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老了,比百里奚更老。百里奚尚可行走,蹇叔则须人扶持。扶着蹇叔的那人身材高大,浓眉亮目,虎背熊腰,看上去是位力大无比的壮士。秦穆公和百里奚亲出都城,将蹇叔迎至朝堂。
“寡人闻百里奚先生言道,先生之才,天下无双。今寡人欲图霸天下,先生何以教之?”秦穆公问。
蹇叔淡然一笑:“秦有山川之险,又有耐战之兵,早就该霸于天下。所以至今未成霸业,仅缺二字耳。”
秦穆公顿时精神大振,急忙问道:“哪二字?”
“乃‘威德’二字。非威,不足以震慑天下;非德,不足以收服天下。”
“‘威’与‘德’二者以何为先?”
“德为本,威相济。德而不威,不能抵御外敌。威而不德,不能安定民心。”
“寡人欲行威德,然千头万绪,不知如何应对之。”
“秦地与戎夷之族相杂,民不知礼法,上下不分,贵贱不明。主公可先行教化,使民熟知礼法,然后再加以刑罚。教化大行,则民知敬上。刑罚慑之,则君命一出,立可令行禁止。如此,上下同心,举国有若一人,当可无敌于天下矣。”
秦穆公大喜,拍案道:“妙,依先生之策,我秦国立可霸于天下矣!”
“不可。图霸天下,乃至大之功业,岂可立能得之。主公切忌过贪、过急,斟定大小,审定紧缓,依序而行,方可渐近于霸业矣。”蹇叔正色道。
秦穆公心头一凛,肃然道:“寡人知过矣,当牢记先生之教。”
这时天已黄昏,秦穆公摆盛宴款待蹇叔,召内侍端上美酒佳肴。秦人素喜全煮之羊,食时现杀羔羊,立入沸水之中,速捞而割食之。有内侍四人抬一青铜鼎,欲至席前,因鼎太沉重,为门槛所阻,竟无法抬过。蹇叔带来的那大汉抢步上前,一把就将铜鼎提起,置放席前。
“壮哉,壮哉!”秦穆公素喜力大之人,不禁连连赞道。
“此乃犬子,名白,字乙丙。因微臣脚力不便,故相随至此。失礼之处,还望主公恕罪。”蹇叔笑道。
“啊,原来是贤公子,寡人倒慢待了。请坐,请坐!”秦穆公忙说道。
“主公在上,父亲在上,微臣不敢失礼。”白乙丙谦恭地说着,仍是站在父亲身后。
“力大而又有礼,亦是贤者矣。”秦穆公感慨道。
百里奚望着白乙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眼潮红。他想起了生死不明的妻子杜氏,更想起了儿子孟明视。吾儿若存于世上,亦有白乙丙这般年岁,其身量甚大,力气亦绝不会在白乙丙之下矣。
次日,秦穆公召集文武大臣,封蹇叔为右庶长,百里奚为左庶长,皆位列上卿。秦穆公又欲封白乙丙为上大夫,蹇叔力辞,秦穆公不准,最后只得同意儿子名列下大夫。
秦国用了两个白胡子老头为宰相,很快就传遍了西北各国。诸侯中有的嘲笑秦国无人,有的却暗暗生出了戒惧之心。
蹇叔和百里奚的“暴贵”,亦在百姓间广为流传。蹇叔出身布衣,被戏称为“布衣宰相”,而百里奚身为“奴隶”,被五张羊皮赎回,却一跃大富大贵,更是令人羡慕不已,国中皆戏称为“五羊皮宰相”。秦穆公特地在宫室之侧,建起两座高大堂皇的相府,请二位宰相安居。
在二位白胡子宰相的教导下,秦穆公制定了必须首先行之的三大国策——
一、结好晋、齐、楚诸强国,隐藏锋芒,窥探天下。
二、教化百姓,以礼法治国,并立刑律,明定赏罚。
三、内抚西戎诸族,以其地为农耕之地,以其民为兵卒,贮藏粮草,整修甲仗战车。
开始时,两位白胡子宰相忙得昏天黑地,不知时日流转。渐渐地,两人熟悉了秦国朝政,各项具体事务都有了大臣专管,清闲了许多,不时互相走动拜访。
这天,该是蹇叔拜访百里奚的日子,两人高坐堂上,谈论过去之事,不胜感慨。
“若无贤弟,为兄今生今世,只能老死于鹿鸣村矣。”蹇叔道。
“兄长说哪里话来。小弟今日之荣,实为兄长所赐。无兄长当日相济,小弟早已饿死道中矣。”百里奚道。
“往事若梦,不谈也罢。来,来!你我满上一杯!”蹇叔高举玉杯说着。
有酒必有歌舞,为礼法所定,百里奚自不能免。堂下的台阶上,坐着许多乐手。堂上的红毯上,亦立着一队歌女。
“兄长欲听何曲?”百里奚苦笑着问。秦国歌女喜唱秦曲,他却总也听不明白。他喜欢的虞国乡间小曲,秦国歌女又不会唱。
“这个……”蹇叔犹疑起来,他也听不明白秦国歌曲,又听厌了庙堂雅乐,“嗯,你们会唱宋国乡曲吗?”
