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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穆公图治欲求贤 威德相辅霸西戎

    传说秦国的祖先是颛顼帝的远代孙女女修。女修善织布,一日正在织布时,天上忽然掉下一枚玄鸟蛋,正好落在她的口中。于是女修就有了身孕,生下了儿子,名曰大业,大业生子大费。

    大费是禹的臣子,随禹治水,立有功劳。禹赐给大费黑旗,还将宫中一个姓姚的漂亮女子嫁给了他。大费不仅能治水,也能驯养野生鸟兽,使百姓们可以在寒冷的冬天不必进山打猎,以驯养的鸟兽为食。禹帝很是高兴,赐给了大费一个姓氏——嬴。

    大费有两个儿子,一个儿子名为大廉,后来成为鸟俗氏的祖先。另一个儿子名为若木,成为费氏的祖先。若木的子孙中有一个叫作费昌的人,力气很大,善于驾车。费昌本是夏朝的臣子,却投奔了商朝,为汤王驾驶战车,并参加了汤王击败夏桀的鸣条大战。从此,费昌的后代俱为殷朝的高官,每一代都为王室立有大功。

    到了蜚廉这一代,殷朝之主是为纣王。蜚廉号为处父,力大善走。他有两个儿子,一名恶来,一名季胜,都继承了父亲的本领。纣王力大,亦喜好力大之士,对蜚廉父子很是宠爱。后来武王伐纣,恶来奋力抵挡,杀死周兵无数,最后被周兵乱箭射死。当时蜚廉正和季胜作为殷朝的使者,抚慰北方的夷族。待他们赶回国时,纣王已死,父子二人无法回复使命。蜚廉痛哭一场后,在霍太山挖土筑坛,向上天回复他的使命,然后在坛旁隐居起来。季胜陪同父亲隐居,生下儿子名为孟增。

    到成王之时,遍访前朝贤者之后,有人推荐孟增,成王召至朝中,封其为士。孟增的孙儿名为造父,极善驾车,深得周穆王的宠信。周穆王性喜游玩,曾命造父驾着八匹骏马拉着的高车,日行千里,至昆仑山与西王母相会。为此,周穆王把赵城封给造父,以赏其驾车之功。造父这一氏族便以赵为姓,成为赵氏先祖。

    蜚廉还有一个早死的儿子叫作恶来革,留下个独生子名曰女防。女防的曾孙名为大骆,大骆生下个儿子名为非子。大骆父子的日子过得很是艰难,闻说造父有了封地,便前来依附,亦改姓赵氏。

    非子从小喜欢动物,不论是猪、马、牛、羊,还是鸡、犬、鹅、鸭,都能饲养得很好。周孝王闻听非子之名,召其为王室养马,不过数年时间,王室的马匹就增加了一倍。周孝王很是喜欢,对臣下道:“非子的祖先大费教人驯养鸟兽,功传后世,不可失了祭祀。”于是就以秦地赐给非子,令其复姓嬴氏,奉祀大费。

    秦地僻处犬戎之族中,被视作外夷,周室并未正式封赏,非子亦未名列诸侯。非子去世,子秦侯继位;秦侯去世,子公伯继位;公伯去世,子秦仲继位。秦仲继位之时,周厉王暴虐无道,任意欺凌诸侯,使许多诸侯都背叛了周室。一向臣服周室的犬戎趁势叛乱,攻伐秦国和西方诸侯。

    周宣王即位后,任命秦仲为大夫,领西方各诸侯国讨伐犬戎,却不料被犬戎杀得大败,中箭身亡。秦仲有五个儿子,俱是身强力壮,一同奔至王都,请求天子发下救兵,让他们为父报仇。

    周宣王对秦仲的五个儿子大加赞扬,并命秦仲长子庄公继承父位,又发兵七千,战车百乘,让庄公五兄弟统领,继续讨伐犬戎。庄公五兄弟大显神威,一举击溃犬戎,并从犬戎手中夺得犬丘之地。周宣王高兴之下,加封庄公为西陲大夫,为周室镇守西陲。

    庄公有三个儿子,长子世父曾当众立下誓言——犬戎杀死了我的祖父,如果我不能杀死犬戎首领,就无颜承袭父位。后来庄公去世,世父果然让位给弟弟襄公,而亲自率兵攻伐犬戎。

    不想世父不仅没能杀死犬戎首领,反而被犬戎打得大败,做了敌人的俘虏。襄公被迫以良马千匹,外加黄金千镒,把世父赎了回来。世父虽然侥幸捡得了一条性命,却失去了成为国君的资格,忧愤而亡。

