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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宋公守信定齐乱 趁机图霸不自量

能以武力对抗国君,否则,就是“叛逆”,罪该诛灭九族。一支强大的齐国精锐军队,竟如此消散无形。

    对于公子无亏的这个举动,无论是高、国二人,还是公子开方等人,都是大为高兴,恨不得大呼公子无亏为“圣贤之君”。他们最担心的,就是公子无亏会凭借身为国君的有利地位,将齐国最精锐的“隐军”士卒牢牢控制在手中。一旦公子无亏拥有了强大的兵威,他们只能暂且居于“忠臣”之位,过着忧心忡忡的日子。不想公子无亏却自弃“利器”,解除了敌手的心腹之患。

    竖刁、易牙二人倒是很快就征集了新军,足有兵车六百乘,士卒近五万人。只是新军人数虽众,因不习战阵,一时无法出战。

    周襄王十年(公元前642年)春,宋襄公亲率兵车三百乘,会合卫、曹、邾三国之师,共兵车五百乘,奉太子昭伐齐。公子无亏拜易牙为大将,率新军迎击宋襄公,然后传命临淄紧闭城门,凡是男丁,俱须上城御敌。三月,宋襄公所率四国之众已直抵临淄城郊,与易牙统领的齐军对垒相敌。

    太子昭身穿重孝,哭着请求宋襄公立即攻进临淄城中,杀尽“逆贼”。宋襄公有苦难言,只是好言安慰太子昭,却并不下命攻击齐国。

    他本想着帛书一出,众诸侯就会从者如云,亲率大军至宋,共同维护仁义大道。然而出乎他的意料,众诸侯并不怎么欣赏他的仁义之举,对他的号召反应冷淡。尤其命他愤怒的是,鲁国不仅不行仁义之举,反而助桀为虐,居然遣使入贺公子无亏。

    鲁僖公面对着宋国使者,神色傲然地说道:“寡人只知长幼之序,君位理应由长子承袭。”他说出这番话来,就是有意与宋襄公作对,让宋襄公难堪。

    鲁僖公之所以如此,一是出于嫉妒,二是出于恐惧。齐、鲁世为婚姻之国,且鲁国又为宗室诸侯之长,可是齐桓公却将太子昭托于宋襄公关照,而不托于他鲁僖公。显然在齐桓公眼中,宋国比鲁国更值得信任。齐桓公既然不把他鲁国放在眼里,他又为什么要去帮助齐桓公喜欢的太子昭?他不仅不帮太子昭,反要去帮助公子无亏。

    宋、鲁为近邻之国,兵势不相上下,常常争战不休。鲁僖公很清楚,宋国若能帮助太子昭夺得君位,必将名震天下,声威大增,兵势亦将极为强盛。宋国的强大,自然与他鲁国极为不利。鲁僖公对宋襄公的“仁义之举”深怀戒惧之心,暗暗遣使至交好各国,劝其不要出兵至宋。

    除了鲁国,周室的举动亦令宋襄公感到愤怒。周天子对公子荡很热情,亲自接见,并赐宴于朝堂。但是对于公子荡的“天子下诏、讨伐逆贼、赞扬宋公”的请求,周天子却装作不知,闭口不提。

    天子下诏,等于是承认宋国有号召天下诸侯的权力,与宋襄公大为有利。当今天子周襄王全是凭着齐桓公之力,才得以登上大位。为了报答齐桓公,周襄王应该发下诏令,使宋襄公能够顺利地帮助太子昭回国即位。可是周襄王却把齐桓公的大恩大德忘在了脑后,仿佛根本不愿让太子昭得到君位,使齐桓公九泉之下,尚不能得以瞑目。公子荡在周室待了半个多月,一事无成,只得垂头丧气地回到了宋国。

    “唉!仁义之道不行天下,世上尽是鬼魅。”宋襄公恨恨地长叹了一声。

    公子目夷再一次向宋襄公劝谏道:“周室对诸侯向来深怀戒心,齐国为太公之后,又首倡尊王大义,屡救王室之乱,可谓功劳至大矣。然数十年间,周室尚不肯赐予齐侯信物。我宋国虽为一等公爵,却是前朝之遗,周室对我猜疑之心,必更甚于齐国矣。不得周室信任,单凭我宋国之力,图霸难矣。”

    “世上何事不难?知难而为,方是大丈夫之气概。”宋襄公虽然愤怒,图霸的雄心却丝毫未减。

    没有鲁国的支持,周天子又不肯下诏,响应宋襄公号召的诸侯也就少而又少。到了会兵之日,只有卫、曹、邾三国率师来到了宋国。卫、曹、邾三国与别国诸侯不同,不能不响应宋襄公的号召。当年狄人攻卫,几乎灭了卫国。是齐桓公率兵赶走了狄人,又会同列国帮助卫文公建造都城,并赠送无数财物和牛、羊、鸡、狗及种子,使卫国残民能够安居乐业。没有齐桓公,就没有卫国的存在,对此卫文公从来没有忘记。太子昭是齐桓公亲立的储君,帮助太子昭,正是卫文公对齐桓公的最好报答。而且,当初宋国对卫文公亦是多有帮助,宋襄公之母也是卫国公主。