“回庶长爷的话,我们不会唱宋国乡曲。不过,前几天有人告诉我,说她会唱虞国乡曲。”一位歌女答道。
“哦,此人是谁?”百里奚大感兴趣,立刻问道。
“回庶长爷的话,此人是我们秦国的一个老太太,在府中做粗使佣工,因听我们庶长爷喜欢虞国乡曲,就说她会唱。这些天我们正跟着她学唱虞国乡曲,一时还未学会。”歌女说道。
“原来秦国亦有人会唱虞国乡曲,倒也稀罕,且让她前来歌唱一曲。”百里奚道。
歌女传下话去,不一会,一个白发老太太已走上堂来。看她的岁数,亦近七旬,却步子稳健,倒也经老,不愧是秦国妇人,百里奚在心中想着。老太太不仅能唱歌,还说她亦善鼓琴伴奏。
琴乃雅器,非大家闺秀和宫府乐女,不能习之,她一个粗使的佣工,如何能奏?百里奚奇怪起来,不由得向老太太多看了几眼,忽觉心中郁闷,似堵着什么,又言之不出。
老太太并没有向百里奚望过去,旁若无人地跪于堂前,弹唱起来:
黄河九曲不停息
河旁住着百里奚
……
“住口!你这疯婆,怎敢提起庶长爷的名讳?”近侍怒喝道。
“别吓她,让她唱下去。”百里奚说着,心里大跳起来。
老太太仍是没有向百里奚看一眼,再次弹唱起来:
黄河九曲不停息
河旁住着百里奚
百里奚、百里奚
为何人称五羊皮
曾记否,曾记否
家中只一老母鸡
灶下无柴
劈了门板煮小米
今日君富贵
忘了儿子忘了妻
黄河九曲不停息
河旁住着百里奚
百里奚、百里奚
为何人称五羊皮
想如今,想如今
父食膏粱儿受饥
夫穿绸缎
老妻为奴日浣衣
今日君富贵
忘了儿子忘了妻
黄河九曲不停息
河旁住着百里奚
百里奚、百里奚
为何人称五羊皮
思当年,思当年
夫行妻送泪湿衣
君坐高堂
妻跪在前献歌艺
今日君富贵
忘了儿子忘了妻
百里奚听着,惊呆了,歌声停了好一会,他才颤抖着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堂前,扶起老太太,仔细端详着。老太太也凝目注视着百里奚,神情似悲似喜。两位老人眼中泪光闪烁,望出去一片模糊,欲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来。堂中寂静无声,人人都为眼前的奇异情景“震慑”住了。
“果然是你,是你……你,你老多了啊。”终于是百里奚哽咽着说出了第一句话。
“你也老了,可声音还是当年的声音,就像昨天还在和我说话。”杜氏道。她看上去比百里奚要“平静”得多,并无哽咽之状。
“啊……你,你怎么到了秦国?怎么知道了我在这儿?还有……还有我那明视儿又在何方?”百里奚问。
“一言难尽,你走后没几年,家乡就遭了灾,许多人都饿死了,我实在生活不下去,就带着明视儿逃到了秦国,住在岐山之下。母子俩相依为命,靠着采摘野菜度日,后来明视儿长大了,有一身好力气,日日进山行猎,这才不至母子冻饿。只是家里依然穷困,明视儿眼看就四十岁了,还没说上媳妇。前些天听乡邻传言,说是国君用了一个叫作百里奚的他国老头儿当宰相。我听了疑心是你,又不敢贸然相认。就……就自为佣工,进入府中。不想……不想……”杜氏说着说着,再也“平静”不下去,泪如雨下,凝噎难语。百里奚亦是老泪纵横,拉着杜氏的手大放悲声。
“贤弟夫妻团圆,父子亦可相聚,可喜可贺,喜尚不及,为何如此悲之?”蹇叔忙走过来劝慰百里奚。
“吾有今日,全亏兄长扶持啊。”百里奚拉着杜氏,就要向蹇叔大礼相拜。
“此乃贤弟常怀仁厚之心,故天报之,与为兄何干?”蹇叔再次扶起百里奚,并立即传命,使人速至岐山脚下,召孟明视入都。
很快,孟明视被召到了相府。百里奚见儿子生得魁壮威武,力大如牛,且能知礼还识得字,心里高兴得不知说什么才好。秦穆公听到这件奇事,视为国家昌盛的祥瑞,对百里奚大加赏赐,又拜孟明视为下大夫。
