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今天下混乱,虽有齐国主盟,亦难禁绝杀伐弑逆之事。此为何故?乃诸侯不明“仁义大道”矣。今欲匡正天下,非大行“仁义大道”不可。
宋襄公的高论已连续在朝堂上讲了七八年,众朝臣随口就能背出。然而宋襄公并不满意,总认为朝臣们还没有将他讲解的“仁义大道”明白透彻。
这日,宋襄公仍按例在议事之后讲解“仁义大道”。开讲之前,宋襄公先让公子目夷诵读先祖所遗书誓。
公子目夷虽已年老,精神却很旺健,嗓音清亮,朗朗念道:
呜呼!古有夏先后方懋厥德,罔有天灾。山川鬼神,亦莫不宁,暨鸟兽鱼鳖咸若。
于其子孙弗率,皇天降灾,假手于我有命,造攻自鸣条,朕哉自豪。
惟我商王,布昭圣武,代虐以宽,兆民允怀。今王嗣厥德,罔不在初,立爱惟亲、立敬惟长,始于家邦,终于四海。
公子目夷所念的是商朝第一位贤臣伊尹教导商王太甲的一段训词。宋襄公非常欣赏这段训词,不厌其烦,反复讲解。
“此段训词是说,夏朝的始祖禹王努力实行仁义大道,因而得到上天庇佑,没有遇到大灾。山川鬼神,都很安宁,就连鸟兽鱼鳖,亦是生育顺畅。到了禹王的后代子孙时,就不遵守先祖定下的仁义大道。所以,上天就降下灾难,借我商朝之手,讨伐暴虐,复行仁义大道。先祖汤王敬天守德,以仁政革除暴虐,使得亿万百姓怀念不已。要承袭先祖的美德,初即位时就当实行,丝毫不得苛且。仁义大道在于立爱,唯有爱于人者,方可称为仁义。立爱须先从亲近的人开始,及于长者,及于朝臣,及于百姓。仁义大道先在家邦中实行,家邦之国仁义大行,复可行于天下者。我宋国今欲复现汤王之大业,必须遵守先祖定下的仁义大道。唯有仁义大道,方可救天下之乱矣。”宋襄公滔滔不绝地说着,愈说愈是兴奋。朝中的众大臣听着,却是昏昏欲睡,又不敢真的睡过去,只得强打精神,硬支撑着听下去。
宋襄公除了太过热心于讲解仁义大道外,在别的方面,还算是一位不错的国君,且又堪称言行一致。他宣称立爱须从亲近的人开始,果真说到做到。
宋襄公做太子时,曾欲让位给庶兄公子目夷。一般来说,有了这种“过节”,兄弟之间纵然十分友爱,也必然会生出嫌疑。良善者,会渐渐疏远;性恶者,甚至会自相残杀。但宋襄公却拜目夷为相国,将朝政处置大权放手交出,毫无猜嫌之意。
他又立公室子弟公孙固为大司马,主掌全国军兵之事。宋襄公庶弟公子荡亦被拜为上大夫,辅佐目夷治理国政。宋国公室之和睦,已成列国罕见的例外,连霸主齐桓公都是羡慕不已。对于朝臣,宋襄公亦是礼敬有加,从未有擅动刑罚、滥施暴虐之事,有功必赏,厚赠禄米。对于百姓,宋襄公常常减征赋税,着意休养民力。
宋襄公登位已有八年,对外谦恭有礼,不随意挑起兵祸,以免劳动士卒。对内不修宫室,不筑别馆,减少了许多劳役之事。这样的一位贤明之君,宋国已多年没有出现。所以宋国朝臣们虽然厌听“仁义大道”,也还忍耐得住,没有谁生出怨言。
唉!主公要是少啰嗦些,就是一位十全十美的国君了。许多朝臣在心里叹道。
公子目夷对于宋襄公讲解“仁义大道”并不厌倦,却感到担忧。他发觉宋襄公的“志气”太大了,总不忘在讲解中提到先祖汤王的功业,并欲发扬光大。莫非主公竟要重现汤王的光辉,王于天下?公子目夷想着,常常想出了一身的冷汗。