    襄公七年,周幽王因宠幸褒姒,烽火戏诸侯,失尽了人心,被犬戎、骊戎和申国联军打败,死在骊山之下。周幽王之子平王号召天下诸侯勤王,驱逐贪得无厌的犬戎、骊戎。襄公第一个响应,率兵死战,大败犬戎和骊戎。当周平王迁都洛邑时,襄公人不卸甲、马不解带,日夜护卫。

    周平王大为感动,对襄公说:“犬戎太凶恶,竟夺走了我周室的发祥之地岐山和丰水。如果尔能逐除犬戎,此地便归尔所有。”

    襄公发誓一定要夺回岐山、丰水,不让戎夷之族占有周室的发祥之地。周平王大喜,立宣史官记下他所说之语,以宣示后代子孙遵守。同时正式封襄公为伯爵,名列诸侯。秦国直到此时,方才取得与诸侯平等的地位。

    对于周平王的“知遇之恩”,秦襄公非常感激,时刻不忘讨伐犬戎,以致在五年后,竟病亡于军中。这时秦国的兵势已扩展至岐山脚下,犬戎难以抵挡。秦襄公去世后,子文公继位,仍然不停地讨伐犬戎。到了秦文公十六年,秦国终于彻底击败犬戎,完全收复了周室丢弃的故地,国势大振,声威直传至中原各邦国君耳中。渐渐地,中原有些诸侯不再将秦国视为夷族,与其互通来往。秦国也想更加接近中原诸侯,尽力将国势向东扩张。

    秦文公去世后,历经宁公、武公、德公三代,国势更强,兵锋直指华山脚下,国土已扩至千里。秦国的都城也屡屡东迁,从汧渭之会、平阳,直至雍城。但在秦国强大的同时,齐国、晋国也更加强大起来。

    齐桓公即位之后,任用管仲,灭谭国,服鲁国,定宋国,大会诸侯,俨然是天下盟主。晋献公连灭霍、耿、魏三个宗室之国,威名传遍天下。而秦国偏偏在此时反倒与中原诸侯一般,“礼乐崩坏”,内乱不断。

    在无异常的情势下,秦国的君位一般是父子传袭,有时父未去世,而子先亡,就直接传位于长孙。但是在德公之时,秦国的继位传统开始发生了变化。

    德公去世,依照礼法,应以长子宣公继位,但宣公的两位弟弟成公、穆公都想获得君位。经过一番明争暗斗,终于是宣公继位,然而成公、穆公心中俱是不服。

    宣公即位十二年后去世,成公立即发动兵变,逐走宣公的九个儿子,自立为君。成公在位四年去世,他有七个儿子,却一个也未能承袭君位。穆公借成公的“先例”,以武力夺取了君位,并逐走成公的儿子。连着两次的内乱,使秦国的“威望”大大下降,各臣服于秦的戎族部众纷纷反叛。

    秦穆公继位之后,内修国政,外示兵威,大举攻伐戎族,连连获胜,“名望”大为增强。而同时,齐桓公远征山戎,救燕定鲁扶卫,武功赫赫,震动天下。晋献公亦是攻虢灭虞,“武威”直逼西北各国,其兵势已至王都。

    秦穆公争雄之心大起,渴望他能够统率秦兵杀进中原,威服天下诸侯,成为齐桓公那样的堂堂霸主。他满怀信心,自认可以在有生之年实现祖先们想都不敢想到的辉煌大业。因为他还很年轻,正当壮年,而齐桓公和晋献公都垂垂老矣。

    他仔细思谋齐、晋、楚等强国称雄天下的缘由,思谋来思谋去,认定了一个道理——齐、晋、楚之所以强大,在于“得人”。

    齐有管仲、鲍叔牙;晋有里克、荀息;楚有子文、屈完。可是他的秦国有谁呢?秦穆公派出许多使者,打听各国的贤臣,千方百计罗致到秦国。每位使者若能带回一个贤能之才,就会受到重赏。