    宋、卫两国一向关系密切,来往甚多,宋襄公与卫文公私交也极是亲密。卫文公亲率兵车百乘,第一个赶到了宋国,使宋襄公感动不已。

    曹国紧邻鲁国,与鲁国向来不和,偏偏兵势又不及鲁国。在与鲁国的争战中,曹国往往处在下风。为此,曹国历代国君都与宋国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并订有同盟之约。

    鲁国攻击曹国,就等于是在攻击宋国,必然会受到宋国军队的干涉。当然,宋国若有任何举动,曹国也必须毫不犹豫地给予支持。但是对于宋襄公拥护太子昭回国承袭君位的举动,曹共公却不愿支持。

    齐国的兵势太强,领近各国谁也不能与之抗衡。万一宋襄公的举动失败,曹国就会平添了一个强大的敌国,岂不是自讨苦吃?然而曹共公又绝不能自弃盟约,得罪宋襄公,吃眼前之亏。曹共公想来想去,借口有狄人侵犯边境,只带了五十辆兵车赶往宋国。这样,宋襄公若是胜了,自也少不了他的一份功劳。宋襄公若是败了,则他只带了少许兵车,“罪”不算大,尚能与齐国讲和。

    见曹共公只带了五十乘兵车,宋襄公大为失望,却也没说什么。对宋襄公来说,曹共公能够亲身至宋,而没有打发手下大夫领兵,也算是差强人意。

    在东方诸小国中,邾国离鲁国最近,好几次险些为鲁国所灭。每一次到了紧要关头,都被宋国解救。到后来,邾国名义上还是能够去王都朝拜天子的诸侯,实际上几乎是宋国的附庸,对宋襄公的号令,不能不从。邾君能够带往宋国的兵车,也只有五十乘而已。

    宋国兵势不弱,拥有兵车六七百乘,可是亦因防备鲁国的缘故,顶多能出动三百乘兵车。以五百乘兵车的军力,攻伐齐国这样的第一等强国,未免力不从心。

    齐国经过管仲数十年的治理,人口大增,且富有财帛,若倾其国力,征集千乘兵车也并非难事。可是宋襄公已骑在了虎背上,只能将他维护仁义大道的举动进行到底。他自为主将,以公孙固为副,公子荡为先锋,浩浩荡荡杀奔虽然外表上宋襄公英勇无比,敢冒以寡敌众的风险,但他心中却是异常谨慎,不愿轻易攻击齐军。与齐国的这场大战,是宋襄公图霸的第一场硬仗,只能打胜,不能打败。

    胜了,他则名震天下,狠狠打击了鲁僖公的傲慢,亦给了周天子一个警告,使周室再也不敢轻视他。

    败了,他则成为天下诸侯的笑柄,不仅图霸不成,反而会遭到齐、鲁两国的联手攻击,国势危矣。

    宋襄公心中虽有无数言语,也难以告知太子昭。他在出征之前,派了无数密使赶往临淄打探消息,对齐国的内乱知道得非常详细。高、国二人,还有公子潘、公子元和公子商人决不会善罢甘休,定然将趁我宋国兵临城下的机会,谋害公子无亏。寡人就这么和齐军耗下去,耗得久了,齐国自会生出内乱。

    宋襄公打定了拒不出战的主意,偏又日日巡视军营,做出立刻就要攻击齐军的样子,使齐军主帅易牙更加紧守营门,不敢轻易出战。

    易牙之所以不敢出战,正是担心齐国会生出内乱。他统领的齐军不仅仅要对付外敌,还要对付“内贼”。

    宋襄公盼望的齐国内乱果然爆发了——高、国二人首先动了手,借口有紧急军情相商,在城楼设伏,乱剑杀死了公子无亏。

    公子无亏曾经承诺,如果易牙、竖刁能击败宋襄公,他当拜二人为相国,委以军政大事。这几乎是说明了——竖刁和易牙将取代高、国二位世袭上卿的权位。

    高、国二人好不容易盼着管仲死了,“夺回”了失去的权力,岂肯轻易让出?二人来了个“先下手为强”,以遵守先君之命为号召,尽起家兵“诛杀逆贼”。

    公子潘、公子元和公子商人亦同时发难,直扑于竖刁府中,将竖刁及其全家老幼俱都杀死,一个不留。其府中堆积如山的财帛铜钱被众公子们分了个干干净净。高、国二人闻讯,忙扑进易牙府中,将易牙的全家老幼处死,财物抢掠一空。