宋国虽然不是小国,且又名列一等公爵,然而毕竟难和强大的齐、楚、晋、秦相提并论。在目前的国势下,宋襄公志气太大,只会给国家带来灾祸。
好不容易讲解完毕,已到午餐时刻。宋襄公对朝臣们甚是爱护,当即传命膳夫送上佳肴美酒,与众人共为宴乐。这也是令朝臣们头疼的一件尴尬之事。每次宴乐,宋襄公就会令乐女们大唱《商颂》,以赞扬先祖的丰功伟绩,使众朝臣生发出作为殷商之后应有的自豪感。
朝臣们开始时听着,都深感亲切,神情激动,果然有着无比的自豪感,个个壮志凌云,慷慨陈词,誓言不负先祖,强大宋国。但是年复一年地听下来,众朝臣的激情已消磨殆尽,仅是不愿让国君扫兴,这才装出仍对《商颂》诸曲极为欣赏的神情。
在《商颂》诸曲中,宋襄公最喜欢听的是那首叙述殷商起源的《长发》之曲,百闻不厌。只见在舒缓宏壮的钟鼓声中,一队长身玉立的歌女齐声高唱起来:
浚哲维商(智慧明哲的国度是殷商)
长发其祥(长久不断现瑞祥)
洪水芒芒(洪水遍地昏茫茫)
禹敷下土方(大禹治理安四方)
外大国是疆(都外大国定边疆)
幅陨既长(领域宽广且悠长)
有娀方将(有娀之女成嫁娘)
帝立子生商(身为帝妃而生商)
玄王桓拨(玄王仁德治天下)
受小国是达(既使小国政令达)
受大国是达(亦使大国政令达)
率履不越(俱遵大义行礼法)
遂视既发(各处巡回勤视察)
相士烈烈(商王相士真伟大)
海外有截(四海蛮夷全归化)
帝命不违(上帝之命不可违)
至于汤齐(同德同心归齐一)
汤降不迟(敬贤爱士不迟疑)
圣敬日跻(圣德日日高升起)
昭假迟迟(诚意感天久不息)
上帝是祗(奉敬之心达上帝)
帝命式于九围(帝命商王九州里)
……
“嗵!嗵!嗵!”朝堂外忽然响起了震耳的鼓声,打断了歌女们的高唱。这是一种示警的鼓声,只有遇到了紧急大事,需要国君立刻接见,方能敲击。朝臣们不觉精神一振,兴奋起来,同时又心生疑惑——宋国能有什么大事,莫非是邻国发兵相侵?
宋襄公也是一怔,随即传命,让击鼓人立刻晋见。但见一人神色憔悴,踉跄走上大殿,哭倒在宋襄公面前。啊,这不是齐国的太子昭吗?他如何成了这般模样,宋国君臣俱是大吃一惊。
“太子殿下何以致此?”宋襄公降座将太子昭扶起,关切地问。太子昭惊魂稍定,哽咽着把齐桓公病重,被竖刁、易牙囚禁内宫,以致暴亡,以及竖刁、易牙为拥立公子无亏,欲诛杀于他,逼得他不得不连夜逃亡的经过叙说了一遍。
宋国君臣愈听愈是心惊,感慨不已。想不到齐侯威风一世,立下亘古未见之霸业,结果竟是如此可悲。这也怪他平日不与臣下讲解仁义大道,以致心腹之人,全然如同禽兽,不明君臣之义。宋襄公在心里说道。
齐侯一亡,天下失其霸主矣。太子昭经此大乱,纵然能够承袭为君,恐也难继其先君霸业,晋侯、秦伯、楚子各有所短,想霸于中原,亦是力所不及。只怕华夏各邦,从此之后又将兵戈大起,永无宁日。公子目夷忧心忡忡地想着。
齐侯死了,我宋国应能有所作为。如此免了主公日日讲解仁义大道,令人厌烦。公子荡心中无忧,反倒有些高兴。
“高、国二卿,俱不足恃。唯有贤公,方能救昭之危难。昭若能归国,一尽父子之情,当永世不忘贤公大恩大德。”太子昭说着,再次哭倒在地。
