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料上天却不作美,令他忽然生出心痛之疾,几次险些病发身亡。骊姬心中恐慌,日日夜夜祷告神灵,愿国君早日病愈。晋献公更加感动,费尽心思地为奚齐盘算着未来的大事。
为了消除隐患,他下令尽逐晋国公族。又诛杀了许多同情重耳、夷吾的大臣。虽然如此,他仍是不放心。他很明白,晋国素重武力,以兵戈治国,朝臣极为强悍,非“暴烈”之君,不能压服群臣。
十岁的奚齐无论如何也难以成为一个“暴烈”之君,压住臣下。国君不能压服臣下,则必为臣下所杀,这在“礼乐崩坏”的中原各邦极为寻常。可是臣下不是公族,晋献公无法尽数驱之,更无法尽数杀之。
一个强大的诸侯,必须拥有无数贤能之臣,如此方能富国强兵,立于不败之地。晋献公若尽数将臣下杀之,那么晋国也必将为强邻灭亡。国家灭亡,国君又岂能独存?
正在晋献公万般无奈之时,传来周室厚赐齐桓公的消息。晋献公立刻被这消息吸引住了——周太子本来无法保住其储君之位,但因得到了齐国的强大支持,结果顺利地登上了王位。他立刻想到——如果奚齐也能得到齐桓公的支持,则君位必可保之。晋国的臣下和重耳、夷吾诸公子就不敢轻易“谋逆”。
当然,晋国的太子要倚仗着齐国才能保住君位,未免会大失晋国的“威望”。只是除了这个办法,晋献公已想不出任何“保护”奚齐君位的计策来。
晋国一向强横,结仇太多,任何邻国他都难以信任。齐国自然也不是晋献公信任的国家,可齐国毕竟是盟主之国。毕竟打出了“尊崇王室,扶助弱小”的旗号。而且事实证明,齐桓公也还算守信,像是一位公正的盟主。
虽说齐桓公也灭了许多“昏暴之国”,但那都是小国。公认的大国,齐桓公都很“礼敬”,纵有机会送到手上,也不动心。鲁国、宋国、燕国、卫国等诸侯都是在齐桓公的扶持之下才得以安坐君位的。
相比之下,他晋献公在这方面和齐桓公相差太远了。他只知灭国,从来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可以灭国的机会,为此什么手段都可以使出。他没有扶持过一个陷入危难的诸侯,反倒趁火打劫,从中得利。他也从来没有想过他还有着求助别人的这一天。
在他的眼里,求助别人,就是自取灭亡,是天下第一号的“傻子”。但是现在,晋献公被迫要伸出手来,求齐桓公相助,做一回“傻子”了。也直到这时,晋献公才不得不佩服——齐桓公的确比他更强,不愧是号令天下的盟主。
晋献公打听到齐桓公将在葵丘会盟诸侯,急忙率领众从者,前去赴会。临走之前,他将国政托于里克、荀息二位大臣执掌。只行走了两天,晋献公就觉身体不适,难以快行。他只得令御者缓缓驾车而行,三天还未走完一天的路程。
晋献公刚走出都城,里克就“躺倒”在榻上,不再上朝。许多晋国人都以为里克足智多谋,却不知里克之谋,多出于大夫丕郑父之口。丕郑父为里克的患难之交,二人极为亲密,相互之间无话不谈。晋献公将朝政托于里克、荀息的当天夜里,丕郑父就密至里克府中拜访。
“先生危矣,不日将有杀身之祸。”丕郑父的第一句话,就将里克吓了一跳。
“主公对我信任有加,托以国政,怎会有着杀身之祸?”里克不以为然地说道。
“正是主公对先生信任有加,方使先生面临杀身之祸。”
“贤弟有何指教,尽可明言,休使吾堕入云雾中矣。”
“主公一向不喜齐国,如何竟愿意前往葵丘,甘居齐侯之下?”
“此乃主公为奚齐谋矣。若得齐侯之助,奚齐之君位必固。”
“若不得齐侯之助,奚齐之君位可固乎?”