    数年来,秦国也罗致到了不少人才,却缺乏能与管、鲍、里、荀、子、屈等人相提并论的大贤之才。秦穆公并不灰心,一边继续搜罗人才,一边寻求与晋国结盟。他要全力征服西陲各诸侯及戎夷之族,以使国中安宁,无后顾之忧,可以全力向东扩展秦国的威势。在未征服西陲及戎夷诸族之前,秦穆公不愿与强大的晋国发生争战。

    他以求亲的名义,寻找出了一条与晋国结盟的最佳途径。晋献公亦有心与秦国结好,当即允婚,将长女穆姬嫁给秦穆公。秦穆公虽无正室夫人,后宫美女却是不少,使他对洞房之夜并无太大的兴趣,成婚的第一夜不是忙着去见新娘子,而是忙着去核对新娘子的“陪嫁之物”。

    秦国地处西陲,与戎夷之族杂居,虽善畜牧,也能农耕,却缺乏工匠,尤其是缺乏制造兵刃甲仗、战车舟船之类的工匠。将来秦国欲向东方扩张,势必要与晋国决一死战。

    晋国有黄河之险,又精于车战,秦国若想战胜晋国,万万不能缺少工匠。在公子絷迎亲之时,秦穆公反复叮嘱道——陪嫁的奴隶一定要是工匠,并且尽量要多些,越多越好。公子絷借口要为穆姬新造宫室并舟车等物,请求晋献公多以工匠之奴陪嫁。晋献公向来不看重工匠,痛快地答应了公子絷的请求。

    秦穆公对着名简,数着各类工匠的数目,愈数愈高兴。忽然,他皱起了眉头,问:“这百里奚是干什么的?为何寡人觉得挺耳熟呢?”

    公子絷看了看名简,笑道:“此人乃是虞国大夫,被晋人俘虏后当作奴隶赐给穆姬做了陪嫁之物。不想他半途又跑了,我想着他年纪已老,又非工匠,故未追捕。”

    “啊,原来他就是百里奚!”秦穆公吃了一惊,猛地从席上站了起来。

    每一个诸侯之国的贤臣都按等级写在他寝殿中的屏风上,以便他随时注意这些贤臣的情形。一旦这些贤臣遭到贬斥,或辞官归隐,他立刻就会派使者带着厚礼,前去恳请其来到秦国。百里奚被他列为一等贤臣,可与齐国的管仲并列。他秦国最缺少的,正是百里奚这等大贤之才。

    “这等贤臣,你怎么让他跑了呢?快,快!多派使者,到各国去打听百里奚的下落。”秦穆公着急地说道。

    公子絷却不以为然:“我看这百里奚只是徒有虚名,并无真才。如果他当真是贤臣,虞国就不会灭亡,晋君也不会将他视作奴隶。”

    “这……”秦穆公犹疑起来。

    百里奚被称为大贤,是他从使者口中听来的。但百里奚既是大贤,如何成了奴隶呢?秦穆公想了想,招来新拜为下大夫的公孙枝,问:“大夫本是晋人,相邻虞国,料想对虞国之事也甚知之。不知这百里奚是否称贤臣?”

    公孙枝想都未想,脱口答道:“百里奚若非贤臣,则天下无一人可称贤臣。”

    “以大夫之见,百里奚贤在何处?”秦穆公问。

    “臣本莽夫,不知大事。然仅以二三小事判之,就知百里奚为贤者矣。知君上之不可谏,而不邀名强谏,是其智也。晋君欲用,而以不事敌国拒之,是其忠也。惜身爱名,不甘沉沦奴仆,是其胸有大志也。智忠俱全而又胸有大志,实乃当今少见矣。”公孙枝答道。

    “百里奚既是如此之贤,为何不能救国之亡?”秦穆公又问道。

    “臣者,为人所用,犹马为御者所用。善御者,虽凡马亦可行百里。不善御者,虽千里马难以日行百里。虞君非善御者,故百里奚不能尽显其能。”公孙枝感慨地回答道。

    “哈哈!寡人当为善御者也。”秦穆公对公孙枝的回答极为满意。

    探访百里奚下落的使者很快就被派到了齐、楚、宋、鲁等国。百里奚既然心存大志,自不会投奔小邦。秦穆公的猜测没有落空,使者果然寻访到了百里奚的下落。秦穆公大喜,当即欲遣大夫为使,备厚礼至楚国“迎接”百里奚。