“太子但请放心,齐国之难,即是宋国之乱,寡人决不会置之不理。”宋襄公说着,令内侍扶太子昭至馆驿中歇息,好生看顾,然后他宣布散朝,单留下公子目夷、公孙固、公子荡商议大事。最初的惊诧感慨过后,宋襄公忽觉眼前大放光明。看来他多年广行德政,以仁义治国的诚心已感动上帝,降下了一个使他复现汤王大业的极好机会。
“昔年齐侯在葵丘大会,曾亲以太子昭嘱托寡人,恳请寡人使太子昭主于社稷,此事想来,历历如在眼前,寡人不敢忘也。今齐国贼臣作乱,居然驱逐太子,大失仁义矣。寡人欲约会天下诸侯,讨平齐乱,使太子昭得以即位,此举若成,一则寡人不为失信,二则宋国可因此名震天下,得以号令诸侯,继齐为霸矣。”宋襄公目视三位亲信大臣说着。
“主公此计大妙,微臣至为钦佩。”公子荡首先叫起好来。
“齐国为天下盟主,主公讨平其乱,确乎可以名震天下。”公孙固看来也赞成宋襄公的举动。
公子目夷却是眉头紧皱,一言不发。
“子鱼,寡人此举,可有不妥之处?”宋襄公问。为表示对目夷敬重,他平日里从不在目夷面前摆出国君的架子,不呼官职,而以其字呼之。
“如果主公为守齐侯之信,起兵平乱,则可。如果主公欲借此图霸,则有许多不妥之处。”公子目夷坦率地说。他感激宋襄公的信任,在朝政大事上从不曲意逢迎,而是据理力争。在许多时候,宋襄公也能听进他的劝谏,从善如流。
“图霸乃光大先祖之伟业,有何不妥之处?”宋襄公问。他的神情中已微露不满之意,看来是不愿“从善如流”了。
“是啊,齐国之乱,乃是天赐良机,我宋国若不趁势而霸,必将悔之无及矣。”公子荡不待公子目夷回答,抢先说道。
“光大祖业,自是后代子孙应尽之务,唯须量力而行。我宋国与齐相比,有许多不及之处,欲图霸业,力所难及。力所不及而强求之,必会招致大祸。”公子目夷说道。
“我宋国与齐相比,只是国小兵少耳。然霸业成,就可号令天下,何愁国小兵少。”宋襄公不以为然地说道。
“兵在精而不在多。我宋国之兵,勇冠天下,图霸必成。”公孙固充满自豪地说着。他向来以武勇自许,盼望着能够领兵征讨四方,立下赫赫战功,威名远扬,令天下诸侯闻风丧胆,俱拜伏于他的车下。但是八九年来,宋国几乎未经过一场大战,使他的武勇毫无显示的机会,徒然感叹岁月的无情流逝。现在宋襄公欲图霸业,必有征战,正是他大显身手之时,使他心中兴奋不已。
“齐之图霸,不仅在于兵威,还首倡尊王攘夷之义,并有管仲、鲍叔牙诸贤臣为辅,且背海临山,尽得地利,又广行商旅,国中豪富,故可霸于天下。”公子目夷说道。
“齐侯首倡尊王,寡人可以首倡仁义。齐侯有管仲,寡人有子鱼。齐侯得地利之险固,寡人得地之通达。齐侯国中豪富,寡人国中积累十年,亦不为贫。故齐侯可霸于天下,寡人亦可霸于天下矣。”宋襄公固执地说道。
“主公,我宋国本为前朝之遗,周室向有猜忌之心,各宗室诸侯亦不甚敬我……”
“正因如此,我宋国更须图霸,使天下诸侯不敢轻视!寡人心意已决,子鱼不必多言。”宋襄公以少见的决然语气打断了公子目夷的话头。
唉!宋国将遭大祸矣。公子目夷在心里叹息着,默然无语。他毕竟是臣下,纵然据理力争,也难以改变国君的决断。而且一旦国君立下决断,他就必须竭尽全力去依从国君,帮助国君实现光大先祖的伟业。否则,他就不是一个遵行“仁义大道”的贤臣,也有负宋襄公的信任。