“不可。故太子、重耳、夷吾之党甚多,而奚齐年少,党羽不众,必难安坐君位。”
“主公素性高傲,难以屈居齐侯之下,吾恐其将空手而回。若主公不得齐侯之助,又欲使奚齐稳坐君位,该当如何?”
“自然要托付大臣,如今朝中大臣以吾及荀息为首……”里克说到这里,陡然停住了话头。他已完全明白了丕郑父为何说不日将有杀身之祸。
晋献公病体难支,只怕活不长久,临终之前肯定会将奚齐托付于他和荀息。对于晋献公的“重托”,他不能拒绝。否则,晋献公必会以不忠的罪名将他诛杀。他只能接受晋献公的“重托”,尽力“辅佐”奚齐。可是奚齐又绝不可辅。无论是重耳,还是夷吾,都决不会坐视奚齐登上君位。
年少的奚齐因为是“恶母”之子,失尽臣下之心,很难是重耳和夷吾的对手,奚齐必死无疑。主死臣亡,他作为辅臣,一样会被重耳和夷吾诛杀。当然,他也可以做一个不忠的辅臣,在适当的时机出卖奚齐。但他身为辅臣,却不“尽忠”,重耳和夷吾岂肯信任,同样会将他诛杀。
“多谢贤弟,使吾从梦中醒矣。”里克感激地说着,对丕郑父深施了一礼。丕郑父笑了一笑,拱手告辞。他知道里克是位极聪明的人,一旦明白所处的险境,自会想法脱身。
次日,里克在上朝时,“不慎”从高车上摔下,“跌伤”了双腿,只能躺倒在榻上。国政大事都落到了荀息一人身上,忙得他成天团团乱转。荀息也曾探视过里克,见其“伤势沉重”,神志亦近昏迷,连来客都无法认出,只好慨叹而退。
晋献公在路上走得太慢,以致“未能”赶上大会,怏怏而返。离开国都的时日不短,他很不放心,打算先回到国中四处巡视一番,然后遣使者至齐,与齐结好。不想他刚回至国都,病势陡然沉重起来,竟至不起。
骊姬伏在榻前,痛哭失声,道:“重耳、夷吾势大,倘若主公不测,我孤儿寡母,能依靠谁人?”
晋献公勉强支撑着精神,说:“夫人不要担忧,朝中里克、荀息,俱是足智多谋之臣,可保奚齐。”言毕,立遣内侍,飞传里克、荀息二人入宫。里克“伤势”未愈,内侍只传来了荀息一人。
这个里克,怎么偏偏在此时“伤”了?晋献公心里满是疑惑,却已不及细想。他只来得及指着榻前的奚齐,拼出最后的力气,说道:“寡人素知大夫……忠信为本,今以储君托之,无负,无负寡人之意。”
荀息哭倒在地,磕头道:“臣当竭尽全力,报答君恩。”
“杀里……杀里……”晋献公的声音愈来愈弱,无法把“杀里克”三个字说出口来。
“主公,主公!你还有什么话要说啊!”骊姬凄厉地大叫着。可是晋献公已听不到他心爱的美人在说什么。
晋献公去世后,荀息奉奚齐即位,设立灵堂,以主丧事。骊姬以先君遗命为名,拜荀息为上卿,执掌国政。又拜梁五、东关五为左、右司马,执掌禁军。同时升优施为内宫总管,日夜不离奚齐,严加护卫。
丕郑父再次密至里克府中,道:“荀息贪恋权位,竟以昏君乱令立‘罪妇’之子,取死有道矣。吾闻夷吾欲借秦国之力,谋取君位,先生不可不有所主张。”
“重耳年长,又有贤名,立君当立重耳。”里克道。他本来不喜夷吾,又攻伐过屈邑,唯恐夷吾记仇。
“先生欲行废立之事,必先诛灭‘罪妇’,方可得朝臣之心。”丕郑父道。
“嗯,贤弟之言,正是我心中所想。”里克冷笑起来。当夜,里克即召心腹力士屠岸夷,使其刺杀奚齐。
