居住者都不知流落到了何方。如今的居住者,都是自别处迁来的。百里奚心中冰凉,当日辞别妻子的种种情景,一下子浮上了眼前。他的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杜氏的声音——夫君若是富贵了,可千万别忘了妻儿。

    “如今我虽未富贵,却有了一位好兄长。我带着兄长回来看你,可你却不在家里,你又怎么不在家里呢?还有我那明视儿,又在哪儿呢?”百里奚喃喃念着,眼中泪光闪烁。

    蹇叔也是伤感不已,道:“虞国大夫宫之奇是我旧交,为人也还算良善,你我不如暂且去到他那里,一来图个进身之阶,二来也可借此查访弟妇和贤侄的下落。”百里奚依言而行,二人赶往虞国都城,拜见上大夫宫之奇。

    对于蹇叔的来访,宫之奇很高兴,待百里奚也十分客气,极力向虞君推荐。蹇叔向宫之奇打听虞君贤愚之事,宫之奇却避而不谈。蹇叔心中生疑,私行街市,探问宫中之事。百里奚则不太关心虞君之贤愚,一心一意查问着妻儿的下落。

    虞君对宫之奇一向信任有加,遂拜蹇叔和百里奚为下大夫,参与朝政。但蹇叔却坚决不肯接受,并对百里奚说道:“虞君太过贪小,听说他竟为了一双玉璧,就杀了同胞兄弟,致使公族纷纷逃走。此等国君,必然难成大事。这下大夫之位,不要了也罢。”

    百里奚苦笑了:“兄长好意,小弟岂能不知。只是这么多年来,小弟也跑得太累了,就在家乡歇歇吧。一者有碗饭吃,二者也好就近寻访妻儿。”

    蹇叔想了想,说:“贤弟所言,也有道理,为兄就不勉强了。贤弟什么时候有了空闲,就到鹿鸣村中来找为兄吧。”两人洒泪而别。蹇叔依旧是鹿鸣村中的一个隐者,而百里奚“苦尽甘来”,俨然是一位朝中大夫。

    数十年的岁月匆匆而过,百里奚一直未找到妻儿,头发苍苍,已成了老者。许多人曾想和独自一人生活的下大夫结为婚姻之亲,却被老而古怪的下大夫一口拒绝。虞君终因贪小,做了囚徒,而下大夫百里奚也成了奴隶。

    虽然百里奚已经是个苍苍老者,但也并不愿意向命运屈服。他乘人不备,偷偷逃跑了,越过高高的崤山,一直向南逃去,进入了楚国境内。

    楚国人发现了他,把他当奸细抓了起来,要他招供有何“奸谋”。

    百里奚道:“我是虞国人,国破家亡,逃难而来,岂有‘奸谋’?”

    晋国灭虞的消息,楚人早已知道,见百里奚年纪不小,人又老实,不再怀疑,问他能干什么活儿。

    百里奚想了想,道:“小老儿别的活计也干不动,放放牛还可以。”

    楚人闻言释放了百里奚,令其牧牛,百里奚精心饲养,眼看着牛都长起膘来。没过多久,百里奚善于牧牛之名,就传到了楚王耳中。楚成王有几匹来自中原的好马,因饲养者不得其法,日渐瘦弱,令楚成王心中很不舒服,此时听百里奚善于牧牛,立即招来相问:“尔有何法,可使牛壮?”

    百里奚答道:“其实也无妙法,只是顺其自然,仔细察看,知牛之所知,想牛之所想。人即是牛,牛即是人,心性相通,自可得其法也。”他说出这番话的用意,是想引起楚成王的疑心,从而看出他不是一个普通的牧牛者。可惜楚成王心中只有他的爱马,根本没听出百里奚的话外之音。

    “妙啊,你既然可以与牛心性相通,也自能与寡人之马心性相通。”楚成王兴奋地说道。于是,逃亡的奴隶百里奚由一个牧牛者成了一个养马者。

    每当百里奚牵着马儿,行走在碧绿的草地上时,就向天边望去。他不想成为一个养马者老死在楚国,他渴望能像天边的白云一样自由自在,再一次周游列国,寻找贤明的国君。然而他毕竟老了,有周游列国之心,却无周游列国之力。甚至他连一个卑微的养马者,也不能安然当下去。秦国忽然派来使者,要以“逃奴”的罪名将他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