高、国二位上卿盼望的公室子弟大拼杀始终没有能够杀起来。竖刁、易牙、公子无亏和公子潘、公子开方以及公子元、公子商人只想谋夺君位,并不愿在一场血腥混战中与对手同归于尽。三方人马对耗了两个月尚无结果,整个齐国朝政乱成一团,人心惶惶,盗贼四起,眼看国势就要崩溃。
齐桓公的死讯已传遍天下,而齐国却没有向任何一国派出报丧使者,令列国诸侯大为震惊。高、国二人不觉慌了,他们是“正人君子”,再这么坐视下去,名声必将大坏,会引起国人公愤。他们到底是齐国的世家,首先有齐国的存在,才有他们的存在。国势崩溃,他们的“家势”亦是难保。
二人被迫与众公室子弟相商,以长幼之序为借口,让公子无亏主持丧事,收殓先君。依照礼法,只有太子才能主持先君的丧事。高、国二人已是明显地偏向于公子无亏。
高、国二人认为偏向公子无亏至少有两大好处。
首先公子无亏是长子,依照礼法,无嫡立长,储位理应归于长子。如此,会显得他们公平大度,不计私怨,不愧为身居上卿之位。另外,公子开方和竖刁、易牙相比,更令高、国二人感到畏惧。竖刁、易牙是国人皆知的奸党,对付起来要容易许多。公子开方则俨然是一位“贤者”,与这等人作对,必然是大费神思。
公子潘、公子开方和公子元、公子商人见高、国二人已偏向公子无亏,自觉势弱,只得暂退一步,同意由公子无亏主持丧事。
当天,众公室子弟与朝臣进入内宫,收殓齐桓公。此时齐桓公的尸身已躺在榻上六十余日,虽是寒冬季节,也已腐烂,尸气熏天,白骨外露,惨不忍睹。众公室子弟和朝臣百感交集、羞愧难当,无不伏地大哭。冬十二月十四日,公子无亏以长公子的身份主持入殓大礼,并于当日在齐桓公的梓棺前即位,成为齐国国君。
依照惯例,各国派驻齐国的使者应立刻入宫,祝贺公子无亏。齐为霸主之国,兵势极强,各国决不会对其有失礼之举。不料除了鲁国之外,天下各国居然都是不知好歹,竟敢拒不入贺,大失“礼仪”。
原来宋襄公和太子昭联名向各国发出帛书,指斥公子无亏为“谋逆”之贼,恳请众诸侯勿忘仁义大道,集兵于宋共讨逆贼。宋襄公还遣公子荡为使者,亲赴王都,请周天子发下讨逆诏书,并赞扬宋国维护礼法的仁义之举。
太子昭既然还活着,又有宋襄公的支持,则齐国的君位不能算是确定。天无二日,国无二君,太子昭和公子无亏之间必将有一番血战。各国诸侯还想等一等,看看太子昭和公子无亏到底谁是最后的胜者。齐国毕竟是第一等的强国,虽然霸主齐桓公已经去世,仍是不可轻视。在这个关键时刻看错了人,贸然入贺,定会在日后遭到报复。
公子无亏闻听宋襄公居然想召集天下诸侯讨伐他,不禁勃然大怒,当即拜竖刁、易牙为大司马,以国君之命征集齐国最精锐的“隐军”,准备先下手为强,攻伐宋国。
众“隐军”士卒素闻竖刁、易牙之奸,心生厌恶,迟迟不至都城集结。竖刁、易牙大恐,对公子无亏言道,“隐军”乃管仲亲手所练,而太子昭又为管仲所亲,众“隐军”若是倒戈投往太子昭,实与我等大为不利,不如将其散置各邑,另征新军。公子无亏依计而行,发禁军突袭“隐军”所居之乡,强行将其散置各邑。
“隐军”为管仲所教,信守礼法,虽对公子无亏的举动极为愤恨,却也并未反抗。无论如何,公子无亏也是高、国等朝臣承认的国君。臣民军卒,绝不