    公孙枝连忙拦阻,道:“楚王不知百里奚之贤,故使其养马。今以重礼求之,是明示百里奚乃贤者矣。楚王既知百里奚为贤者,如何肯放?莫若以‘逃奴’之罪,使小臣贱赎之,则楚人不备,百里奚可至矣。”秦穆公听其计,以小臣持羊皮五张,至楚求赎百里奚,以押回秦国正其“逃亡”之罪。楚王自然不会因为一个养马者得罪秦国,当即应允。

    秦国小臣将白发苍苍的百里奚装进囚车,日夜疾驰而回。秦穆公闻听百里奚到,亲出雍城,亲释其囚。在路上百里奚已从秦国小臣口中知道秦穆公将大用于他,故并未显出“受宠若惊”之态。倒是秦穆公见到百里奚白发苍苍的龙钟之态,大觉失望,忍不住问道:“先生今年高寿?”

    百里奚恭敬而又神情肃然地答道:“臣尚年少,才七十耳。”

    “啊,先生已七十岁了,还嫌年少吗?”秦穆公吃惊地问,以为是他听错了。

    “请问主公,是否欲臣搏击猛虎,擒拿飞鸟?”百里奚反问道。

    “这个……自然不是。寡人请先生来,是欲请教国家大事。”秦穆公道。

    “如果主公用微臣去搏击猛虎,擒拿飞鸟,则臣老矣。如果欲使微臣议论国事,定策出谋,则臣年尚少耳。昔日姜太公年已八十,尚垂钓渭水,以待贤明之君。周文王见之不以为老,载而归之,拜之为师,终于克殷兴周,王于天下。微臣闻秦君素有大志,贤明仁厚,今日得见,不胜之喜,奈何却以臣老为嫌?”百里奚正色道。

    “壮哉!先生之言,太快寡人之心,不愧为大贤矣。”秦穆公欣喜地说着,将百里奚请入宫中,作长夜之谈。

    “我秦国偏处西陲,不得扬威于中原,寡人心实不甘。先生可有妙策,使我秦国不弱于齐、晋,进而霸于天下?”秦穆公喜好爽快,开口便直问正题。

    “主公,国之兴亡,关乎气运,气运盛,则国盛,气运衰,则国衰。气运亦天数也。以微臣观之,天数正应于秦地,主公只须谨慎自守,自可霸于天下。”百里奚缓缓说道。他知道秦人素来敬畏上天,有意以此言“震慑”秦穆公。

    “先生之言,有何为据?”秦穆公神情凝重起来。他对百里奚钦佩中又带了些敬畏之意。

    百里奚需要秦穆公的这种“敬畏”,以使他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夕阳般辉煌起来。尽管他口中说“臣年尚少”,可心中却很明白——他已经太老了。这也许是他一生最后一次能够“尽展平生所学”,他必须牢牢把握住这个机会。

    “夫雍、岐之地,天地精华之藏也。当年文、武据之,周室得以勃兴,其地四面高山围绕,狼虎相守,中有平原一线,若长蛇灵动丰润。周以此地予秦,实以天下予秦矣。今主公不妨暂退一步,外与晋、齐、楚交好,以藏锋芒,内扶戎夷之族,德化其民,以其地为农耕之地,可使粮草丰足,以其人众为兵卒,则其强悍,无敌天下。西陲既已安宁,然后扼山川之险,兵临中原,则无国可与秦国相敌。如此,霸业成矣。”百里奚倾胸中所学,慨然说道。

    “妙!先生之言,使寡人恍然从沉醉之中醒来矣!”秦穆公兴奋地叫了起来。他当即传命,要拜百里奚为上卿,执掌秦国军政大事。

    “微臣庸才,岂能担当大任。臣友蹇叔,胜臣十倍,主公欲使秦国强盛,非蹇叔不能任之。”百里奚道。

    “先生在寡人眼中,已是天人,岂能有更胜先生十倍者,寡人不信。”秦穆公疑惑地说道。

    “然微臣所学,全是蹇叔所教也。蹇叔不至秦国,微臣亦不敢为秦国所用。”百里奚坚决地说着。他知道,蹇叔绝不是一个真正的隐士,也决不想成为一个真正的隐士。蹇叔一样老了,一样渴望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夕阳般辉煌。

    秦穆公见百里奚如此坚决,只好令公子絷为使者,前往宋国鹿鸣村,以厚礼恭请蹇叔出山。宋国离秦国有千里之遥,公子絷将蹇叔请到雍城,已是两个月之后。

    蹇叔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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