孟明视和白乙丙俱为大力士,一见倾心,立刻成了好朋友。没过多久,秦穆公又招来一位贤士西乞术,亦是力大无比,亦被封为下大夫。秦穆公喜欢力大之士,将三位大力士下大夫收入军中,拜为左、中、右将,统领秦国三军。又以宗室之女嫁给孟明视,还赐给孟明视金甲一副。
秦穆公的三大国策中,第一、第二条都已顺利实行,唯有第三条难以实行。西戎诸族虽不敢与秦国为敌,俱表臣服之意,却并不愿变成农耕之人,更不愿成为秦国兵卒,征伐中原。戎族们从来只是为了夺取财物而战,没有为国君献出生命的习惯。于是,各戎族以犬戎之主赤斑为首领,结成同盟,共同对抗秦国。
秦穆公率领孟明视、白乙丙,向西戎诸族展开猛烈的攻击,屡屡获胜。但戎族虽败,却是溃而不乱,逃而不惊,兵力并未受损。戎族凭借其游牧之性,熟识路径,四处奔走,并不与秦决战。秦穆公渐渐感到粮草接济不上,兵卒也疲惫至极,只得班师回都。蹇叔、百里奚劝秦穆公暂缓出击,先打探清楚军情之后再定进退之策。
“戎族向来各自为政,不服于人,今能结盟,必有能人使之。”蹇叔道。
“主公须先找到这个能人,想法除之,方可平定戎族。”百里奚亦说道。
秦穆公依言而行,派出探使,至戎族中打探军情。探使回报道:“赤斑新得一晋国逃臣,名曰由余。戎族之盟,全为由余撮合而成。”
“戎族性不喜合,由余偏能令其戎族结盟,可谓贤才矣。”秦穆公说道。
“臣有一计,可令赤斑自弃由余,奉送主公。”蹇叔笑道。
秦穆公忙问:“何计?”
蹇叔道:“主公虚言许和,诱赤斑遣由余为使,而留之逾期。又以美人女乐赠予赤斑,使其乐而忘政。如此,其上下必然相疑,主公不仅可得由余,亦可服戎夷诸族。”
秦穆公连称妙计,遣使至犬戎,许其依照往例纳贡,而不再强使戎族“变”成秦国农人。赤斑亦不愿争战下去,闻听秦国许和,欣然应允。因由余本华夏之人,通华夏言语,故以其为使,至雍城拜见秦穆公。
秦穆公以与赤斑结好为名,赠送美女二十。那些美女能歌善舞,又精于媚术,赤斑一见,便神魂颠倒,日夜观舞听歌,沉醉酒色,不理政事。同时,秦穆公又对由余极为“礼敬”,召入内宫饮宴,观赏内宫佳丽的歌舞。
蹇叔、百里奚、公孙枝等人也殷勤招待由余,轮流请其饮宴。由余无心赴宴,但又不敢得罪秦国君臣,只得耐心等着秦国“礼毕”之后,谈论许和之事。可是秦国忽然变成了“礼仪之邦”,种种礼仪无穷无尽地摆出来,令由余根本没有机会“完成”使命。直到过了一年多,秦穆公才算“礼毕”,仍是闭口不谈许和之事,只将由余送回犬戎。
赤斑对由余在秦国住了如此之久却未能完成使命,心中大为怀疑。而由余见赤斑沉醉酒色,亦是不满,屡屡劝谏。赤斑勃然大怒,痛斥由余。由余恐惧之下,奔至秦国。秦穆公大喜,拜由余为中卿,与百里奚、蹇叔二老共掌国政。
由余熟知西戎诸族内情,又精通山川地形之学,引导秦军连连大破西戎之军,然后又劝秦穆公以高官厚禄、黄金美女诱降西戎诸族首领。在秦国强大兵威的攻击和黄金美女的诱惑下,西戎诸族被迫降服。秦国的领地向西直扩至沙州,国境东西达三千里。且诸戎族定居下来,实行农耕之后,使秦国的户口陡增了一倍,物产大为丰富。秦穆公又从戎族中选出悍勇喜战之士,编为禁卫之军。
秦国的兵威更加强大起来,紧邻秦国的梁、芮两国大为恐惧,纷纷派遣使者,以厚礼结好秦国。对于梁、芮两国使者,秦穆公异常礼敬,回赠之物远远多过使者们送来的厚礼。
秦穆公还对梁、芮两国的使者说道:“寡人初服戎族,时时担心那些蛮夷复叛,到时若遇危难,还请贵国多多帮助。”
梁、芮两国的国君顿时放下心来,想着秦穆公自顾不暇,哪里还能去管别国的事呢?但是秦穆公却非得管别国的事不可,且管的还是赫赫有名的晋国。住在梁国的晋公子夷吾遣密使请求秦国帮他取得君位,他说晋君已病重不起,很快就要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