屠岸夷五短身材,相貌平平,却是极精剑术。对于像屠岸夷这样的力士,里克平日极为敬重,黄金任拿,高车任坐,美女任挑。屠岸夷自然知道他为什么会得到这样的敬重,因此一听里克派他前去刺杀新君,立刻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他磨快短剑,藏于衣内,然后套上内宫侍卫的服饰,趁天色昏黑,混入灵堂。
优施天生有着奉承主人的本领,却缺乏护卫主人的本领。屠岸夷并不困难地接近了奚齐,突出一剑,快若闪电地刺入新君的腹中,然后拔剑飞速后退,顺手将优施的喉管割断。灵堂顿时大乱,到处都在呼喊捉拿刺客,到处都见不到刺客的踪影。屠岸夷早已藏在帐幕间的暗影中,悄然而退。
荀息闻变大惊,急忙奔进灵堂,抚奚齐之尸大哭:“微臣受命辅政,而不能保护主公,罪该万死!”言毕,一头向柱上撞去。梁五、东关五亦赶至灵堂,见状忙死死拉住了荀息。
骊姬闻听凶信,虽极悲痛,尚能保持镇定,令人传话给荀息:“奚齐虽亡,尚有卓子,亦为先君所爱,望上卿辅之。”荀息强忍悲痛,将灵堂守门之卒尽数杀死,接着大会群臣,立卓子为君。
和上次荀息立奚齐为君时一样,里克仍是“伤重”不能入朝。梁五、东关五二人对荀息言道,敢弑君者,非强臣莫属。晋国之强臣,无过于里克,杀新君者,必里克也。
荀息沉默了一会,方对二人说道:“里克,良臣也,不可诬之。二位大夫可对其小心防范,不可言其弑君。”梁五、东关五听了,口中虽没说什么,心中俱是不服。
荀息虽忠于先君,却少谋略,已老而昏聩矣。“二五”在心中想着,觉得不能依靠荀息,须得自谋存身之道。
“里克一日不死,吾辈一日不安。先君发丧之日,众大臣俱须相送,里克党徒少在城中,可使禁军攻破其府,擒而杀之。”梁五说道。
“杀了里克,荀息亦是无用,可将其逐出朝堂。”东关五亦说道。
“二五”不知,荀息在一听到奚齐被杀时,就明白是里克所为。他与里克共事数十年,深知里克的为人,里克做梦都想独掌朝政,压服所有的大臣。
并不是骊姬的一番话,才使得他能够强忍悲痛,立卓子为君。他清楚地知道,里克刺杀奚齐,为的就是要将他压服。只有将他压服,里克才能独掌朝政,为所欲为。
刺杀奚齐,是里克结他的一个警告和暗示——里克能够刺杀奚齐,自然也能够刺杀他荀息。而里克之所以没有刺杀他,是因为他名望极高,对晋国立有大功。里克“希望”他能“悔过回头”,废了“罪妇”之子,投奔到“正人君子”这边来。如此,荀息虽须位列里克之下,但仍可保住荣华富贵。
哼!我身为辅臣,只应听命于国君,岂能屈服于你里克的淫威之下。太子申生固然死得冤枉,然人死不可复生,为臣者,应先救于时而非先补往日之过。卓子虽是年幼,然本性良善,若臣下尽心辅之,可为贤君。因“罪妇”而废卓子,非得迎重耳或夷吾为君不可。重耳、夷吾党徒众多,心地险恶,若回国为君,必是昏暴之君。到那时,我只怕仍是难逃一死。与其死在重耳、夷吾手中,我不如拼了这条老命,扶持卓子为君。
荀息打定主意,欲以装作“老糊涂”之法来对付里克。他明白里克的势力很大,朝臣差不多有一半是出其门下。硬以武力与里克为敌,不是良策。他要利用执掌朝政的有利地位,慢慢将里克手下的朝臣拉过来,削弱其势。待卓子的君位相当稳固之后,他再突然发起攻击,一举将里克置于死地。