    竖刁、易牙二人的党徒见势不妙,纷纷逃往城外,大部分为众公子和高、国二老的家兵拦截杀死,但也有几人侥幸逃脱,奔至易牙的大营。

    易牙听了党徒们传来的噩耗,惊怒悲痛交加,欲尽起营中军卒回城“平乱”。不料众军卒闻听都城生变,国君已死,亦是大乱起来,不听易牙的号令,擅自散队,急急向家中奔回去。

    整个齐国大营的军卒似溃堤而出的洪水,横冲直撞,四处乱溢。易牙惊恐之中带着二三心腹,狼狈逃往鲁国。宋襄公大喜,拥着太子昭,直向临淄城中扑去。

    高、国二位上卿亲领百官,出城迎接太子昭,并备下羊酒,感谢宋、卫、曹、邾四国平定齐国之乱的大功。宋襄公得意扬扬,与太子昭同乘高车,径自驰入齐宫,先至齐桓公灵前痛哭一场,然后以太子昭为主丧之人,重行入殓大礼。

    众公子大为不服,表面上对太子昭恭敬有加,暗中却尽力扩充家兵,准备再发动一次“诛杀逆贼”的血战。宋襄公严格遵守仁义大道,“不敢”带兵在齐国久留,三日后即班师回国。四国之军刚走,众公子就反了,各出家兵攻打朝堂。

    太子昭再一次落荒而逃,追上班师的宋襄公,请求宋襄公为他杀尽众公子。宋襄公大为恼怒,迅速回军。众公子亦出家兵,至城外决战。众家兵虽然勇悍,人数却比四国之军少了许多,且不惯阵战,被打得大败。众公子紧闭城门,惶惶不知如何才好,只得磕头向公子开方“请教”。

    公子开方并不赞成众公子的莽撞举动,但是他一时又无法说服这群欲望如火般熊熊燃烧的公子们,此时公子开方虽对众公子极为不满,还是尽力为众公子奔走不迭。毕竟,他和众公子的命运已紧紧连在了一起。

    公子开方“摒弃前嫌”,主动拜访高、国二人,请求高、国二人出面,与太子昭讲和。高、国二人一来担心彻底与众公子闹翻了,会落下个同归于尽的结果。二来也不愿公子昭的君位来得太顺,有意留下些隐患,故与公子开方讨价还价一番后,答应出城讲和。

    临淄城墙高大坚固,攻打不易。宋襄公听了高、国二人的一番言语后,欣然同意讲和。太子昭心中并不情愿讲和,只是不便拂逆宋襄公,也没有拒绝高、国二人。

    夏五月,众公子出城拜倒在太子昭车前,口称死罪。

    太子昭下车亲手扶起众公子,折箭为誓——易牙、竖刁、公子无亏身犯大逆之罪,三家党羽例当诛杀,并灭其族人,除此之外,所有人等,一概不予追究。众公子感激涕零,誓言忠于太子昭,永无二心。

    当日,百官于朝堂拥太子昭为君,是为孝公。各国使者闻报,纷纷入贺。周天子亦派朝中大夫为使者,至齐入贺。齐孝公仍拜高、国二人为上卿,执掌朝政,又给朝臣各加一级,并赏给财帛等物。

    宋襄公这次留在齐国都城五日之后,方班师回国。临行之际,齐孝公大出内府黄金玉璧,献与宋、卫、曹、邾四国君主。

    卫、曹、邾三国之君大喜,欲纳厚礼,却听宋襄公说道:“寡人为仁义而来,岂能贪此意外之物?”宋襄公不收厚礼,卫、曹、邾三国亦不敢收。列国诸侯闻之,不觉对宋襄公大为钦佩,又派使者至宋,庆贺宋襄公的“平定齐国之功”。

    宋襄公兴奋至极,破例没有在朝堂上讲解仁义大道,让朝臣们无拘无束,连着痛饮了三天。半醉之时,宋襄公对公子目夷说道:“齐乃霸主之国,然须我宋国,才能平定其乱,此岂非天帝欲我宋国霸于天下?”

    公子目夷唯有苦笑,什么话也说不出一句。他知道,平定齐国的大功已如美酒一样使宋襄公沉醉于他的图霸大业中,任何人也休想将其劝醒。

    秋八月,齐孝公以诸侯所能享受的最隆重的礼仪,将他的父亲齐桓公葬于临淄城南的牛山。晏蛾儿以死相从齐桓公,大受史官赞扬,得以在齐桓公的陵墓旁立一小坟。

    齐孝公又命将长卫姬、少卫姬连同其内侍宫人尽行驱入墓道中陪葬。长卫姬的儿子无亏是“逆贼”,自当遭此厄运。少卫姬的儿子公子元已被赦无罪,却不能挽救母亲的生命。齐孝公说,先君最喜欢的姬妾,就是两位卫国公主,当儿子的不能让父亲在地下感到寂寞。

    放屁!先君最喜欢的姬妾就是郑姬,否则,你怎么会当上太子?你口中说不追究我,却在以这种残酷的方式向我报复。我饶不了你!总有一天,我要将你和你的母亲、姬妾、儿子们全都杀了!公子元痛苦地在心中呼喊着,天天在心中呼喊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