可是“二五”却破坏了他的计谋。他们不知天高地厚,居然趁国君发丧之际,公然以禁军攻打里克的府第。早有准备的里克轻易地击败了“二五”,将其斩杀。同时,丕郑父与大臣贾华等率家兵攻进朝堂,宣称“二五”乃荀息指使,欲灭尽朝臣,使“罪妇”孽子永霸晋国。朝臣大怒,俱投向里克,各出家兵,撞破内宫之门,击杀卓子,乱剑劈死荀息。
临死之前,荀息对丕郑父道:“君幼,老臣尚有可为,君长,老臣必死。望以吾言告于里克。”
丕郑父倒不失信,将此言告知了里克。里克听后,呆了半晌,道:“可惜!他这句话说得太迟了。”
次日,里克大会朝臣,首议补先君往日之过。太子申生身遭奇冤,自当复其尊号,并重新以储君之礼改葬。骊姬迷惑先君,罪该万死,非常刑可以处置。里克想出一个奇妙的刑罚,命人将骊姬衣服剥光,绑在朝堂大柱上,众大臣轮流以鞭击之。
鞭杀骊姬之后,里克又令将骊姬之妹少姬送与晋献公墓中殉葬。最后又尽灭“二五”、优施诸叛臣九族,根除后患。荀息因有大功于国,罪仅及身,家族赦其不死,命退出所封田园,贬为庶民。
先君之过已补,就该议定新君之位。众大臣在朝堂上激烈争吵起来,一部分人认为该立夷吾,另一部分人认为该立重耳。
争得里克恼了,按剑厉喝道:“重耳贤而年长,理应承袭君位!”
众大臣这才默然无语,里克亲笔写下迎请重耳的帛书一封,命诸大臣签名在后。大臣们都签了名,唯有狐突拒不签名,说:“吾与重耳有甥舅之亲,签名之后,难逃史官讥为私心。”里克大怒,却又无可奈何,只得“饶恕”了狐突的“犯上”作为。
狐突本为重耳之母狐姬之弟,虽是戎族之人,却精通华夏六艺,也曾为晋国立下许多功劳。他的两个儿子狐毛、狐偃都随重耳逃亡在外,晋献公却并未加罪于他。晋献公一直对利用戎族来袭扰敌国大感兴趣。留下狐突的性命,可以结好戎族。此时犬戎之族已被秦国征服,狐突本已没有什么用处了。但他偏偏是重耳的舅父,里克不能一边迎重耳回国为君,一边又将重耳的舅父杀了。
里克假传先君之命,封屠岸夷为上士,令其携带帛书,前往犬戎部落迎接重耳回国。重耳身在犬戎之中,日子过得并不舒畅。先是犬戎和秦国争战,到处迁移,连累他也只好跟着到处跑。后来犬戎降服于秦,改牧为农,一时适应不了,乱糟糟的时有残杀之事发生,使其整天生活在不安之中。
秦穆公知道重耳在犬戎中,常派人看望他,赐给他酒食等物。然而这种动荡不安的日子,重耳已过够了,再也不想待在犬戎部落里。因此接到里克的帛书,重耳大喜过望,立刻就要整顿行装,回去当国君。可是狐毛、狐偃兄弟却当头泼了他一桶凉水。
“帛书上并无吾父签名,显然吾父以为公子不宜回国。”狐毛道。
“里克素来阴险悍恶,只怕会与公子不利。况其连杀二君,恶名满天下。公子若在此时回国,天下人就以为里克所为皆为公子指使,徒为其担当恶名耳。还有夷吾势强于公子,岂肯甘居公子之下?公子欲与夷吾相敌,势必依靠里克不可。而若依靠里克,又必失去权柄,受制于人矣。故为公子计,当暂退一步,让夷吾与里克互争,待其两败之时,再从中取利。”狐偃说道。
狐氏兄弟为重耳智囊,一向深受重耳信任,言必听,计必从。虽然国君之位的诱惑太大,重耳还是听从了狐氏兄弟的劝谏。
“众位大夫好意,重耳自当铭记在心,然重耳逆父命逃亡在外,是为不忠。又不能尽哭灵之礼,是为不孝。不忠不孝,岂可立之为君。望众大夫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